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月下散步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官驛的人見了宋轍的勘合,這才按著規律引四人落座。

  宋轍自小就守著食不言寢不語的規矩,眼下心中藏著事,食之無味不說,看著佑兒吃得盡興,心裡更是憋悶。

  幾次三番想問一句,可終究是忍下了。

  「大人怎麼不吃啊?」佑兒吃飽喝足,見宋轍碗裡的飯只動了小半,甚是疑惑。

  宋轍眉頭緊蹙,眼中神情意味不明。

  佑兒以為他又怎麼不高興了,捂了捂嘴道:「奴婢不說了。」

  四人休整一番,再重新啟程,佑兒吃飽喝足在馬車裡竟待不住,也因宋轍又閉著眼不說話,她只能坐在車把式上和挼風閒聊。

  聽得外頭三人談著登州府的事,宋轍依舊是閉著眼養神。

  何書吏感慨道:「謝縣令雖年輕,卻是個好官,也不知他這代知府能不能……」

  三人皆是說不清的神情,佑兒道:「我聽衙門書吏們說,還從未遇過這樣通情達理的官,若能把代字去掉,自然是大好事。」

  「不容易。」宋轍的聲音在馬車裡頭傳來。

  佑兒一聽,忙掀開帘子問道:「為何不易?」

  宋轍看她反應這般激動,似笑非笑:「你倒是關心他。」

  「那是自然。」佑兒伸出手指算到:「謝縣令先前處境艱難,可他沒有自怨自艾,反倒翻看前人留下的手札研閱。」

  說得高興時,還胳膊點了點挼風,叫對方也認可自己的觀點。

  「如今突然時來運轉,換做奴婢我,必然要把當初那些欺上瞞下的人處置一番,但謝縣令胸懷寬廣,春風化雨,以德服人。」佑兒說著謝知的好處來,五個指頭都數不下。

  果不其然,宋轍僵硬地勾起一絲笑意:「你倒是很了解他。」

  「相處這些日子,自然是彼此了解嘛。不過大人也挺好的,比謝縣令有智慧。」佑兒見他也含笑認可,也將他誇了夸,這才落下車簾,接著靠在車框上說話。

  千穿萬穿,馬屁不穿。

  挼風豎著大拇指,低聲笑道:「還得是佑兒姐會說話!」

  外頭的三人談笑風生,裡頭的宋轍臉色寒噤,眼眸如寒冰,快要將這飄蕩的車簾刺穿。

  他分明是理智的人,知道這一切不快是因為佑兒發現了一塊璞玉,可謝知的確是難得好兒郎,好到他也說不出什麼不好的話來。

  可這莫名的情緒湧上心頭時,他已快難抑制。

  四人行至日暮,宋轍看了眼天色才讓停車,今夜就歇在此處了。

  已不是盛夏的天了,夜裡起了風到底是有涼意,挼風與何書吏四處尋了枯枝落葉來生了團火,烤著乾糧倒也果腹。

  謝知為他們備下了許多果脯肉乾,佑兒拿了些來分食眾人。通紅的火苗映在宋轍臉上,平日裡看著端方嚴肅的人,也平添了幾分暖意。

  察覺佑兒在偷偷打量自己,宋轍的背脊不自覺更直挺了些,雙手拿著肉乾和饅頭,就是不往嘴裡塞。

  何書吏只當他是嫌棄,勸道:「大人將就一頓吧,明日咱們走快些,宵禁前回衙門就有頓熱湯喝了。」

  「先前大人也不嫌棄啊,今日是怎麼了?」佑兒將最後一塊饅頭塞嘴裡頭,屁股往前送了兩步,挨近了宋轍道:「大人身子不舒服?」

  她歪著頭時,髮髻上的綢帶順勢落下,圓溜溜的眼珠在火光中如星閃,宋轍臉頰發紅,還好無人看得出。

  「無事。」說罷低頭悶聲咬了口肉乾。

  挼風從小就跟在宋轍身邊,眼下這情形怎叫他察覺出了幾分嬌羞之意。

  佑兒是女子,夜裡就住在馬車裡,宋轍三人去了披風做毯子,就圍著火堆旁睡去。

  許是白日裡睡的太多,夜裡佑兒反而不覺得困,掀開車簾與坐在地上的宋轍打了個照面。

  「大人不睡?」佑兒問道。

  話音剛落,何書吏和挼風的呼嚕聲此起彼伏,宋轍好整以暇看著她,似乎也在問她為何不睡。

  「隨我去前面走走。」宋轍起身道。

  月光下小溪流水,兩人的身影照在一旁的竹葉上,佑兒坐在宋轍身旁問道:「大人今日為何說謝縣令難去代字?」

  宋轍看了她一眼,滿是求知的渴望,這才道:「登州的知府不好做,朝廷或許會派有些經驗的人來。」


  言下之意,自然是謝知暫時沒有鬥爭經驗。

  「謝縣令知道嗎?」佑兒擔心道。

  宋轍頷首,這事謝知自然也是料到了的,因此才叫眾人依舊稱他為縣令,不敢僭越。

  佑兒忽然覺得這些做官的人,也挺不易,總之是各有心酸。

  「大人也難。」

  聽她這語氣像在心疼自己,宋轍哂笑:「如今離了汝州,你倒是不心疼自己了。」

  如今的日子多好啊,佑兒愜意的雙手撐在地上,仰著頭看月光:「眼下有地方住,還有月錢拿,這已是往日做夢也不敢想的好日子。」

  宋轍看著她的側臉,秋水剪瞳一時晃神。

  「多謝大人。」佑兒轉過頭來對著他笑,沒由來的對視,叫宋轍心裡亂極了。

  慌忙移目,看著水中月影道:「不必謝我,謝你自己才是。」

  她不解為何,宋轍看著圓月道:「世人總說女子無才便是德,可這才字何解?王婆刀工了得,陳娘子廚藝不錯,你算帳比之帳房更快更准,其實人人皆有才,只是不知如何施展。」

  他的輕聲細語,卻是佑兒從未聽過的。

  見她眼裡的詫異,宋轍忽而傷感:「我娘曾說過相似的話。」

  「大人的娘親定是極厲害的。」說出這樣話的婦人,必然不會是她那見錢眼開的娘似的。

  宋轍笑了笑不再說話,他從未見過像娘那樣的女子,腦子裡總是有稀奇古怪的想法,可隨著他年歲漸長後,那些話就少了,久而久之倒常見娘無聲嘆息。

  佑兒聽說過宋轍父母已離世的事,因而聽著這樣發人深省的話,心裡也不禁為她從未見過的婦人惋惜。

  翌日清晨,天色朦朧。佑兒只覺得脖子酸痛,睜開眼才看到自己竟然靠在宋轍的肩上睡著了。

  「大人一夜沒睡?」佑兒低著頭偷偷打量宋轍的臉色,見他神色並無怪罪。

  「走吧。」

  宋轍起身理了理褶皺的衣袍,不再多言。

  他看了一整晚的月光皎潔,心中也愈發明晰自己的志向。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