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宴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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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入了夏,她身上的綢衣換了薄紗,粉藍的裡衣在月白披帛中若隱若現。教習的老嬤出了汗在樹下吃瓜納涼,留得她一人在屋裡對著銅鏡做媚態。

  她是不會這些的,臉上再刻意的動作也變成苦笑。

  「你來了這些日子,想必也學了一招半式。」

  身後傳來男人的嗓音,房門應聲緊閉,本就濕熱的屋子,一時讓人悶得慌。

  這人便是她名義上的夫君劉禮,這宅子裡的二爺。

  初見他時佑兒到了絕處,心已然沉到了地底下,可看著這般溫柔的人,佑兒心頭還有些不是滋味,如此好模樣,又溫潤有禮,想必不是什麼惡人。

  可這世上的惡人有許多種,有人面露凶色行事潑辣,叫人見之惶恐。但有人是藏在了端方君子的皮子下,實則真面目禽獸不如。

  劉禮自然是後者,瞧見她眼裡的不悅,劉禮理了理衣裳,慢條斯理坐在椅子上,和煦笑道:「我知你心氣高,從不肯好好學,只是人有命數,既來之則安之,這府中來去多少女子,誰不是如此。」

  見佑兒不答話,劉禮也不惱,只是目光透過披帛,流轉落至裡衣,嚇得她哆嗦不停。

  原因無他,那日被劉府抓了回來,劉禮在眾目睽睽下朝她走來,先是淺笑怪她跑,又在佑兒懵懂時,拉著她進了屋子。

  可進了屋後,他卻一改面色,陰鷙狠毒挑了佑兒的衣衫,絲毫不顧她的驚恐懇求,將她按倒在床上,待到不知哪裡冒出的婆子將她看了又看。

  「看來你爹娘沒撒謊,果真不是私奔。」劉禮淡淡道,而後就離去了。

  緊閉的屋子,因女子帶著可憐嚶嚀喘息更添些熱意,劉禮轉過頭把玩桌上的茶盞,輕抹了上頭淡淡的胭脂。

  隨著茶盞被他推開,聲色也冷了些:「好好拾掇一番,今夜府里設宴有你的用處,若是再這般模樣,不必大哥開口,我也饒不了你。」

  佑兒見過劉禮七八次,每回都是讀書人那般斯斯文文的,即使是說狠話,也不會叫人害怕。

  一開始她還想過法子,裝病撒潑打打鬧鬧,總之是絞盡腦汁,也出不得這院門。

  每次都是等她折騰累了,就有人來恩威並施,打罵欺哄,她知道必然是劉禮授意的。

  因此佑兒相信他這話不假。

  「若是記不住那些把式,不如席間多飲兩杯酒,有時候太清醒反倒誤事,不如醉了才好。」

  看著她快握碎的拳頭,劉禮輕飄飄道了句:「烈女向來難做,你若想活著,就不必做無謂的掙扎。」而後轉身離去。

  是啊,活著才有希望,可這般活著又有什麼意思,佑兒自嘲一笑。

  待到日頭漸落,自有丫鬟婆子來替她梳妝。

  就像是青樓里待價而沽的娼妓,她也被打扮一番,看著嬌羞嫵媚如甜膩櫻桃,任人品嘗。

  這是佑兒頭一次到正院去,劉府很大,遊廊一彎又一彎,好容易行至花廳,即使沒有人來,也有婆子在此打著冰扇,這涼意頓時將暑色消去大半。

  人心不再浮躁時,才隱約聽到絲竹管弦之聲。

  轉過花廳,才見劉禮在路的盡頭看著她。

  他膚色白,這靛青色的直裰並不適合他,反襯得毫無生氣,平日裡那副和煦面孔變得冰涼刺骨。

  佑兒看著他的模樣甚是駭人,誰知走近了劉禮卻將她髮髻上的金簪取下,溫聲道:「走吧,我早說過烈女難做。」

