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胎衣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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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蕭雲寂的腿疾,源於北疆戰場上那支淬了寒毒的羽箭。

  隆冬時節,朔風如刀。

  他率領輕騎追擊北狄殘部,卻在雪谷深處遭遇埋伏。

  漫天風雪吹得人看不清路,三隻冷箭便是在這時破空而來——第一箭穿肩,第二箭貫腹,而最後一箭,直取蕭雲寂的膝骨。

  箭鏃上淬著北狄特有的「凝髓寒」毒性猛烈,即便軍醫已經在最短的時間內為其刮骨療傷,卻還是晚了一步,毒入骨髓已經順著經脈遊走,終究未能盡除。

  自那個時候起,每逢陰雨時節,殘毒帶起的疼痛時而如萬蟻蝕骨,時而如冰錐刺髓,令其備受折磨。

  太醫院束手無策,只能以金針渡穴勉強壓製毒性蔓延。

  先帝在時,念蕭雲寂戰功彪炳,特賜其可乘輪椅入朝,不必如群臣般伏跪聽政。

  新皇登基後,更是命令將作監以南海陰沉木打造御賜輪輿,通體玄黑如墨,扶手處雕刻著九龍盤繞,行止間隱有金戈之聲,象徵著無上的殊榮。

  每逢朝會,當侍衛推著那輛黑色輪輿碾過金鑾殿的蟠龍御道時,滿朝文武皆對其垂首避讓,連呼吸都放得極輕。

  年輕的男人玄色朝服垂落,遮住那雙廢腿,卻遮不住通身的肅殺之氣。

  曾有言官彈劾他"坐朝不恭",第二日便被革職查辦。自此,再無人敢置喙半句。

  ——畢竟,這滿朝朱紫誰不知道,宣王的輪木遠比新皇的龍椅更讓人膽寒。

  然而就是這麼一個令人聞風喪膽的煞神,陸妙容方才竟敢專挑其碰不得的隱疾來腹誹消遣,真是不要命了。

  偏偏始作俑者卻渾然不覺,開口問了聲「王爺安好」後,垂眸斂笑,神態謙卑。

  仿佛剛剛那大逆不道的心聲,當真與她無關一樣。

  蕭雲寂靜靜地看著她,既沒有免禮,也沒有回答。

  屋中氣氛靜謐的可怕,唯有蕭雲寂指尖輕扣桌案的聲響,一聲接著一聲,像是催命的更漏。

  不知過了多久,就在鳴玉以為她們死定了的時候,宣王終於開口,語氣低沉和緩。

  「你倒是準時,進來坐吧。」

  話音未落,鳴玉餘光瞥見他指尖在圈椅扶手上輕輕一划。

  只見書房雕花窗外,數道黑影如鬼魅般閃過。

  那些訓練有素的暗衛動作極輕,頃刻間已經把這間屋子團團包圍,只等待主人的一聲令下,就衝進來將二人絞殺在當場。

  陸妙容卻恍若未覺,施施然在客座落座。

  「王爺盛情,臣婦就卻之不恭了。」

  她抬眸淺笑,心聲卻玩味。

  【命犯血煞,毒走三陰,若不是有著累世的功德護體,再加上這滿身的紫薇帝氣,面前這位怕已經是個死人了。】

  鳴玉聽得渾身發抖,手中的帕子都快絞成了麻花。

  小姐,您別再想了!

