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7章 墨者之錯(抱歉晚了,只搞出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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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07章 墨者之錯(抱歉晚了,只搞出一章……)

  兼愛非攻錯了嗎?

  當然大錯特錯!

  李斯看出黃襄命不久矣。

  但對他大把年紀,居然還提出這樣幼稚的問題,不屑一顧。

  民之性,好利惡害也!

  飢而求食,勞而求佚,苦則索樂,辱則求榮,此皆利驅而動也。

  你墨家,只看到「強執弱、眾暴寡、富侮貧、貴傲賤」,卻不知,其背後所示者,實乃人之本性!

  人可改本性乎?!

  什麼「兼相愛、交相利」,連一家親生兄弟,也會因爭奪家產打得頭破血流,不可開交!

  你讓素未謀面的陌生者,交相利?

  兼愛非攻,不過只是笑話!

  嚴刑罰、薄倫理,方能強國安邦!

  這是李斯,內心最真實的想法。

  但他看到孟未竟、張志勇相繼沉默,瞳孔隱隱浮上一抹期待。

  這一刻,他感覺自己不再是那個始終追求權勢的廷尉李斯,重新變回當初那個,在荀子門下求學的學子李斯。

  兩千年的積累,會有不一樣的答案嗎?

  人能感覺到,真實存在的生命力嗎?

  至少這一刻,孟未竟、張志勇,都感到一種灼目的刺眼,仿佛看見一團熊熊燃燒的烈焰。

  這位陌生的老者,在用最後的生命力,發出自己的靈魂之問。

  孟未竟、張志勇、宋挺嚴格相繼意識到,這個問題的分量太重,決不能草率、隨意的回答。

  哪怕明知黃襄的生命力,如同風中燈燭,他們仍是不敢輕易開口,陷入深深的沉思。

  黃裹並不失望。

  他的身體越發顯得單薄,仿佛風一吹就會飛走。

  但他的雙眼,卻像兩團添了更多油燈的火燭,璀璨如星。

  在他們深邃的沉默中,黃裹終於看到了一絲,自己苦苦求索的希望。

  一眾墨者,哀求、悲戚的注視中,孟未竟終於開口。

  「這個問題,之前我們正好討論過——」

  他的聲音很輕,但很果決。

  「我們都認為,錯不在兼愛非攻,而在——你們墨者!」

  他的聲調急轉直下,有一種冷絕的魄力,仿佛一柄冷脊的獵刀劈斬而下。

  眾墨者俱都愣然,相繼怒。

  黃裹直勾勾注視他:「請賜教!」

  「墨者錯有二。一錯在,墨者太少!」

  黃襄魔下,一年輕墨者不忿道:「百多年前,我墨家號為當世顯學,天下從者皆眾!比之孔子及其弟子,不湟多讓!」

  現在墨者是少,但百多年前,墨者眾多,為何兼愛非攻也不曾實現!

  孟未竟卻是再度搖搖頭:「太少。」

  「孔子及其弟子有三千人,亦太少乎?」

  「三千哪夠?少!少得可憐!三萬、三十萬都不夠!」

  眾墨者愣然,三萬、三十萬!

  天下哪個學派,能有這麼多人!

  「王剪將軍,您認為,秦國滅楚國,需多少人?」

  後頭一直打醬油聽講的王翦一愣,不是正在說兼愛非攻嗎?

  怎麼突然問起秦滅楚國了?

  還把問題拋到我這邊!

  但畢竟是孟仙君問。

  王翦沉默一下,還是冷冰冰吐出一個數字:「六十萬!」

  六十萬!

  眾墨者俱都膛目結舌,六十萬,是多少人?

  哪怕是秦國,能湊出六十萬大軍嗎!

  孟未竟點點頭,轉而看向眾墨者,問道:「敢問,楚有罪否?」

  眾墨者臉色一變,他們知道此人要說什麼了!

  「楚無罪,而秦攻之,是為攻伐無罪之國,一旦開戰,匹夫死者,不可勝數!」

  他的雙眸好似兩柄出鞘的尖刀,筆直扎入眾墨者的心底深處。


  「墨子非攻,那麼,身為墨者的你們,要阻止秦國嗎!」

  李斯、王翦、蒙武等一眾秦臣:「..—」

  我們倒成反派了!

  黃襄身子輕微一晃,輕聲道:「自當赴火蹈刃,止不義之戰」

  但眾墨者俱都黯然,要阻!

  但如何阻?

  六十萬人啊!

  天下誰人能阻!

  這便是兩百多年來,墨者越來越少,而今臨將消逝的原因!

  列國越打越強,墨者越打越少!

  年輕墨者憤而怒斥:「說來說去,不過也是老生常談!你與天下世人,豈非一樣!」

  但黃裹,卻隱隱明白孟未竟的意思,赤紅得不正常的臉,變得迫切:

  :「仙君請賜教!」

  孟未竟神情更加肅穆:「我說過了。問題就在於,墨者太少了!

