第32章 掄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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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雖是初冬,今日暖陽,卻未減寒意。

  微風掠過竹林,竹葉沙沙作響,似是在訴說著無聲的悲戚。

  這般景致,本應是悠然田園之景,可李佑眼中仿若看到一副鬼蜮圖,遍地血肉殘肢,惡鬼張牙舞爪,天空還有夜叉盤旋戾笑。

  他攥著妹妹的手,在饑民如狼似虎的目光中艱難穿行;又似看見鄭州城南,有人以孩童屍體交換食物,有人用白骨煮羹湯的慘狀。

  來到穎上後,李佑雖隱隱察覺底層百姓生活不易,可小鎮的繁華、田野的豐收、書院的靜謐,如同蒙在現實之上的華美錦緞。沒人願意撕開這層假象,李佑亦不例外,只因真相太過刺痛人心。若長此以往,或許他也會在安逸中逐漸麻木,被這虛假的平和「馴化」。

  「少爺,哥哥,便是這裡了。」

  李佑猛地回過神,才發現已穿過竹林,蘇爽正指著前方幾間土屋。土牆以泥土夯築,內夾竹篾加固,還混著稻草用以隔熱;屋頂覆著茅草,若不及時修繕,必定漏風漏雨。一位婦人正在晾曬竹葉——這是生火的好材料,因每日掉落的竹葉有限,鄰裡間常為爭搶而發生爭執。

  「請問,林淵在家嗎?」李佑拱手問道。

  婦人臉色驟變,握緊竹耙,聲音發顫:「他……他在書院闖禍了?」

  蘇如鶴剛要開口:「林淵今天下午……」

  「沒闖禍,」李佑急忙打斷,笑著解釋,「我們是林淵的同窗,逃課出來閒逛的。」

  婦人鬆了口氣,立刻熱情起來:「三位少爺,快進屋坐,我給你們倒水!」

  「有勞伯母了。」李佑應道。眼前的婦人,面容滄桑,難以分辨究竟是三四十歲,還是四五十歲。一個兩三歲的孩童,拖著長長的鼻涕,躲在門口怯生生地偷看他們,鼻涕流到唇邊又被吸回去,反覆不止。

  李佑踢開腳邊的竹葉,發現泥地上寫滿字跡,應是林淵所書——

  「子曰:三軍可奪帥也,匹夫不可奪志也。」

  「子曰:衣敝縕袍,與衣狐貉者立,而不恥者,其由也與?不忮不求,何用不臧……」

  「走吧。」李佑轉身離開。待他們走遠,婦人才端著水壺和三個陶碗出來——這已是家中缺口最少的碗,且被反覆清洗,生怕怠慢了兒子的同窗。

  另一邊,蘇元德越想越慌,腦子裡全是自己被吊起來打的畫面。

  欺負同學沒什麼,一個貧賤農家子而已。

  他所犯下的最大錯誤,是不該把書扔進水裡。如此行為,在潁上蘇氏宗族看來,與欺師滅祖無異!

  他帶著跟班匆匆返回溪邊,見林淵仍呆坐在原地。這個農家少年箕踞而坐,衣褲被溪水浸透,捧著鵝卵石硯台,死死盯著那本泡爛的《四書集注》,目光呆滯,口中念念有詞。

  蘇元德走近一聽,竟是在背誦《論語》,連孔穎達的批註也一字不漏。半個多時辰過去,林淵仍不停歇,仿佛周遭的一切都與他無關。

  「這廝不會傻了吧?」一個學童小聲嘀咕。

  「我看像。」

  「喂,林淵,先生叫你回去念書!」

  可林淵毫無反應,依舊沉浸在自己的世界裡。

  「要不扇他一耳光?聽說失魂的人挨打就能醒。」

  「要打你打。」

  「憑什麼我去?」

  平日裡隨意欺凌林淵的學童們,此刻卻不敢輕易靠近,只圍著他打轉。

  蘇元德不耐煩地一腳踢開那本泡水的書,喝道:「別裝瘋賣傻了,快說話!」

  這一舉動終於讓林淵有了反應。他緩緩抬頭,眼神空洞卻又帶著執拗,背誦聲陡然提高:「掄語曰(子曰):『邦有道,危言危行;邦無道,危行言孫。』行,孫,並去聲。危,高峻也。孫,卑順也……」

