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1章 嘗嘗我們這兒的特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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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娘的,比連著上三天夜班還累。」

  有人罵罵咧咧地去接水洗臉。

  好在,做醫生的,大都練就了一身銅皮鐵骨。

  通宵手術,累了就在更衣室的椅子上眯一會兒,是家常便飯。

  隨便找個旮旯角落就能睡,是刻在骨子裡的生存技能。

  所以,雖然難受,但大家還算是能克服。

  白天,為了打發這難熬的時光,也為了轉移身體上的不適。

  秦東揚的「移動醫學講堂」,又開課了。

  大家熱火朝天地討論著各種疑難雜症,從最新的柳葉刀文獻,聊到某個罕見病例的治療方案。

  不然,這日子,怕是更難熬。

  火車轟隆,車輪滾滾。

  窗外的景色,從一片翠綠,漸漸變成了漫無邊際的土黃。

  就這麼過了三天兩夜。

  終於,在這天下午,火車的速度慢了下來。

  廣播裡傳來了乘務員略帶疲憊的聲音:「前方到站,XX站,請前往大西北醫療支援點的同志們做好下車準備……」

  眾人精神一振,紛紛開始收拾行李。

  「嗚——」

  火車發出一聲長長的嘶鳴,緩緩停靠在站台。

  車門打開。

  大家提著行李,迫不及不及地涌了下去。

  然而,腳剛沾地,一股前所未有的氣息,就猛地灌滿了所有人的口鼻胸腔。

  干!冷!

