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命中注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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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西安,臨潼縣,特事局臨時駐派辦事處。

  房間並不算大,十多個人坐在裡面,顯得稍微有些擁擠。

  嬴政坐於椅上,略微有幾分心神不寧,忍不住問王綰道:「卿可解出,他方才說的是何意?」

  王綰老臉皺巴巴的:「回大王,帝陵,自是某位『帝』的陵寢。

  「博物院,只從字面解釋,應當是博聚眾物之處。

  「但這『秦始皇』,著實古怪。

  「為何跟我大秦一樣,以秦地為名?

  「而且,『皇』、『帝』二字,來自三皇五帝,便是昔日的周天子,也不能僭越使用。

  「這秦始皇何德何能,安敢將皇與帝,皆用於自己身上?

  「還自稱始皇,莫不是第一位天子?」

  老丞相就這點不好,禮制禮法一講起來就沒完!

  嬴政冷聲喝問道:「寡人是在問你,你倒反問起孤來了?!」

  王綰立時站起,行禮致歉:「大王恕罪。

  「臣以為,應是這蠻夷之國,也有一地名『秦』!

  「『秦始皇』,想必是他們的一位王侯君主,現如今已是亡故,修建了帝陵。

  「結合那女子所說,『景區』,是供人遊樂賞玩之處。

  「臣斗膽猜,這些蠻夷戎狄,大逆不道地盜掘了這位『秦始皇』的帝陵,發賣其陪葬珍寶,還將帝陵改建為所謂『景區』!」

  嬴政臉色微變:「安敢如此明目張胆!」

  王綰言之鑿鑿:「大王身為秦王,可這些蠻夷卻沒有絲毫禮待,便可知其不知廉恥禮儀,不通教化!」

  王綰本來有過「仙人之國」的推想,但被逼著易冠換服,哪怕洗得舒暢,也是大為光火,徹底將此地認定為蠻夷國度了。

  邊上李斯、王翦眾人,面上不動聲色,心底里卻都是不喜。

  秦以法家治國,這老丞相,怎的張口閉口都是「禮」?

  嬴政無心計較這些。

  他坐在椅子上,不怒自威,眼神愈發深邃。

  口中緩緩念叨:「秦始皇,始皇帝……」

  卻不是上古雅言,而竟用的是帶口音的現代漢語!

  讓等在邊上的孟未竟和蘇理理,都驚訝地看向了他。

  這兩個詞,嬴政並不是第一次聽到!

  早在之前,他在咸陽大殿之上,遭遇那兩個蠻夷將士時,就聽他們提過這三個字!

  而後孟未竟,也提過「始皇帝」三字!

  他聽不懂具體是什麼意思,但隱約能感覺到,提起這兩個名詞時,他們的目光和注意力,俱都有意無意放在他的身上。

  他記性很好,只聽了一遍,就一直暗暗記在心中。

  「帝陵,帝陵……」

  嬴政心裡毛毛的,帝王的直覺告訴他,這個「秦始皇」,或許……

  跟他有非同一般的關係。

  「咕嚕嚕」

  嬴政扭頭,看向李斯。

  李斯面上一紅,拱手道:「大王恕罪,今晨饔食吃的早。」

  話音剛落,又一陣咕嚕嚕聲音響起。

  李信尷尬捂住肚子。

  而後仿佛打開了某種號角,此起彼伏,蒙恬、蒙武、李信、熊啟等人,肚子一個接一個叫喚起來,交響樂一般。

  嬴政:「……」

  堂堂大秦公卿,少吃一頓也挨不住嗎?

  實在給他丟臉!

  下一刻。

  咕嚕嚕。

  嬴政下意識捂住自己肚子。

  「……」

  請人做客,卻不準備餐食,實在可惡!