  「昔日,墨子遣三百墨者助宋守城,親身跋涉十日至楚,冒生命危險,止楚攻宋——

  「若墨子魔下,不是三百墨者,而是三萬墨者!

  「還需要,與楚王辯駁才能阻止他嗎?」

  眾墨者既覺荒誕,又下意識暢想!

  若有三萬墨者,以墨者赴火蹈刃,死不旋的戰力,直入楚國,兵臨城下,楚王哪裡還敢攻打宋?!

  「墨家矩子孟勝,率一百八十三弟子死陽城君之亂!

  「若你們墨家,有三十萬墨者!

  「孟勝,還會死在陽城君之亂嗎?」

  越說越荒誕了!

  天下列國,能出三十萬兵者,也不過屈指可數!

  「現在,秦興六十萬兵攻楚!若墨家有三百萬墨者,你看秦國,還敢出兵嗎!」

  眾墨者:「....」

  年輕墨者怒極反笑:「原來是個名家辯者!狂言亂語爾!天下哪個學派,能有百萬之眾?」

  孟未竟毫不客氣道:「別的學派沒有,你們,就不能有嗎?」

  年輕墨者一時語塞。

  轉而駁斥道:「此俱是妄言!若墨家真有這麼多墨者,今日矩子,何必問你這個問題!」

  孟未竟輕輕一嘆:「這就是墨者之錯了。你們想興天下利,除天下害,卻沒有興利除害的人手?

  「那麼,為何墨家立世二百多年,積蓄不出這麼多的墨者呢!」

  年輕墨者一時說不出話。

  黃裹的雙目,卻已是精光燦燦,如聞大道:「是啊,墨家,為何沒有這麼多墨者敢問仙君!墨者錯之二,為何?」

  「第二,就錯在你們,天真,理想主義卻不實事求是!」

  就是這個!

  李斯內心大喝一聲彩,早該這樣說了!

  就得當面打臉!

  墨家不過是空中樓閣而已!

  現實還得用法家!

  孟未竟凝聲道:「墨子工匠出身,墨家也起源於手工業者!你們對客觀事物的認知,比較儒、

  法、名、道,都更加深刻!

  「但你們,卻並未發揚這份對客觀事物的認知,反而陷入,跟儒、法、名、道一樣的,形而上的思想抱負之爭!

  「你們所有墨者,哪怕是墨子自己,都不知道,自己的思想到底有多麼珍貴,多麼偉大,多麼超越時代!」

  眾墨者一時愜住,他們以為,此仙君是在鄙夷墨家,厭惡墨家,卻沒想到,他居然將墨家捧得這樣高,比諸子百家都高?

  李斯也是愣住了,他還等著仙君狠狠斥責一幫墨者呢!

  沒想到仙君話鋒陡然就轉了!

  孟未竟看著黃裹。

  他知道自己站著說話不腰疼。

  但這位彌留垂暮的老者,需要的不是尊敬,而是一柄斬斷所有疑問的快刀!

  「物有其客觀規律,現實有其客觀條件。

  「空有理想,但沒有與之匹配的物質能力,是不可能改造現實的!


  「死不旋踵,小義;

  「革新天下,使整個天下,向你們理想中的樣子靠近,才是大義!

  「怎麼做?要摸索,嘗試,修改,進步啊!

  「既然阻擋不了列國紛爭,那就改啊!

  「想別的辦法!

  「墨者越打越少,越打越散,那就改啊!

  「想別的組織模式!

  「天下列國,都不歡迎你們墨者!不用你們的學說—

  「那你們,就自己造個國家啊!」

  自己造個國家!

  這一句話,如同晴天霹靂,驚雷閃電,瞬息劈在黃襄的腦海之中!

  明明是彌留之際,心智蒙塵,卻在這一瞬間雲開霧散,徹底劈散開一片朗朗乾坤!

  也許是人之將死,他的思想,徹底丟掉了現世的引力,變得前所未有的飄搖和靈動。

  他終於跟上了孟未竟的步伐,領會到了,孟未竟所提出的兩點墨者之錯,到底指的是什麼!

  「墨者之錯,果是墨者之錯,我錯了,老師錯了,墨子也錯了——」

  黃囊淚流滿面,但嘴角卻是向上揚起。

  朝聞道,夕死可也,

  「敢問仙君,在仙國,可有墨者之國?也有墨者之義?」

  孟未竟沉默了一下。

  嘆道:「似是而非,相似但不同。

  「所謂賴其力者生,不賴其力者不生,在我們那叫做,不勞者不獲。

  「我們,也仍然在朝這樣的方向努力。」

  墨國。

  仙國,是一個墨國嗎?

  黃裹終於走到了最後一刻。

  他很開心,很遺憾,但很安心。

  他從腰間,鄭重地取下了那塊墨家矩子令,雙手呈前。

  「願以此矩子令,酬仙君傳道之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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