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祖龍遺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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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建青沒想過這個問題。

  但……

  「『在世仙』計劃,原本就是我提出的啊?呼風喚雨、移山填海,我早就想像過了。」

  宋偉民搖搖頭:「所謂耳聽為虛,眼見為實。

  「想像,和親眼所見,親身體會,親自感受,是截然不同的!」

  他的聲音漸漸變得肅穆:「問一個問題吧。建青同志,你恐懼核彈嗎?」

  李建青遲疑一下:「應該,是恐懼的吧?」

  這是足以毀滅人類的大殺器,當然應該恐懼。

  「假如,現在有一顆核彈,就在你的頭頂,馬上就要爆炸,你是什麼感受?」

  李建青眼底出現一絲茫然。

  沒錯,就是茫然。

  按理說,他曾在電視、電影、小說各種媒介之中,充分地了解過,核爆的恐怖威力,應該要感到恐懼才對。

  但李建青內心裡更多的,只是茫然。

  他一下子,想像不出來。

  「茫然。沒錯,就是茫然。」

  宋偉民一邊頷首,道:「因為你,從來沒有親身體會過核爆的威力,自然也無從感到恐懼。」

  他停頓一下,面露歉意:「抱歉要再問你一個問題……建青同志,如果現在發生的,不是核爆,而是地震呢?」

  李建青瞳孔微微收縮,呼吸不自覺沉重,仿佛周圍每一寸空氣都變得粘稠,像沉鉛向他擠壓過來。

  額頭已是生理反射一般,冒出冷汗。

  宋偉民伸手拍拍他的肩膀:「建青同志,對不住,你沒事吧?」

  李建青深呼吸一口,尷尬地抹掉額頭的汗滴。

  「沒,沒事……」

  宋主任明顯看過他的檔案。

  問他核爆沒反應,是因為他沒經歷過核爆。

  問他地震有反應,是因為他親身經歷過地震!

  雖然已是十七年前的事,雖然他在那場舉國之殤中,只是幸運地稍被波及,擦破了一點皮。

  但只要一回想起當時的現場,仍然還會不自覺地出現生理反應,渾身戰慄!

  宋偉民道:「世界是物質的,虛假的想像,永遠替代不了現實的經驗!

  「親身經歷過的重大事件,會像刀劈斧鑿一樣,在生理和心理上,都留下難以磨滅的印記。

  「巨大的災難、慘烈的戰爭、重大的生活變故,都會留下這種深刻的印記。」

  他看向李建青,似是問他,又像在質問自己:「建青同志,當你真的直面過核爆的威力之後,還能跟之前一樣,坦然正視,孟顧問這顆活生生存在的核彈嗎?」

  李建青沉默。

  原本那顆,激動好奇的心,漸漸冷了下來。

  臉上,出現了一抹生動的迷茫。

  他自己也不知道。

  如果真的見識了呼風喚雨、移山填海的神跡之後,他的心態會發生怎樣的變化?

  崇拜?敬畏?恐懼?還是嫉妒?

  人心太複雜了。

  複雜的人心,會導致許多情緒化、無法理性客觀的複雜行動。

  所以參謀部擬定的這個條例,是對的。

  甚至孟顧問在一開始,就敏銳地認識到了這一點。

  但是……

  「宋主任,張局長,那將來呢?」

  孟顧問,不是一個符號,一個象徵,而是真實存在的一個人!

  意味著,他們之間,會時時交集,常常碰撞。

  意味著,總有一天,他們總會通過各種各樣的方式,驚鴻一瞥的,見證那一場不可思議的核爆。

  到那時,他們又該如何保持客觀、中立、理性?

