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胡言亂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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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朱允炆初聞一愣,旋即一笑說道:「先生莫要戲言。」蘇譙冷冷道:「殿下,我並未說笑。」朱允炆抬頭疑惑地盯著蘇譙:「蘇先生,今日我大明正值洪武盛世,難道還有人忍飢挨餓不成?」

  蘇譙冷笑反問:「殿下真的認定現在天下皆食無憂嗎?」朱允炆果斷回道:「若是還有人飢餓,何來盛世之說?」蘇譙緩緩掀開車簾,淡聲道:「殿下是否覺得這些窗外之人亦能飽腹?」朱允炆順著話音向外看去,僅一眼便呆立原地——車外擠滿了破衣爛衫的乞丐,不少眼睛冒著綠光盯著他的馬車。

  蘇譙隨手端過車內的一盤糕點連盤子一起扔向窗外。

  頃刻間,那些乞丐如同飢餓野獸般哄搶起來。

  朱允炆愣怔當場,許久未能言語,結結巴巴地嘀咕:「這……這……」

  蘇譙緊盯著朱允炆低吼:「這就是滿朝文武歌頌的盛世!」「這就是殿下日夜惦念的盛世!」朱允炆怒拍桌子罵道:「必有人欺瞞皇爺爺!蘇先生你為何不向陛下稟明實情?」

  聽到此話,蘇譙忍不住冷笑連連:「殿下難道真以為這樣的事情能逃得過陛下耳目?」「殿下莫非忘了,當年陛下就是他們中的一個!」朱允炆猛地癱倒在車廂里:「蘇先生,你是說這一切皇爺爺全然知曉?」

  蘇譙指著遠處的粥棚笑道:「陛下當然知道,不然殿下認為那些粥棚真是中書省的大人們開恩設置的?」「每日發放一次稀粥,不過讓這些人苟延殘喘罷了!」朱允炆瞪著蘇譙追問道:「僅僅止活命?如此又談何盛世?」

  蘇譙無奈聳聳肩續道:「殿下可曾思考過一個問題。」「這才是自古以來所有人夢寐以求的盛世罷了。」蘇譙的話似重錘砸入朱允炆心口,緊接著又補充道:「自古所謂的盛世,不過是保證大多數百姓餓不死而已。」

  朱允炆狠狠攥緊拳頭恨聲道:「近年我大明賦稅兵役仍過於繁重。」「皇爺爺的最大過錯在於太過偏重武將,致使天下民生無法恢復安寧……」

  蘇譙聽到這些話,笑聲更大了。

  「殿下,您這是說的哪門子胡言亂語呢?」

  「莫不是覺得打仗幾回,就把天下的糧食耗盡了?」

  「你是不是覺得,咱們大明最該擔心的是北邊的草原民族?」

  「大錯特錯!」

  「那些禍國殃民的蛀蟲,並不是北邊的遊牧部落。」

  「反而是殿下念念不忘的黃先生、齊先生這類人!」

  「哪個不是家坐擁廣袤田產?」

  「殿下真以為他們是被您的仁義打動?」

  「恰恰相反。」

  「因為殿下看起來太好拿捏。」

  「他們知道,只要殿下登基,他們便能左右朝局。」

  「但若換了燕王,則完全不會任他們擺布,反而會反過來壓制他們。」

  「這中間的區別,您明白了嗎?」

  蘇譙緊緊注視著朱允炆。

  外面趕車的小太監聽得直冒冷汗,恨不得立時衝進車廂堵住蘇譙的嘴巴。

  得啦,大人,這話咱可擔當不起!

  另一邊,在某處不同的時空里,

  乾清宮內朱由檢正與岳父周奎對弈。

  侍從早已全數退下。

  這時,錦衣衛都督駱養性悄然踏入殿中,在朱由檢耳邊低語幾句。

  朱由檢手中的棋子當即「哐啷」一聲摔到棋盤上。

  他再看向周奎,滿眼儘是嫌惡。

  「遼東如今缺糧啊……」

  朱由檢剛起頭,周奎立刻變色,

  忙起身拱手道:

  「陛下放心,小臣雖為天子之丈,但必當以國為重。

  情願獻出自家積蓄五千兩銀子,悉數助遼!」

  「要是還不夠,我現在就回去把陛下賞的宅邸賣了!」

  「就連我的馬車也賣掉,只為支援遼東戰局!就是走路入朝又如何!」

  朱由檢靜靜打量著周奎問道:

  「國丈可真要傾盡所有資財相助遼東?」

  周奎被問得有些發虛,猶豫答道:

  「當然當然是真的!」


  朱由檢猛地拍桌大喝:

  「駱養性,聽見沒有!周國丈捐銀五十萬兩,並十萬擔糧草!」

  駱養性身子一震,連忙躬身應道:

  「聽明白了!周國丈捐銀五十萬兩、並助十萬擔糧草!」

  周奎驚愕地瞪著朱由檢,

  「陛下,我並沒有說過……」

  朱由檢強忍怒火,擠出一絲難看的笑容說:

  「國丈不用驚慌,朕已經遣錦衣衛去府上取銀來了!」

  周奎瞪著朱由檢,又瞄向駱養性,

  嘴唇抖動了半天說不出一句話來,

  最後乾脆雙眼一黑,暈倒在地。

  朱由檢勉強克制怒意,牙關緊咬低聲吩咐:

  「將國丈送到太醫院好好診治!」

  「臣遵旨!」

  這下,朱由檢才真正意識到這個老丈人竟富到了如此駭人的地步。

  五十萬兩銀子!

