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1章 神聖東帝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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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451章 神聖東帝國

  塞爾頓·卡爾文坐在繪著家族紋章的黑金馬車裡,指尖捏著一份還帶著油墨味的《秋收統計表》。

  車廂內燃著名貴的龍涎香,可即便如此,那股從窗外鑽進來的怪味,還是頑強地穿透了木壁。

  塞爾頓皺了皺眉,將車窗的絲絨帘子拉開一道縫隙。

  外面的街道比往年任何時候都要熱鬧。

  重型運糧馬車一輛接一輛地排成長龍,車轍將石板路壓得吱呀作響。

  麻袋裂口處露出的,是飽滿得幾乎要溢出來的金色麥粒,那是實打實的豐收,沒有任何水分。

  他低頭掃了一眼手中的報表。

  產量同比增加百分之三十,入庫率卻只有百分之十五。

  「該死。」鵝毛筆在紙面上狠狠划過,留下了一道刺眼的紅線。

  這不是帳目錯誤,塞爾頓心裡很清楚,這些糧食並沒有消失。

  馬車在一個路口減速,他看到那些運糧車在轉彎時沒有駛向卡爾文家族的商行區,而是整齊劃一地拐入了臨港一帶那裡,屬於教廷。

  碼頭邊停泊著來自聖城的白色運糧船,船身潔白得近乎刺眼,像一排靜靜張開獠牙的海獸。

  糧食被一袋袋卸下,消失在船艙深處。

  塞爾頓沒有為糧食被運走而憤怒。

  他憤怒的是這些糧食沒有經過他的手,讓他撈一筆

  馬車繼續前行,駛入首府最繁華的主幹道。

  街道兩側,每隔五十步,便矗立著一座嶄新的金羽花雕像。

  雕像通體鎏金,葉片舒展,姿態優雅,仿佛永恆盛放。

  但塞爾頓透過簾隙多看了幾眼,心裡卻泛起了說不清的寒意。

  那花的根部,並非簡單地插在石基之中。

  他分明看見,有某種暗紅色的脈絡順著底座向下延伸,隱沒進地面之下。

  偶爾金色的葉片會極其輕微地起伏,像肺葉一樣,一張一合。

  馬車從雕像旁駛過,街上的平民在經過這些花時,動作不約而同地放慢了。

  他們不再像過去那樣低頭祈禱,也談不上敬畏。

  那是一種動物性的僵硬。

  就像食草獸群在水源邊感知到掠食者氣味時的本能收縮。

  塞爾頓冷哼了一聲,將帘子放下。

  「品味低俗的裝修。」他在心裡評價道,「薩洛蒙那個老神棍,把好好的商業城市搞得像個暴發戶的花園。」

  馬車突然慢了下來了,傳來人群的喧譁聲,混雜著祈禱、哭泣和一種近乎狂喜的低吟,是教廷的施粥棚。

  塞爾頓探身向前,街口被堵得水泄不通。

  簡易的白布棚子下,一字排開的修女正將一碗碗金色的湯水遞到平民手中。

  他下意識地掃了一眼周圍。

  倉庫爆滿的年份,街上的人卻一個個面黃肌瘦,眼窩深陷,像是被長期抽乾水分的枯草。

  他們爭搶的,不是麵包,也不是麥餅。

  只是那一碗湯。

  塞爾頓正要冷笑,下一幕卻讓他的表情僵住了。

  一個衣衫襤褸的碼頭苦力接過湯碗,幾乎是貪婪地灌了下去。

  前一秒,他還佝僂著背,連站穩都困難。

  下一秒,他猛地挺直了身體。

  瞳孔擴張,面色迅速泛起不正常的潮紅。

  原本乾癟的肌肉像被充氣一般鼓脹,皮膚下的血管根根暴起。

  他仰起頭,發出了一聲亢奮的嘶吼:「讚美冠冕!我還能幹十個人的活!」

  周圍的人群爆發出一陣近乎膜拜的歡呼。

  塞爾頓的後背,泛起了一層細密的冷汗,即使看了好幾遍但還是讓他不寒而慄。

  這是什麼?

  鍊金藥劑?神術溶液?還是某種改良過的藥劑?

  成本多少?配方複雜嗎?能否規模化生產?

  如果卡爾文商會能拿到這東西的配方,賣給礦工、伐木工、築路隊……


  利潤會是糧食貿易的多少倍?

