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7章 巨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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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站了起來,邁開長腿,一步一步,緩緩地走了進來。

  他的腳步聲,很輕。

  但在這死寂的食堂里,每一步,都像重錘,敲在所有人的心上。

  他走到了童志軍的面前,停下。

  他比童志軍高出半個頭,此刻微微垂眸,目光落在他那張因激動而漲紅的臉上。

  然後,他開口了,聲音不大,卻清晰得像冰錐,扎進每個人的耳膜。

  「童志軍醫生。」

  他甚至,用上了敬稱。

  童志軍被他看得心裡發毛,但依舊強撐著,梗著脖子:「干……幹嘛?」

  秦東揚的嘴角,忽然,極其緩慢地,勾起了一抹弧度。

  那不是笑。

  那是一種,混雜著荒誕、悲哀與極度無語的情緒集合體。

  「沒什麼,」他輕輕地說,「我只是……忽然想謝謝你。」

  童志軍:???

  所有人:???

  秦東揚的目光,平靜得像一潭深不見底的寒潭:「你,讓我親眼看到了,什麼叫做『何不食肉糜』。」

  那句流傳千古的、代表著極致愚蠢與傲慢的話,就這樣,被他用一種陳述事實般的、冷靜到可怕的語氣,說了出來。

  轟——!

  童志軍的大腦,像被一顆炸彈引爆,瞬間一片空白。

  他臉上的血色,「唰」地一下,褪得乾乾淨淨。

  「你……你……」

  他指著秦東揚,嘴唇抖得像風中的落葉。

  秦東揚卻無視了他的反應,自顧自地說了下去。

  他的聲音,依舊平穩。

  「我真的很好奇,你為什麼要報名參加這次的醫療援助?」他環視了一圈周圍的同事,「我想,除了你之外,在場的每一個人,從遞交申請的那一刻起,就已經做好了在西北喝風吃土的準備。」

  「所有人都知道,這裡缺醫少藥,這裡物資匱乏,這裡的生活條件,會比我們想像的,還要艱苦無數倍。」

  「我們是來戰鬥的,不是來度假的。」

  他的目光,重新像手術刀一樣,精準地鎖定在童志軍的身上:「只有你。」

  「只有你,到了這個地方,居然還在理所當然地想著,應該有大米白面在等著你。」

  「童醫生,你的天真,讓我感到震驚。」

  秦東揚的聲音,冷了下來:「如果你真的抱著這種想法,那麼我剛剛說的話,現在依然有效。」

  「趁早打報告,回家去。」

  「回到你的大米白面世界裡去。」

  「醫療隊,不需要一個活在夢裡的巨嬰。」

  「巨嬰」兩個字,比「逃兵」更具侮辱性。

  它徹底擊碎了童志軍最後一道心理防線。

  被當眾羞辱的難堪,被戳破無知的惱怒,瞬間化作了歇斯底里的憤怒。

  「關你屁事!」他像一頭被逼到絕路的野狗,咆哮了起來,「我就是抱怨幾句,礙著你什麼事了?你管這麼寬,你算什麼東西?!」

  他破罐子破摔了。

  既然臉已經丟盡,那索性就不要了!

  秦東揚看著他這副模樣,眼神里最後的一絲情緒,也消失了。

  只剩下,純粹的冰冷。

  「你在這裡的胡言亂語,胡說八道,」他的聲音,一字一頓,像是法官在宣讀判詞,「丟的,不是你童志軍一個人的臉。」

  「丟的,是我們從整個援助大西北醫療隊的臉!」

  「你讓本地的同志怎麼看我們?覺得我們是一群嬌生慣養、不知人間疾苦的大少爺大小姐嗎?」

  「你讓那些把救命的希望寄托在我們身上的病患,怎麼信任我們?」

  「信任一群連飯都吃不飽,就只會哭鬧撒潑的醫生?」

  秦東揚的話,像連發的重拳,一拳一拳,砸在童志軍的胸口,也砸在每一個隊員的心裡。

  那些原本還存著一絲看客心態的人,此刻臉色也變得凝重起來。


  他們意識到,這,已經不是童志軍一個人的問題了。

  這是,集體榮譽的問題。

  童志軍被問得啞口無言,一張臉漲成了豬肝色。

  在絕對的邏輯和道義碾壓面前,他所有的咆哮,都顯得那麼蒼白無力。

  最終,他只能從牙縫裡擠出最後一絲不甘的、頑固的狡辯。

  「我……我就不信!」他死死地瞪著李主任,又掃過秦東揚,「我不信這些難吃的東西,真的是他們省出來的!」

  「這肯定是你們聯合起來,騙我們的!」

  他像一個輸光了所有籌碼的賭徒,開始胡亂地指控一切。

  食堂里,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用一種看傻子般的眼神,看著他。

  連饒醫生,都無奈地搖了搖頭,端起碗,默默地喝了一口那冰冷的、帶著鐵鏽味的白開水。

  這場鬧劇,已經低級到,讓他連看下去的興趣,都沒有了。

  童志軍那句輸光了所有理智的指控,像一顆扔進深潭卻沒能激起半點漣漪的石子。

  沉寂,一種比之前更加令人難堪的沉寂。

  如果說先前是震驚,那麼現在,就是純粹的、夾雜著憐憫的無語。

  所有人的目光,都像在看一個已經徹底瘋掉的、可悲的小丑。

  就連角落裡的饒醫生,都幾不可聞地、從鼻腔里發出了一聲輕哼。

  那聲音里,帶著一絲被愚蠢冒犯到的不悅。

  他已經徹底失去了看戲的興趣。

  這場鬧劇,水平太低了。

  秦東揚看著他。

  他的眼神里,沒有勝利者的快意,只有一種看診時的漠然。

  仿佛在看一個病入膏肓,卻拒絕承認自己有病的病人。

  他終於再次開口,聲音平淡得像在陳述一份病歷報告。

  「童醫生,你覺得這飯難吃,對嗎?」

  童志軍還在劇烈地喘著粗氣,惡狠狠地瞪著他,不說話。

  秦東揚的目光,緩緩掃過自己面前那碗幾乎沒動過的玉米糊。

  「確實,」他居然表示了贊同,「沒什麼油水,口感粗糙,帶著一股陳年的味道。」

  「說它難以下咽,並不過分。」

  秦東揚卻沒有去看通知軍的反應,而是將目光投向了食堂里那些眼神質樸、甚至帶著點畏懼的本地後勤人員。

  他的聲音,依舊平靜,卻多了一絲難以言喻的沉重。

  「但是,童醫生。」

  「就是這樣我們覺得難以下咽的東西,已經是大西北人民,能從牙縫裡擠出來,招待我們這些『外地來的專家』,最好的東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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