  他這般模樣,真如溫潤君子。

  那金簪細長,即使褪下也絲毫亂不了完好的髮髻,剩下的絹花短釵,依舊如故。

  宋轍此番來汝州,自然是來催夏糧的,他是見識過劉家的手段,也曾從這齷齪的地方脫身,今日來自然也做了萬全準備。

  只是看著佑兒進屋時眉頭微皺,撇眼看向劉祿:「劉老爺這是何意?」

  劉祿是劉府的當家人,汝州共有上等良田三十萬畝,大半都在他的手中,更有南北生意數不盡。

  這背後自然有人撐腰,為官的人要斂財,做生意的人要依仗。時間久了互相拿捏把柄,倒是為難下頭做事的人,依照法令事不好辦,不依法令辦不成事,古往今來皆是如此。

  「宋大人來汝州一遭,在座各位大人誰不是心生歡喜,何況在劉某這陋室設宴,怎能讓大人不盡興歡喜?這是劉某遠房表妹,早聽說大人朗月之姿,文采斐然,鬧著要來敬大人酒,還請大人莫要見怪。」


  劉祿不比劉禮,身上沒有半點斯文,只有生意人左右逢源的精明。

  雙手輕拍,就有丫鬟斟滿酒送來,劉禮抬顎道:「表妹快去,莫讓大人久等。」

  宴席落座十來人,大抵是汝州府說得上名號的官人,身旁圍坐著妙齡婀娜的女子,誰不是雙頰微紅,欲色難掩。

  瞧著讀了多年聖賢書,卻連劉禮身上的文氣也不及,皆帶著把玩意味,看著她一步一步朝宋轍走去。

  那夜裡相遇,佑兒將宋轍的模樣瞧得並不真切,而今再見,聽了聲音倒是清晰記憶。

  那人縱然席間推杯換盞,眼裡也不帶絲毫濁氣,人情練達的從容不迫,又不失衙門裡帶出來的威儀。

  像是……染了紅塵俗氣的空谷幽蘭。

  忽而沒由來的羞愧讓她抬不起頭,好像清白的絹布,染上了顏色。明明抱著大不了一死的決心進來的,如今因見著宋轍卻添了些不明意味。

  他那時真的有找馬車來接她吧……佑兒的心裡竟然突發奇想。

  宋轍倒像是並不認得她,眼中的意味不明也消散了,倒真當她是劉家遠方親戚,只一味對他心生愛慕的佳人。

  接了佑兒送到嘴邊的酒,不等她送往口中,又在她有些尷尬的神情里,含笑傾飲。

  這一來一回,眾人的目光也意味不明,劉禮轉頭退下時,順勢抬眸看了眼發怔的佑兒。

  誰都知道宋轍是油鹽不進的,只是他願意喝下佑兒送的酒,已是難得。

  「宋大人好酒量!佑兒表妹還不快再敬一杯!」

  屋裡傳來劉祿有些得意的聲音,酒池肉林好不快活。

  劉禮看著檐下的紅燈籠高高掛起,隔著衣袖摸了摸裡頭的金釵。

  「倒是好運氣。」宋轍年輕俊朗,不像先前更有甚者運氣不好,還有伺候宮裡太監的。

  他何嘗不曉得,這一夜過去,女人嘗到了情慾滋味,必是不會選擇自盡的。

  屋裡的男人推杯換盞,宋轍寬泛的衣袖已然被酒水打濕得有些分量,只得抬手,佯裝醉意:「倒有些不勝酒力……不如今日就到此為止罷。」

  眼瞧著鴨子快煮熟,誰想它飛去。劉祿遞給佑兒一記眼風,笑道:「宋大人醉了,還不快扶大人去歇會兒?」

  那嬌軟腬胰靠近宋轍時,卻被他不經意掙了去,顫顫巍巍起身,拱手道:「本官還有些公務,先行告辭,諸位莫怪。」

  「也罷,只是大人吃醉了酒,怕是走不穩當,還是讓佑兒扶著才好。」劉祿上前去,不由分說將佑兒的手臂搭在宋轍身上。

  看他不再掙脫,如此才笑著親自前頭帶路,將人送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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