  這可是自己三年前才封周奎為嘉定伯!

  早年周奎不過是在前門大街和天橋靠給人算命討生活的手藝人罷了。

  這才過了幾年光景?

  周奎就積攢了這麼多錢!

  怪不得自己把稅負加到了老百姓後代頭上,國庫依舊捉襟見肘。

  有這些大臣在,國庫又怎麼會富裕得了?

  想到此,朱由檢心中油然生出一股深深的不安。

  倘若朕將這群王公大臣逼到絕境,後果又該如何應對?朱由檢本就多疑,此刻心中驟然湧現出無數莫名的驚懼。

  宗室必須迅速進京!無論他們是否有意爭奪皇位,畢竟都是自家血脈。

  朱由檢微微閉目,仿佛正掙扎於某種重大的決斷。

  許久之後,他咬牙切齒地低吼:「傳朕旨意,立即徵召天下宗室進京!」

  駱養性聞言詫異地提醒道:「陛下,前往各地送信的信使已然出發……」然而朱由檢天生多疑,卻從不缺乏果敢。

  他語氣陡然變得堅決,周圍伺候的太監宮女聞聲立時跪倒一片。

  「那就加派快馬!務必催促送信之人加快速度!這五十萬兩銀子就當作宗室進京所需的費用。」他緊接著命令道,「通告天下宗室,朕有要事與他們在京城相商。」

  此時此刻,朱由檢終於下定了決心。

  若大明眾官皆如周奎一般昏庸無能,這國家怎會不滅亡?他不願再多耽擱一刻,只想速召天下宗室齊聚京師,組建一支忠誠的精銳軍隊。

  朱由檢如今信任的對象,除了朱氏家族再無他人!

  即使意味著效仿當年朱允炆的選擇,把江山留給族內流落四方、音訊全無之人,他也絕不會眼睜睜看著明朝因己而滅!此刻,在雄偉的大殿中,朱由檢面沉似水,在龍椅上嚴厲高聲道:「情勢危急,各地不得有絲毫拖延!若有不當之處,斬首以儆效尤!」他又下令道:「各地王府接到旨意後,須立刻動身。

  誰若有意拖延,則廢黜為庶人,停俸罷爵,幽禁鳳陽!」

  隨著一道又一道聖旨的傳出,這已顯腐朽的官僚機器終於開始「咯吱作響」,艱難運作起來。

  無數錦衣衛和信使手持特製令牌四散而出,每一人都備有多匹良駒,接下來的數天,整座京師之外塵土瀰漫,甚至京營都被調動了許多戰馬供其使用。

  看到城中兵馬頻繁調動的情形,朝堂上下這才意識到御座上的那位君王的存在——即便今日之前被眾人遺忘,但言必行,令必果的力量仍然在握!

  與此同時,在金陵街道上,朱允炆麵色鐵青地端坐車中,仔細回味著蘇譙剛才的話語。

  黃子澄和齊泰的面容不斷浮現在他的腦海。

  面前坐著蘇譙低聲勸說道:「殿下可細思索:垂拱而治到底是什麼意思?」

  難道還會是別人嗎?顯然是黃子澄、齊泰及那些大明士紳階層啊!蘇譙饒有興趣地看著朱允炆說道:「垂拱而治實則要求您將權責交付給這些士大夫們管理。」「天下太平則是希望朝廷不要再輕易採取措施干預事務了!」「只因天下的資源就這麼有限。」「一旦朝廷多占用一份,便代表這些士大夫得少分一口!」「垂拱而治等於交出權力。」「天下無事等於是讓您捨去部分權益利益。」

  聽到這裡,朱允炆的身體不可抑制地顫抖了起來。

  「這不是事實,黃先生絕對不是這樣的人!」蘇譙緊緊注視著朱允炆反問道:「那麼在此之前殿下可知城隍廟中的乞丐存在?」朱允炆答道,「我未知悉,但這僅僅說明允炆常年居深宮罷了!」

  蘇譙搖頭嘆氣地說:「那麼試問,若殿下未曾隨我出行這一趟呢?假如今後陛下駕崩,殿下是否認為那些布粥施恩的粥棚依舊會長存不衰呢?」這一問使朱允炆無言以對。

  稍息片刻,他卻堅毅地說——

  「今後絕不會有這樣的情況!只要我還活著,金陵城隍廟的粥棚就必定會維持下去!」朱允炆的話語中充滿了堅定。

  然而,蘇譙卻冷冷地反擊道:「殿下,那您可曾想過閩浙蜀中那些地區的粥棚?您能看見的地方尚有照顧,那些看不見的地方又當如何?」他接著又問,「您只關注眼前的事務,而那些未曾目睹之事,您真的能夠盡心竭力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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