  我怕宣王死之前,會讓咱們兩個先去前頭給他開路啊。

  蕭雲寂嘴角勾起一抹嘲弄,他素來不信什麼命數劫煞之說。

  當年欽天監那些牛鼻子批命,說他「命犯七殺,必殞命北疆」時,他也只是冷笑出聲,隨即一劍劈了那七星台。

  若真信了那些鬼話,他早就死在北疆的暴風雪裡,被野狼啃得骨頭都不剩。

  可如今他活著回來了,靠的不是什麼虛無縹緲的紫微星象,而是手中染血的刀劍,是拼命也要斬下的萬千敵酋頭顱。

  哪怕是寒毒發作疼得兩眼發黑時,他仍然將殺到面前的敵將捅了個對穿,當溫熱的血噴在臉上,那才是真實的——什麼天命,什麼劫數,都抵不過掌中三尺青鋒。

  耐心一寸一寸被消耗殆盡,蕭雲寂已經在考慮要回劍穗之後趕人的時候,就聽陸妙容心聲疑惑。

  【他膝蓋內側三寸之處,有青黑之氣縈繞,明顯不是毒,是什麼?】

  她目光凝視,心聲陣陣。

  【看來這位大名鼎鼎的攝政王殿下身上有不少秘密,不過好在我繼承了外公一身玄術本事,不僅能畫虎畫骨,也能看面知心,任何秘密都躲不過我的這雙眼睛,讓我湊近點仔細瞧瞧。】

  於是她恭敬地半站起身,伸手拿過桌面上的茶具道。


  「臣婦幫王爺點茶。」

  說著,裝作不小心將茶筅碰掉,探身彎腰去撿,目光卻悄悄掃向男人的膝蓋間,慢慢靠近。

  蕭雲寂拄著額角靜靜地看陸妙容自說自演,想聽聽她還能說出什麼狂悖無禮的言論來。

  【竟然是胎衣咒,有趣得很,宮裡竟然也有信這種巫術邪說的?】

  此話一出,蕭雲寂的眉峰立刻染上一層冷意。

  關於「胎衣咒」他的確有所耳聞。

  此術又名「奪陰轉陽」,是古籍《陰符七術》中記載的邪法。

  書上說若是婦人一直無子,就將剛剛生下的女嬰胞衣,埋於宗祠槐樹下,之後每逢子夜,都以雄雞血澆灌樹根,待血咒溶於樹皮之中,則夫人下一胎必得男丁。

  當年蕭雲寂的生母榮太妃承寵多年卻沒有皇子,唯恐聖眷褪去,便暗中尋來南疆巫婆行此秘術。

  誰知剛剛將女嬰的胞衣埋在老槐樹下,尚未來得及行血祭之禮,就被皇后身邊的掌事嬤嬤撞破。

  自大周開朝以來,宮中明令禁行巫術符咒,先帝聞聽此事後龍顏震怒,將榮太妃連帶小公主一起打入冷宮。

  說來也巧,次年先帝壽辰大赦天下,偶然想起冷宮裡的舊人。

  不過一夜溫存,榮太妃竟然再度有孕。

  足月之後,嬰孩降生,正是十七皇子蕭雲寂。

  榮太妃也因此得以遷出冷宮,更晉升為榮貴妃。

  她始終堅信是當初的胎衣咒顯靈,不僅命人暗中精心照料宗祠那株血槐,更時常借禮佛之名前去祭拜。

  待到蕭雲寂長到七八歲的時候,便勒令他每逢初一十五必要去給古槐鬆土施肥,仿佛那虬結的樹根里,當真纏著誰未盡的命數似的。

  這個習慣一直到他聽說自己是借著長姐的胎衣降生,要靠吸取她的氣運成長後,就漸漸廢止了。

  後來南蠻鐵騎踏破盛京的繁華,大周半數以上的臣民被迫北上求生,蕭雲寂為了守護子民,不得不跨過北疆作戰,慢慢奠定了雲京現在的安寧富庶。

  如今隨著先皇的離世,榮太妃的閉門禮佛,這樁宮廷秘聞也漸漸為人們所遺忘,就連現在朝中的一些老臣都不清楚詳情,陸妙容一個不過二十歲的內宅婦人,是如何得知?

  難道真的像她心聲說的那樣,繼承了老監正的玄術絕學,有一眼窺得天機的本事?

  蕭雲寂的眸光越發陰寒。

  若是那件事也被算出,那這個女人,今天休想活著從這裡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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