  戰國時人一般一日兩餐。

  但他們身為王公貴胄,自是不同,一日少食多餐皆是常態,平日朝會間隙,也都有間點提供,從來餓不著。

  哪像今日一般,幾個時辰沒吃東西。

  李斯察言觀色,拍案而起,大聲質問道:「爾等將我們囚於此地,連基本的餐食也不準備,豈是待客之道!」


  這話說的沒毛病。

  孟未竟咳咳兩聲:「急什麼,吃的很快就來了!」

  當即掏出手機撥通電話。

  「餵?是老潼館嗎?」

  「對對,是我,單子送出來了沒?」

  「量的確是有點大了。請問還有多久?」

  「好,好。到時候不用送上樓了,在樓下門口,有一輛大巴車,直接停在大巴車那邊就行。」

  掛斷電話,孟未竟看看手機時間,打開門,對門口守衛的便裝戰士問道:「大伙兒都準備好了嗎?」

  「已整裝完畢!」

  「我看時間差不多了,我們提前先上車,午飯就在車上吃吧。」

  「收到!」

  外頭一應便裝戰士全部動作起來。

  孟未竟則是再次掏出小紅旗揮了揮:「各位,跟上我走,一塊兒下樓,上車吃飯!」

  一行人排成一隊,浩浩蕩蕩順著台階一路下樓,出去門外。

  臨辦處是一棟二層矮平樓,位於臨潼郊區一條不甚繁華的建材商街,正好在街道不起眼的角落。

  前面有片空地,再前就是通門街。

  空地上,十幾個便衣戰士,三三兩兩分開站著,看似漫不經心談天說地,實際上隱約堵住了所有開闊的通路,注意力各自緊放在一眾戰國秦人身上,一對一全部盯好。

  一輛四十二人座的旅遊大巴車,靜靜停在空地上。

  這還是嬴政眾人,第一次真正意義上,踏足現代城市之中!

  正午的陽光,明亮刺眼。

  嬴政第一眼感覺便是,乾淨,沒有臭味!

  寬闊筆直的直道,不知用何種技術夯造,竟然能將石頭拼接得毫無縫隙,渾然一體,一路延伸到頭。

  偶爾有零星的鐵盒仙車,以飛快的速度疾馳而過,帶起一陣勁風,驚的他們下意識繃緊身子。

  沒有黃灰,沒有泥濘,也無馬糞、屎尿混合的腥臊臭氣,整齊劃一。

  街對面,連排的矮樓商鋪錯落有致,俱都是石料砌造,紅紅藍藍的招牌,花花綠綠的方塊文字,五彩斑斕,組成一副與戰國截然不同的異國風情。

  若再往更高更遠處眺望,簡直讓人屏住呼吸!

  一座座巍峨高聳,仿佛擎天巨柱般的石塔,似要戳破蒼穹,遠遠矗立。

  李斯昂首眺望,臉色蒼白:「這,這是祭祀高塔嗎?為何這麼多?」

  「那是人住的商品房。」

  「人住的?!」

  李斯倒抽一口冷氣,數十丈高,誰人敢住上去?不怕塌下來嗎!

  孟未竟懶得理會,揮揮手:「時間不多了,快上車!」

  驚鴻一瞥幾眼,孟未竟已經走在大巴車的車門口,指揮眾人一個個上車。

  巨大的方形鐵盒,底下有輪,看起來好似牢籠。

  但「車」一字,眾人還是聽懂的。

  懷揣緊張疑慮,一個接一個笨拙地上去。

  見著車裡排列整齊的座椅,嬴政無師自通,直接找了個靠前的位置坐下。

  「眾卿皆就坐吧。」

  大秦群臣這才各自找到位置坐下,基本都圍聚在嬴政的附近,但無人敢坐在嬴政邊上,也不敢同排。

  這倒是便宜了後面上車的荊軻,直接一屁股坐在嬴政同排,相隔過道的另一邊,惹來大秦群臣的一片怒目!

  嬴政渾然未覺,擺擺手:「一條燕人惡犬罷了,理他作甚?」

  秦舞陽頓時屁股夾緊,生怕荊軻一個暴起!

  但荊軻只是以燕國特有的俚語,發出一聲不屑的嗤笑,再不理會。

  如此秦舞陽方才鬆了口氣,畏懼地看了嬴政一眼,硬著頭皮從荊軻腿前過去,坐在靠窗邊上。

  客人進了車,外面守衛戒備的便衣戰士也跟著一塊兒上車,循著空位就坐,各自都有分配的目標,目光有意無意駐留在嬴政等人身上。

  嬴政對這些審視警惕的目光漸漸已經習慣了。

  先是摸摸藍色車窗簾,很快掌握拉動窗簾的技巧,將之打開,下意識伸手,摸在透明的玻璃車窗上。


  「這是水晶?竟能打磨得這般薄如蟬翼……」

  車窗里,印照出他圓睜的雙眸,呼出的熱氣,因太過貼近,在窗玻璃上都凝結出一層白霧。

  他在看玻璃,坐他後面的李斯,卻是透過車窗,仍然直勾勾地遙望連排參天高樓,心神搖曳。

  身為秦王的心腹重臣,除開本職職務外,他的另一要務,便是替大王督造各項宮闕樓台。

  正比如,麗山園的選址設計,他就承擔過主要職責。

  是以他很清楚,石頭堆不了那麼高!

  便是麗山園的設想,也必須以周回五里的夯土台為基,方有可能造至五十丈!

  可眼前這一座座石樓,赫然聳立,仿佛天柱,屹立不倒?

