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5章 就像一個巨大的人體發酵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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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能清晰地分辨出這股氣味的所有組成部分——

  那是三百多個男人女人,在經過三天兩夜的密閉發酵後,所散發出的……汗的酸臭。

  是幾十上百雙沒有清洗過的腳,在劣質解放鞋裡悶了幾天後,所釋放出的……鹹濕的霉味。

  是晚飯那頓土豆燉肥肉,殘留在眾人呼吸里,混合著胃酸的……油膩的哈喇味。

  是廉價菸草燃燒不充分的焦糊味。

  是消毒水頑固不化的化學味。

  所有的氣味,在這座挑高、卻密不透風的蘇式大禮堂里,充分地混合、發酵、升華……

  形成了一種前所未有的、具有強大衝擊力和穿透力的,屬於「集體」的味道。

  就像一個巨大的人體發酵罐。

  秦東揚,這個剛剛從21世紀高科技淋浴間裡走出來的男人,被這股來自五十年前的「人間煙火氣」,結結實實地,熏了一個跟頭。

  他的眉頭,瞬間擰成了一個川字。

  剛剛獲得的清爽感,蕩然無存。

  他甚至覺得,那股味道,正爭先恐後地,從他的鼻腔,鑽進他的每一個毛孔里。

  他下意識地屏住了呼吸。

  黑暗中,他的嘴角,勾起了一抹哭笑不得的弧度。

  好吧。

  他只能讓小一給他拿了兩團醫用脫脂棉,揉成了合適的形狀,將這兩坨雪白的、代表著現代醫學文明的棉花,小心翼翼地塞進了鼻孔。

  然而,這毫無用處。

  那股味道,仿佛不是通過空氣傳播,而是具備了某種形而上的穿透力,是一種強大的立場,一種無處不在的「氣」。

  它無視了物理層面的阻隔,徑直地、蠻橫地,繼續衝擊著他的嗅覺神經。

  更糟糕的是,棉花堵住了呼吸的通道,讓胸口變得更加憋悶。

  每一次吸氣,都像是隔著一層厚厚的濕毛巾,費力而收效甚微。

  窒息感,比那股味道更讓人難以忍受。

  秦東揚無奈地扯掉了鼻孔里的棉花,長長地吐出一口濁氣。

  他放棄了。

  認命般地躺了下去,他拉過被子裹緊了身體。

  或許是身體的疲憊,終於戰勝了精神上的潔癖,又或許,這硬邦邦卻能讓他伸直雙腿的行軍床,比起火車硬座那蜷縮的窄小空間,已然是天堂。

  那股濃烈的「集體氣味」,仿佛成了一種奇特的、充滿人間煙火氣的催眠曲。

  秦東揚的意識,就在這股複雜的氣味包裹中,緩緩沉了下去。

  他沉入了一片深沉而無夢的睡眠。

  ……

  第二天,當天邊剛剛泛起一絲魚肚白,大禮堂里已經響起了窸窸窣窣的動靜。

  生物鐘,是刻在醫生骨子裡的東西。

  秦東揚睜開眼。

  他感覺自己睡得異常踏實,仿佛身體裡每一個生鏽的零件都被重新上了油,雖然依舊酸痛,卻恢復了運轉的力氣。

  鼻腔,似乎也已經適應了這裡的味道,不再那麼尖銳地抗議。

  人們陸續起身,沉默地穿衣、疊被,動作間帶著一種宿醉般的遲緩。

  很快,食堂那邊傳來了開飯的哨聲。

  眾人端著自己的搪瓷碗和飯盒,排著隊,走向了昨晚那個地方。

  當秦東揚看到今天的早餐時,即便是早已做好了心理準備的他,也不禁在心裡輕輕嘆了口氣。

  早餐,是玉米糊糊。

  稀得能照見人影,幾粒玉米碴子在黃湯寡水裡寂寞地沉浮。

  主食,跟昨晚一樣,是玉米面窩窩頭。

  顏色蠟黃,質地粗糙,拿在手裡沉甸甸的,像一塊石頭。

  配菜,只有一小碟黑不溜秋的老鹹菜。

  那顏色,那乾癟的模樣,讓人一看就覺得嗓子眼兒被齁得生疼。

  整個餐盤,只有一種顏色——土黃。

  一種屬於這片貧瘠土地的,單調而絕望的顏色。

  大部分人都沉默地領了飯,默默地找地方坐下,機械地往嘴裡扒拉。


  他們知道,抱怨無用。

  然而,總有人的忍耐是有限度的。

  「操!」一聲壓抑不住的、充滿怒火的咒罵,在安靜的食堂里顯得格外刺耳。

  眾人循聲望去。

  只見一個二十三四歲的年輕男醫生,正死死地瞪著自己碗裡的食物,臉漲得通紅。

  是聊城縣人民醫院的童醫生,童志軍。

  一個比秦東揚還要小上一歲的年輕人,在縣醫院裡也算是年輕有為的骨幹。

  「童子,小聲點!」

  他旁邊一個同樣來自聊城的醫生,連忙拉了拉他的衣袖。

  童志軍一把甩開同伴的手,聲音反而更大了:「小聲?我他媽為什麼要小聲?」

  他猛地站了起來,指著碗裡的窩窩頭,像是指著什麼不共戴天的仇人。

  「咱們是來幹嘛的?咱們是來搞醫療援助的!」

  「咱們坐了三天三夜的破火車,從幾千里外的大城市過來,是來救死扶傷的!」

  「不是來當牲口的!」

  他的聲音因為激動而微微發顫:「他們就給我們吃這個?」

  「這他媽叫人吃的東西嗎?我老家餵豬的都比這個強!」

  這話說得極重。

  食堂里瞬間安靜了下來,所有人都停下了筷子,目光複雜地看著他。

  有的人眼中帶著一絲認同,有的人則皺起了眉頭。

  「童志軍!你胡說什麼!」那個勸他的同伴急了,也站了起來,想要捂他的嘴。

  「別他媽碰我!」童志軍徹底爆發了,他的眼睛赤紅,像一頭被激怒的公牛。

  「我說錯了嗎?啊?這也能叫不錯?這叫不錯?」

  他拿起那個硬邦邦的窩窩頭,狠狠地砸在桌子上,發出「梆」的一聲悶響。

  「讓你們吃,你們吃得下去嗎?」

  氣氛,瞬間凝固到了冰點。

  饒醫生坐在不遠處的角落裡,嘴角勾起一抹若有若無的冷笑。

  他慢條斯理地喝了一口玉米糊糊,眼神里滿是看好戲的玩味。

  就在這時,一個清冷而沉穩的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到了每個人的耳朵里。

  「我們是來大西北做醫療援助的。」

  眾人齊刷刷地轉頭。

  只見秦東揚放下了手裡的碗,用餐巾紙慢條斯理地擦了擦嘴。

  他的動作,一如既往地優雅,與這粗糲的環境格格不入,卻又奇異地鎮得住場。

  他的目光,平靜地落在童志軍身上:「不是來享福的。」

  童志軍被他看得一愣,胸中的怒火仿佛被澆了一盆冷水,但依舊梗著脖子。

  「秦醫生,我不是那個意思……可這也太……」

  秦東揚沒有讓他說完。他站起身,環視了一圈眾人臉上各異的神情。

  他的聲音依舊平穩,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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