  李建青說完,本待張志勇、宋偉民兩位前輩,給他提供解惑的辦法。

  但宋偉民、張志勇二人,俱都沉默了。

  壓抑的空氣中,二人臉上,漸漸露出一絲,與李建青相似的,生動的迷茫。

  「是啊,那將來呢?」


  ~

  玉盤皎皎,懸於九天。

  千年萬載,亘古如常。

  一座酒店式公寓,臨床陽台房。

  嬴政站在落地窗前,手輕撫住落地玻璃,兩指屈成一個圓形,將遠天的明月框在手中。

  明月啊明月,兩千載前,你是否也曾照過同一位秦王,照過他的錦繡河山,照過他的豐功偉績?

  千載幽幽,那個秦王和他的偉大帝國,皆已化為塵土。

  只有他在這裡,遙望秦時明月,悵惘嘆息。

  「夫人生天地之間,若白駒之過隙,忽然而已。」

  嬴政並不瞧得起道家。

  什麼「無為而治」,狗屁。

  然,今跨越千載光陰,共此明月,再來品味莊子這句,頓覺千愁萬緒。

  人啊,渺小一螻蟻,比之皎皎明月,漫漫星漢,以及……真神仙君,又算得了什麼?

  「罷罷,還是早些洗淨寢臥罷!」

  後世異民的造物,皆甚便捷。

  入住前,有專人向他們講解過用法。

  一開即出的熱水、彈指開關的清雅明燈、清新整潔的虎子便器、牙刷、礦泉水……

  種種奇異事物,深入衣食住行方方面面,俱都周道。

  若放在平日裡,依他的性子,必也是要好生把玩,挨個仔細使用。

  但今短短一日,所經歷之事,實在複雜難堪,令他疲累。

  他簡單洗漱,便掀開雪白的被褥躺了上去,只想趕緊睡去。

  臨睡前,他忽然想,這一切,會不會,只是一個朦朧的幻夢?

  仙器、兩千年、後世之民、還有真神仙君……

  統統不過是他靈魂出竅,偶入仙界,窺見了只鱗片爪?

  這並非無稽之談。

  秦史記載,他的先祖秦穆公,曾寤寐七日,靈魂出竅而入仙宮,得見上帝,告知他晉國將亂,秦國將興,令他平定晉國之亂。

  而後不久,晉國王權動盪,果然內亂,先君穆公縱橫捭闔,平定局勢,結秦晉之好。

  嬴政知曉這段記載,歷來只當這是先祖施計,介入晉國亂局的手段。

  但親眼見過孟仙君,他的想法一百八十度大轉彎。

  會不會,此時此刻,他的身體,其實仍然睡在咸陽宮裡,而在這裡的,不過是他出竅的靈魂?

  也許明日早晨一醒來,仙界的一切便會消失,他也會回到自己的身體,重新變回那個,不受掣肘、一言可定天下的秦王?

  只是這般以來,熱水器、琉璃窗、肉夾饃、油潑麵、還有那仙器坦克,豈不是也都會跟著消失不見?

  不舍啊……

  就在這般,談不上希冀,還是牴觸的幻夢中,嬴政沉沉睡去。

  這一夜,除開醉酒的秦舞陽、荊軻之外,還能坦然睡去的,唯獨嬴政一人。

  李斯在落地窗前,暢想未來名留青史的丞相生涯;

  熊啟一想起楚國,就憂心忡忡,漸漸做出了某種決定。

  王賁蹲在馬桶前面,盯著馬桶里的水,一遍遍衝著,專心研究。

  蒙恬站在廁所鏡前,跟鏡中的自己大眼瞪小眼,震駭莫名。

  李信摸到了電視機遙控器,一番把玩之後,掌握了開啟電視的訣竅,發現了新世界。

  王綰、王翦、蒙武……

  光怪陸離的現代造物,足以容納所有秦人全部的好奇心。

  然而,這並非他們睡不著的根本原因。

  一個所有人無法忽視,卻又不得不竭盡全力驅逐的念頭,正如野草生根一般,瘋狂滋長。

  權力最終,總是集中於某一個核心。

  秦王政,是當之無愧的,王權核心。

  但現在。

  當孟仙君呼風喚雨、移山填海的那一剎,一個更強有力的、更權威的核心,實實在在地出現了!

