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9章 我真是個混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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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秦東揚收回目光,最後一次,落在了童志軍的身上。

  這一次,那目光里,不再有鋒芒和審視。

  而是一種,近乎悲憫的,更高層次的考量。

  「而且,童醫生,你還沒想明白一件事。」

  「這次的醫療支援,是我們市牽頭的沒錯。」

  「但周邊好幾個兄弟省市,也都派了隊伍過來。」

  「昨天在省衛廳的舊禮堂,你沒看見嗎?隔壁桌,就是從江南省來的同行。」

  「咱們在這兒,代表的,不僅僅是我們自己,也不僅僅是市里院或者各個縣裡的醫院。」

  「咱們代表的,是整個東華市醫療系統的臉面。」

  「今天,我們的人,因為一個窩頭,就當眾鬧情緒,撂挑子。」

  「明天,這話傳到別的醫療隊耳朵里,會怎麼樣?」

  「人家會怎麼看我們?」

  「是看我們市的醫生嬌生慣養,吃不了苦?」

  「還是看我們這支隊伍,軍心渙散,毫無紀律?」

  「到那個時候,丟的,是誰的人?」

  秦東揚的聲音,如同一把重錘,完成了最後一擊:「是我們所有人的。」

  童志軍張著嘴,呆呆地看著秦東揚,喉嚨里像是被塞了一大團滾燙的棉花,灼熱,乾澀,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這一刻,那如潮水般湧來的愧疚,已經不再是情緒,而是一種實質性的痛苦。

  它像一隻無形的手,緊緊地攥住了他的心臟,讓他幾乎無法呼吸。

  他錯了,錯得離譜,錯得可笑。

  他以為秦東揚是在殺雞儆猴,是為了立威。

  可笑!

  在秦東揚的棋盤上,他童志軍,連當一隻「雞」的資格,都顯得那麼微不足道!

  人家考慮的,是團隊的凝聚力,是任務的成敗,是當地領導的處境,是整個東華市醫療隊的集體榮譽!

  那是一種,他從未企及過,甚至從未想像過的高度和格局。

  在這種格局面前,他那點關於暈車藥、關於伙食、關於個人得失的計較,渺小得像一顆塵埃。

  而他的抱怨,他的負能量,就像是病毒,差一點點,就污染了整個團隊!

  「我……」

  童志軍的嘴唇,終於哆哆嗦嗦地,擠出了一個沙啞的音節。

  他的眼眶,毫無徵兆地,紅了。

  不是委屈。

  是極致的羞愧和懊悔。

  他想說「我錯了」。

  可是,這兩個字,在秦東揚那番話面前,顯得如此蒼白,如此分量不足。

  他想說「我真的明白了」。

  可是,他明白得太晚,太晚了!

  最終,在全車人複雜的注視下,這個二十四歲的,一直被家庭和單位寵著的年輕醫生,用手背,狠狠地抹了一把臉。

  那一下,蹭掉了沙土,也蹭掉了眼角那點可疑的濕潤。

  他沒有再說什麼華麗的辭藻。

  他只是重新挺直了,那剛剛還塌下去的脊樑。

  目光,前所未有的堅定。

  「秦醫生。」他看著秦東揚,一字一句,清晰無比,「我知道該怎麼做了。」

  沒有道歉,沒有保證。

  但這一句話,卻比任何道歉和保證,都來得更有力量。

  秦東揚深深地看了他一眼。

  那雙深邃的眼睛裡,終於,露出了一絲極淡的,幾乎看不見的讚許。

  他點了點頭,沒再說話,重新將目光投向了遠處千篇一律的風景。

  風沙,依舊。

  前路,漫漫。

  但卡車裡,那股壓抑、分裂、躁動的氣息,已經徹底煙消雲散。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被烈火淬鍊過的,沉甸甸的凝聚力。

  卡車,又一次劇烈地顛簸了一下。

  這一次,沒有人再發出抱怨的呻吟。


  車斗里的每一個人,都下意識地,抓緊了身邊的欄杆,挺直了腰背。

  像一株株,被狂風吹打過,卻重新紮根於大地的,倔強的白楊。

  秦東揚的話音,如同一顆定風珠,落入這顛簸搖晃的車斗里。

  風沙依舊在呼嘯,卡車依舊在呻吟。

  但所有人都感覺到,有什麼東西,不一樣了。

  那是一種從骨子裡生長出來的,沉甸甸的力量。

  童志軍挺直的脊樑,沒有再彎下去。

  他那句「我知道該怎麼做了」,像是在風中釘下了一枚楔子,擲地有聲。

  但話音落下,他那雙剛剛才被抹乾的眼眶,卻又一次,不受控制地,湧上了一股灼熱的濕意。

  羞愧的堤壩,在徹底醒悟之後,轟然決堤。

  這一次,不再是委屈,不再是懊悔。

  而是一種,被更高格局的靈魂,徹底洗滌後的,無地自容。

  「秦……秦醫生……」他的聲音,帶著濃重的鼻音,沙啞得像是被砂紙磨過,「對不起。」

  他低下了頭,那顆曾經高傲的頭顱,此刻深深地埋了下去。

  「我……我錯了。」

  淚水,混著臉上的灰土,順著臉頰,劃出兩道泥濘的痕跡,滴落在滿是塵土的車板上。

  「我當時……我當時真的沒有想那麼多。」

  「就是……就是一時的氣憤沖昏了頭,覺得委屈,覺得憑什麼……」

  他的肩膀,劇烈地顫抖起來,像個做錯了事的孩子。

  「現在想想,我……我真是個混蛋!」

  「我太自私了,太幼稚了,我……我簡直無地自容!」

  他語無倫次,每一個字,都像是從胸膛里硬生生摳出來的,帶著血和淚。

  車斗里,一片死寂。

  只有他壓抑的、痛苦的懺悔聲,和著風聲,在每個人的耳邊迴蕩。

  那些早上同樣心懷怨懟的醫生護士,一個個都低下了頭,不敢去看他,更不敢去看秦東揚。

  童志軍的每一句道歉,都像是一記耳光,狠狠地扇在他們自己的臉上。

  就在這尷尬而沉重的氣氛中,一隻手,溫和而有力地,落在了童志軍的肩膀上。

  是秦東揚。

  他不知何時,已經從車斗的另一頭,走到了童志軍的身邊。

  「知錯能改,善莫大焉。」

  秦東揚的聲音,平靜而溫和,像一股清泉,瞬間撫平了童志軍那狂亂的情緒。

  童志軍猛地抬頭,淚眼婆娑地看著他。

  秦東揚的臉上,沒有勝利者的炫耀,沒有居高臨下的審判,只有一種長輩般的寬厚和認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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