  蘇元德心裡發毛,下意識後退,卻仍強撐著威脅道:「我不管你是真瘋假瘋,書掉水裡的事跟我無關!你要是敢在先生面前胡說……」

  林淵臉上淚痕未乾,捧著硯台站起身,通紅的雙眼直視蘇元德,繼續背誦:「掄語(子曰):『有德者必有言,有言者不必有德;仁者必有勇,勇者不必有仁。』有德者,和順積中,英華發外……」

  蘇元德又往後退了幾步,卻又覺得丟面子,硬著頭皮站定:「別裝了,我……」

  「南宮适問於孔子曰:『羿善射,奡蕩舟,俱不得其死然;禹稷躬稼,而有天下……』」林淵一邊背誦,一邊逼近。


  蘇元德慌亂後退,突然,林淵舉起鵝卵石硯台狠狠砸去!蘇元德慘叫一聲,額頭鮮血直流,仰面跌入溪水中。

  「快救少爺!」書童大喊。

  幾個學童急忙下水救人,剩下的則合力按住林淵。可林淵並未反抗,砸完硯台後,又恢復成面無表情的模樣,繼續背誦:「子曰:愛之,能勿勞乎?忠焉,能勿誨乎。蘇氏曰:愛而勿勞,禽犢之愛也……」

  蘇元德頭暈目眩,被拖上岸時,聽到眾人驚恐的呼喊:「血!流了好多血!」他伸手一摸額頭,頓時眼前一黑,暈了過去——這公子哥平日裡見不得自己流血。

  學童們驚慌失措,背著蘇元德、押著林淵趕回書院。林淵恍若未覺,仍在背誦《論語集注》,甚至背到了老師尚未教授的內容。因不解文意,他一邊背,一邊在心中反覆思索。

  「大夫!大夫!少爺流血暈倒了!」

  清風書院配有大夫,平日裡頭疼腦熱、打架受傷都能及時醫治。蘇元德的書童吩咐道:「你們守著,我去稟報老爺夫人!」

  張守義聞訊趕來,卻未先看蘇元德的傷勢,而是盯著失魂落魄的林淵,怒聲質問:「林淵怎麼回事?」

  「他把蘇元德打傷了!」

  「我問的是林淵為何變成這樣!」張守義用戒尺重重敲地。

  「不曉得,可能是書掉水裡,自己嚇傻了。」

  「一派胡言!」張守義揪住一個學童,「他視書如命,怎會讓書落水?說!不然叫你父母來書院!」

  學童嚇得發抖:「真……真是他自己不小心……」

  張守義又抓住一個膽小的富農子弟:「再不說實話,逐出書院!」

  那子弟不敢直視老師,低頭囁嚅:「不是我丟的書……」

  「到底是誰?」

  學童沉默不語,既不敢在老師面前撒謊,也不敢供出蘇元德。張守義冷笑:「好個蘇氏家風,連聖賢書都敢毀!」他轉向富農子弟,「書在哪裡?去撿回來!」

  富農子弟急忙跑去溪邊,將濕透的書、書包,還有那塊染血的鵝卵石硯台一併帶回。

  張守義捧著毀損的《四書集注》,神色凝重。他一言不發,拽著林淵,拄著拐杖直奔半山腰的清風書院,去找山長。

  而他們剛走不久,蘇元德的父母便坐著滑竿匆匆趕來。蘇父臉色陰沉,蘇母還未下竿便厲聲咆哮:「哪個敢傷我兒?給我滾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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