  這是真正的,不可撼動的核心!

  而權力,總是集中於一個核心。


  所有人都不想承認,但所有人,都感覺到了什麼。

  曾經在內心深處,堅不可摧、牢不可破的某些東西,一層一層,開始出現裂痕了……

  ~

  同一棟酒店式公寓,不同樓層。

  蘇理理很累,很疲憊,但大腦里,卻像點了一把火,怎麼也熄滅不了。

  一會兒,閃過驚鴻一瞥的秦王宮殿畫面。

  一會兒,又變成孟未竟,揮手間,呼風喚雨,移山填海的仙神之力。

  但更多的是,她的大腦,自動進入一種推演模式,以一種不計代價、油盡燈枯一樣的頻率運轉,不斷思考,該怎麼「備課」!

  沒錯,就是「備課」!

  ——今夜任務結束後,張志勇局長專門找她談話,通知說,三天後,「雙邊語言學習班」,馬上就要開始了!

  一節課兩個小時,參與人數,涵蓋整個特事局和大秦百官……

  豈不是兩三千人!

  她沒當過老師啊!

  上千人的課,該怎麼上?

  一個難題,輕易將她從見證神跡的震撼中打了出來。

  光是想到上課的畫面,她就感覺渾身戰慄,只想用被子捂住腦袋,逃避現實!

  但這堂課,又的確,只有她能來上。

  這種沉甸甸的壓力,和仿佛全世界聚焦在一個人的使命感,令她在喘不過氣來的同時,也徹底點燃了她內心的火焰,熊熊燃燒!

  「該以《千字文》,還是《三字經》當教材?

  「不不不,還是得先從拼音開始吧!」

  ~

  仍是同一棟酒店式公寓,隔壁房間。

  孟未竟坐在專用電腦前,導入今天拍攝到的全部素材,頂著一雙黑眼圈,一點點剪輯。

  「造孽啊,我拍那麼多幹什麼呢?

  「還特麼不能外包,真造孽啊!」

  ~

  與此同時。

  杭城,濱江區。

  狹窄的出租屋裡,手機連著第三次響起。

  方子傑忍無可忍,接起來大罵:「狗東西!這都幾點了!讓不讓人睡覺!老子明天端了你的窩!」

  「這麼大脾氣幹嘛?傑仔,這回真有大事!」

  「有屁快放!」

  「咱們公司有救了!來大活了!」

  方子傑一下子坐直了,聲音立刻變得恭敬:「陳總,細說!」

  「你個狗東西……

  「具體是要開發一個多端翻譯工具,先期集成文字輸入、翻譯、輸出和語音播報等功能,還需要接入AI大模型,提高翻譯效率。

  「需求稿明後天就會發過來。」

  方子傑眉頭一皺:「市面上翻譯工具早就泛濫成災了,隨便下一個就能用,什麼語種都包含了,現在誰還做這玩意兒?老陳你這甲方靠譜嗎?」

  「靠譜!絕對靠譜!

  「這可是咱系裡吳老師介紹來的,甲方,是咱本校校內的歷史系教授,正兒八經學術研究!

  「人家先期頭款,都已經打到公司帳上了!」

  「臥槽!」方子傑興奮大叫一聲,「吳姐牛啤!陳總,厲害啊!」

  「叫陳總多生分啊,好大兒,快叫義父!」

  「去你的吧!」

  兩人你來我往唇槍舌劍幾句。

  電話方才掛斷。

  方子傑坐在床上,翻來覆去,興奮地睡不著覺。

  他和陳旭是大學室友,南大計算機系。

  畢業時搞了個初創公司,拿大四兼職外包攢下來的錢,組了個四人小團隊,苦哈哈吃糠咽菜,熬了半年搞出個產品。

  一上線,立馬暴死!