  「這些異國人,到底是怎麼做到的!」

  座椅、車窗、車壁、哪怕就是窗簾,都是這幫戰國來客從未見過的。

  人人皆是好奇,處處皆有驚異,一時都忘記腹中飢餓,像一群好奇寶寶一樣左看右瞧。

  ~

  「終於來了!」

  孟未竟下車。

  一輛別克姍姍來遲,停在大巴車的邊上。

  靠車窗的嬴政不自覺偏頭湊目光看過去。

  造型奇異的異國鐵車打開一扇偏門,下來一男子,跟孟未竟說了幾句,又打開了鐵車後面的一處蓋子。

  他幫著孟未竟一起,從車後廂中,搬出三個雙展臂寬的大匣子來。

  「這異國仙車,不用馬拉,想來跟坦克一樣,也有仙術在其中……」

  嬴政看了眼他們手裡搬的匣子,初時以為是木頭,但隨著搬起用力,那匣子外殼卻又可以擺動,甚是奇異。

  不過當孟未竟搬著一個匣子走上車來,嬴政瞬間沒心思想那麼多了!

  一股洶湧熱烈的肉味濃香,伴隨絲絲縷縷的白色蒸汽,瞬間擴散開來,填滿整個車廂!

  身為秦王,嬴政自問,雖不比齊國王公那般食不厭精、膾不厭細,但也是遍嘗天下珍饈美味,等閒提不起食慾!

  但此刻,這綿密醬香之馥郁,簡直不似人間美味,竟然直擊靈魂,讓他下意識垂涎三尺!

  不止是他,在座眾人,早已經飢腸轆轆,給這香氣一撩,饞蟲立馬勾起。

  荊軻已是直接站起來,王賁抓著前座的背沿探頭探腦,蒙恬李信喉頭不由自主地滾動,就連最剛直嚴肅的御史馮劫,也都直勾勾盯著紙箱。

  命中注定的火花,在狹窄的車廂內頻繁閃爍。

  紙箱牽動眾人的視線,放在地上。

  孟未竟先把攝像頭的位置架好。

  再從紙箱裡,掏出一個肉夾饃遞給蘇理理:「蘇小姐,這個肉夾饃先給你,你教他們怎麼吃,免得把外包裝的紙也給吃進去了!」

  然後就招呼邊上另外一個小戰士,跟他一塊兒發餅!

  「都坐好啊,一人就一個,不能多拿!」

  蘇理理已經站起來,一邊解說,一邊秀氣地咬了一小口肉夾饃。

  油亮的肉汁和焦香的碎饃皮粘在晶瑩欲滴的唇角,車內頓時響起一連串的吞咽聲。

  一趟發完,人手一個。

  「軻……」

  秦舞陽還沒說完,荊軻已經張開血盆大口,只三兩口,居然已經把整個肉夾饃全部都嚼吞了進去!

  這還不算,他一邊腮幫子來回鼓動,一邊眼睛眯起,扭頭盯住秦舞陽手中的那個。

  秦舞陽將門出身,自不會像荊軻一般粗狂。

  反而是在荊軻的眼神下,微微一慌,下意識客氣道:「軻,你若是還想吃……」

  「那就多謝了!」

  唰!

  秦舞陽眼前一花,手中肉夾饃已不翼而飛!

  再看荊軻,饕餮大口翻嚼如虎,手裡赫然只剩下空空如也的紙殼!

  「……」

  「荊軻!!」

  戰士們也餓著肚子,慢條斯理地開吃。

  倒是王賁等秦國群臣,一個個眼巴巴看著嬴政。


  「肉夾饃?為甚不叫饃夾肉?」

  嬴政生疏地重複其名字,一邊端詳手裡包在油紙中的饃餅:「倒是與韓國的『寒肉』,有幾分相似。」

  但其香味、色澤,卻遠遠勝之,莫名讓他產生一種,命中注定的宿命感!

  他努力將自己的視線從肉夾饃上移開,環顧邊上群臣道:「看孤作甚?都吃吧!」

  「喏!」

  早已飢腸轆轆的眾人,紛紛得令,埋頭苦吃。

  尤其是王賁、李信、蒙恬三個年輕武將,嚼吃的速度一點兒不比荊軻慢!

  嬴政維持了君王的基本體面之後,也終於回歸了人類的本能,在撲鼻香氣的勾引下,學著蘇理理那樣,揭開紙殼,一口咬上肉夾饃!

  第一口,酥脆脆脆脆脆!

  餅皮寸寸酥裂,焦香流淌唇齒之間,恰到好處的完美!

  隨之滷肉的芬芳,瞬息在舌尖炸開。

  濃香香香香香!

  酥爛軟糯的肉糜入口即化,醇厚清甜的油汁滲入每一寸齒縫,從未體驗過的極致咸香,頃刻密布唇舌鼻腔,直入魂靈!

  這世間,竟然存在這等美味!

  恍恍惚惚,迷迷濛蒙。

  時間仿佛在此刻失去了意義。

  待嬴政回過神來,手中已然只留下空空如也的紙殼,整個肉夾饃,全部進肚!

  看著手中輕飄飄的紙殼,嬴政居然還莫名生出一股淡淡的憂愁,擔心自己以後,再也吃不到這等絕世佳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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