  一股混雜著黃沙味道的乾冷空氣,撲面而來。

  所有人,幾乎是同時,被嗆得咳嗽起來。

  再抬眼望去,入眼的,是一片望不到頭的荒涼。

  低矮的站台,灰撲撲的建築,更遠處,是連綿起伏的黃土坡,天地間一片蒼茫的土黃色。

  天上沒有一絲雲,太陽也顯得有氣無力。

  「呼——」刺骨的寒風,像刀子一樣,颳得人臉生疼。

  那股寒氣,無孔不入,順著鼻腔和耳朵眼兒,一個勁兒地往骨頭縫裡鑽。

  不少醫生來之前,都覺得把困難想得夠多了,做好了充足的心理準備。

  可眼前這個場景,結結實實地告訴他們,這準備,明顯是做少了。

  風沙剛一停歇,一群穿著厚重棉大衣的人就快步迎了上來。

  為首的是一個臉膛被風吹得紫紅的中年男人,他伸出粗糙得像砂紙一樣的大手,緊緊握住了秦東揚的手。

  「歡迎歡迎!歡迎各位專家同志來到我們大西北!」

  他的聲音洪亮,帶著一股子西北人特有的爽利勁兒。

  「我是省衛生廳的,我姓李。哎呀,真是盼星星盼月亮,可算把你們給盼來了!」

  李主任熱情得像一團火,瞬間驅散了眾人心頭不少的寒意:「路途遙遠,辛苦大家了!」

  「來,車已經備好了,先帶大家去安頓下來,吃口熱乎飯!」

  眾人跟著李主任,深一腳淺一腳地走出了車站。

  所謂的「車」,是幾輛半舊的軍用卡車,車斗上搭著帆布棚子,四面漏風。

  大家你看我,我看你,默默地爬了上去。

  卡車顛簸著駛離車站,眾人的心也跟著這片陌生的黃土地,一起顛簸起來。

  半小時後,卡車停在了一棟蘇式風格的陳舊大樓前。

  大樓門口掛著一條褪了色的橫幅,上面寫著:「熱烈歡迎南江省醫療援助隊」。

  李主任指著大樓,臉上帶著一絲歉意。

  「同志們,咱們這兒條件有限,三百多人的住宿是個大問題。」

  「我們跟軍區協調了一下,暫時借用了這個大禮堂。」

  他推開沉重的大門。

  「吱呀——」一聲,一個巨大空曠的空間展現在所有人面前。

  高高的穹頂,冰冷的水泥地。

  裡面密密麻麻,整整齊齊地擺滿了上百張行軍床。

  一排排,一列列,像等待檢閱的士兵。

  空氣中,瀰漫著一股舊棉絮和消毒水混合的味道。

  「男同志住左邊,女同志住右邊,中間拉了帘子。」

  一個負責後勤的幹事拿著大喇叭喊道。

  「被褥都是剛從部隊倉庫領出來的,絕對乾淨!」

  饒醫生看著眼前的景象,嘴角抽了抽,最終還是什麼都沒說。

  還能說什麼呢?這就是現實。

  大家默默地找到自己的床位,放下行李。

  所謂的床,就是一塊帆布繃在鐵架子上,上面鋪著一層薄薄的褥子。

  一個年輕護士用手按了按,鐵架子發出「咯吱」一聲抗議。

  她苦著臉,沒敢再用力。

  安頓好之後,晚飯時間也到了。

  食堂里,抬出來幾個巨大的保溫桶。

  李主任親自拿著勺子,給每個人盛飯,臉上堆滿了笑。

  「來來來,嘗嘗我們這兒的特色,豬肉白菜燉洋芋粉條,還有玉米面窩頭管夠!」

  話雖如此,但當飯菜盛到碗裡時,不少人的表情都變得有些微妙。

  大塊的土豆燉得稀爛,肥肉片子在渾濁的湯里漂著,粉條吸飽了湯汁,坨成了一團。

  最重要的是,那股味道。

  說不上來的味道,又咸又沖,還帶著一股土腥味。

  一個女醫生夾起一筷子粉條,猶豫了半天,才小心翼翼地放進嘴裡。

  剛嚼了兩下,她的眉頭就擰成了一個疙瘩。

  她想吐,但看了看周圍,又硬生生地把那口飯咽了下去。

  整個食堂,安靜得可怕,只有筷子和飯盒偶爾碰撞的聲響。

  沒人說話,沒人抱怨。

  大家只是沉默地,機械地,往嘴裡扒拉著。

  他們是來支援的,不是來享福的。

  這個道理,誰都懂。

  可懂歸懂,難以下咽也是真的。

  秦東揚也吃不慣,他只咬了兩口玉米面窩頭,胃裡就開始隱隱地不舒服。

  他打開帆布包,從最底下摸出了一個罐子。

  是宋月枝親手做的醃雪裡蕻,切得細細的,用香油和辣椒拌過。

  蓋子一擰開,一股鮮香麻辣的味道瞬間掙脫了玻璃瓶的束縛。

  那味道,霸道,又勾人,像一隻無形的手,精準地扼住了在場每一個人的味蕾和靈魂。

  食堂里那股又咸又土的燉菜味,在這股鮮香面前,節節敗退,潰不成軍。

  所有人的動作,都下意識地慢了下來。

  目光,或明或暗,全都匯集到了秦東揚手上那個小小的玻璃罐上。

  雪裡蕻被切得細碎,浸在紅亮的香油里,幾粒鮮紅的干辣椒點綴其間,光是看著,就讓人忍不住口舌生津。

  秦東揚卻沒有動筷子。

  他的目光越過幾張桌子,落在了角落裡的藍露露身上。

  她面前的那個玉米面窩頭,只被啃了一個小小的角,像是被逼無奈才完成的任務。

  她的臉色,比這西北的風沙還要蒼白幾分。

  秦東揚的眉頭幾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他端著那個小小的罐子,站起身,徑直朝藍露露走了過去。

  每一步,都像是踩在眾人好奇的目光上。

  「啪嗒。」

  玻璃罐被輕輕地放在了藍露露面前的桌上,發出一聲清脆的聲響。

  「嘗嘗這個。」

  秦東揚的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傳到了藍露露的耳朵里。

  「就著吃,能好下咽一些。」

  藍露露猛地抬起頭,像一隻受驚的兔子,眼底滿是錯愕。

  她的視線從秦東揚沉靜的臉上,緩緩移到那個精緻的玻璃罐上。

  這可是虞夢瑤的媽媽做的醃菜……

  這是秦東揚未來岳母對他的關愛。

  而現在,這份關愛,被秦東揚親手送到了自己面前。

  這是什麼?

  炫耀?還是施捨?

  一股難以言喻的酸澀,混雜著委屈,猛地湧上她的心頭。

  她再饞,也沒胃口吃。

  藍露露的鼻尖一酸,眼眶差點就紅了:不用了,秦醫生。」

  她逼著自己擠出一個僵硬的笑容,聲音乾澀得像被砂紙打磨過。

  「我……我吃得慣……我、我能克服!」

  這一句話,她說得又輕又快,仿佛多說一個字,那股故作堅強的氣就會泄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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