  日活四個,就他們自己!

  這會兒根本已經撐不下去,馬上就要解散了!

  創業真不是人幹的!

  但嘗過了當老闆的滋味,打工是不可能打工的!


  除非吃不上飯。

  所以這一個項目過來,簡直是久旱逢甘霖,救人於水火啊!

  「那還說什麼?肝!肝他娘的!」

  ~

  夜已深了。

  熟睡的嬴政,漸漸開始重複做夢。

  跟白天的幻覺一樣,他再次夢見自己的父王秦莊襄王,夢見了秦孝文王,夢見了秦國世代君王,夢到秦開國先君!

  但這次,他們沒有注視他,而是全部背對著他!

  散成一片,躬身佝僂。

  仿佛背負重物,頂著狂風驟雨,亦步亦趨。

  無聲向前,向前,步履維艱。

  夢境中,嬴政一直駐足,只注視他們的背影,漸行漸遠。

  直至他們的背影,隱沒在一片洶湧澎湃的烏雲迷霧之中,若隱若現,幾乎將要消失不見的時候!

  他才幡然醒悟,大喊大叫著,狂奔追趕他們的步伐!

  勿棄孤!

  不要拋下我!

  他的一生,經歷太多拋棄。

  年幼時,被父親,扔在趙國,受盡欺辱。

  成年後,被母親拋棄!寧要情夫,而要殺他!

  仲父壓制他,親弟弟背叛他!

  他早已一無所有!

  唯有大秦!

  唯有大秦!

  而今,秦五百年基業,三十六位先王,也要棄他而去嗎!

  風雨交加,道阻且艱。

  秦王一度看不見,烏雲灰霧中,隱沒的先王身影。

  然,古往今來,凡成大事者,必有的一項不可或缺的特質,風催不垮,雨打不倒,百折不撓,即便掉落泥塵一百次,依然還能再爬起來!

  嬴政,更是此中佼佼者。

  夢中無時辰。

  或許是一個彈指,也或許是一個一生。

  跋山涉水、精疲力竭。

  當嬴政,終於倒在了那場狂風驟雨的正中央!

  一隻手,突然伸到他的面前。

  雷光閃爍!

  列位秦王,世代先君,靜靜立在咆哮的風雨之中,沉默無言。

  不同的是,這一次,他們終於再次面朝向了嬴政!

  身材變得高大,王服變成七彩羽衣,巍巍高似神明,圍攏成一個弧圈,靜靜地俯瞰他。

  他們沒有拋下他。

  他們在等他。

  雷光中,一張張模糊的面孔,忽明忽滅,若隱若現。

  大秦。

  大秦!

  好長一個夢!

  在這無聲地吶喊中。

  嬴政緩緩睜開了眼睛。

  雪白潔淨的天花板,內嵌其中、光亮奇異的燈具,斜透陽光、筆直落地的琉璃窗……

  乾淨、整潔、溫暖。

  夢,醒了啊。

  嬴政悵惘一聲,伸手拂去,眼角隱約的龍淚。

  一道斜斜的陽光,金燦燦的,穿過玄色帘布的縫隙,正好落在他臉頰上。

  他的雙眸逐漸清明,神光匯聚,重新變得堅定,堅不可摧。

  這是一場,截然不同的戰爭,與他曾面對過的,任何一場戰爭,盡皆不同。

  在見識過,仙君改天換地的神力之後,陽奉陰違、虛與委蛇、暗處煽風點火……

  這些頑童把戲,盡可拋開了。

  他必須接受,以弱者的角度,重新審視秦與後世關係。

  然,尺有所短,寸有所長!

  全則必缺,極則必反,盈則必虧!

  他當效越王勾踐,臥薪嘗膽,尋找後世之國、仙君孟未竟的弱點,擇其善者而從之,以靜制動,以弱勝強!

  人未死,心豈能死乎?

  「路漫漫,其修遠兮……吾將上下,而求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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