  想到這裡,他心中的寒意迅速被一種熟悉的惱怒取代。

  惱怒這種東西沒有經過市場,沒有經過商會,沒有經過他。

  「給這些耗材喝這麼好的藥,簡直是浪費。」塞爾頓低聲嘟囔了一句,語氣里沒有一絲憐憫。

  馬車繼續在繁華大道上緩緩前行,車輪壓過石板,發出沉悶而有節奏的聲響。

  就在這時,車廂外傳來輕而克制的敲擊聲。

  「少爺。」是家族管家的聲音。

  馬車在路邊短暫停下,車窗被從外推開一角,一隻戴著白手套的手將一個不大的木箱遞了進來。箱子外壁打著教廷的封蠟,荊棘紋章清晰可見。

  「這是教廷那邊剛剛結清的貨款。」管家的聲音壓得很低,語氣裡帶著一遲疑,「薩洛蒙主教親自過目的。」

  塞爾頓沒有立刻回應,示意管家退下。

  車窗重新合攏,絲絨窗簾垂落,將外界的喧囂隔絕在外。

  塞爾頓這才伸手,將箱子放到膝上,掀開了鎖扣。

  沒有金幣碰撞的清脆聲響。

  箱子裡整整齊齊地碼放著一摞硬幣。

  不是帝國鑄造的金幣,也不是成色穩定的銀幣。

  硬幣輕得反常,仿佛沒有重量。表面是某種近似骨質的材質,觸感細膩卻帶著令人不適的溫涼。

  幣面上鑄著纏繞的荊棘花紋,紋路深處隱約透出一層極淡的金色光暈。

  塞爾頓捏起一枚,在指腹間緩緩轉動。

  他很清楚這是什麼,劣幣。

  這種東西,在教廷控制區以外的任何地方都無法流通,就是一堆廢鐵,不,連廢鐵都算不上。

  理性在這一刻發出了明確的警告。

  這是陷阱,這是教廷在用另一套體系,替換帝國的貨幣血管。

  一旦接受,就意味著放棄對價格、流通和清算的控制權。

  塞爾頓閉了閉眼。

  他腦海里卻不受控制地浮現出薩洛蒙主教那張溫和的臉。

  自己根本沒有資格拒絕,糧食已經被教廷截走了。

  港口在他們手裡。

  施粥棚掌控著最底層的勞動力。

  而現在連結算方式也被改寫。

  這不是談判,這是在通知他規則已經變了。

  塞爾頓緩緩吐出一口氣,睜開眼,他按下箱蓋,發出一聲輕響:「收下。」

  車窗外,管家再次俯身。

  塞爾頓繼續說道,目光已經移向窗外的街景:「另外,傳我的命令,從明天起,家族旗下所有糧油店……」

  他頓了頓,像是在確認自己已經沒有退路。

  「拒絕接收帝國金幣,優先接收聖券。」

  管家的瞳孔微不可察地收縮了一下,卻沒有反駁,只是低頭應下。

  馬車重新啟動。

  塞爾頓很清楚自己做了什麼,他親手切斷了卡爾文家族與帝國經濟體系之間最後一根尚未腐朽的血管。

  主動把脖子伸進了教廷那條看不見的金融絞索里。

  但他也同樣清楚,他其實沒有選擇。

  街道盡頭,忽然傳來一陣整齊而狂熱的聲浪。

  「讚美冠冕!」

  「讚美金羽花!」

  喝過金湯的平民們排成隊伍,高舉著教廷的旗幟,步伐一致,臉上掛著近乎幸福的笑容。

  金色的陽光灑在他們身上,照得整條街道耀眼得令人不安。

  塞爾頓的眉頭猛地皺起。

  一股難以言喻的煩躁從胸腔深處翻湧上來。

  他抬手,一把拉上了絲絨窗簾,閉上眼,在心裡默默重複著一句連自己都不完全相信的話。

  「只要能賺錢……只要能坐上那個位置,或者更高……」

  他的嘴角勾起一絲幾不可察的弧度:「管他是什麼神。」

  …………


  東南行省的臨時皇宮議事廳里。

  蘭帕德站在長桌一側,手裡攥著一份剛送到的情報。

  紙張在他指間輕微作響。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自己頭頂這個被稱為「神聖東帝國」的政權,究竟是個什麼東西。

  北邊,路易斯正在清理海面,海盜被成片抹去,航線被重新劃定,赤潮領的戰艦正在用活靶校準火炮,封鎖線已經在海上拉開。

  西邊,卡列恩的軍隊正在推進,這是毫不遮掩的軍事入侵,連藉口都懶得找。

  而他身邊,這個被冠以宏大名號的神聖東帝國,更像是一個患了巨人症的嬰兒。

  身體龐大,骨骼卻脆弱。

  金色的外殼一層層往上堆,裡面卻是尚未定型的軟組織。

  蘭帕德深吸了一口氣,緩慢而刻意,然後他調整了面部肌肉。

  眉頭壓低,下頜繃緊,眼神里壓進幾分憤怒與不耐,那是一張被逼到牆角、卻還在硬撐的暴躁君主的臉。

  這是演給兩個人看的,一個是坐在長桌另一端、披著教袍的薩洛蒙,另一個是坐得稍遠些的塞爾頓。

  蘭帕德猛地抬手,將那份軍情報狠狠摔在紅木長桌上。

  「砰——!」

  巨響在議事廳里迴蕩,燭台輕輕一晃,火焰拉長又收縮。

  他向前一步,聲音提高,語調裡帶著刻意壓制卻又失控的怒火。

  「路易斯的戰艦,已經在拿海盜試炮了!」

  他的目光掃過薩洛蒙,又掃過塞爾頓,像是在質問,又像是在控訴。

  「靠北的港口外,每天都有不明身份的快船在轉悠!而我的軍隊呢?」蘭帕德一拳砸在桌沿,「連鎧甲都還沒發齊!」

  他停頓了一瞬,像是終於忍不住,把積壓已久的怒氣拋了出來。

  「這就是你們承諾的神佑之地?!」

  蘭帕德雙手撐在紅木長桌上,身體前傾,目光死死鎖住陰影中的紅衣主教。

  「薩洛蒙!西邊的偽帝正在集結三個重裝師團。我需要錢,需要糧,需要把那些正在修教堂的勞工拉去修要塞。」

  他甚至不再掩飾語氣里的威脅。

  「如果東南行省丟了,」蘭帕德一字一句地說道,「教廷要去哪裡收這數百萬人的信仰?」

  但紅衣主教薩洛蒙只是慢條斯理地摘下單片眼鏡,用一塊金色絲絨布輕輕擦拭鏡片,像是在對待一件與己無關的小事。

  「殿下,您太焦慮了。」他的聲音疏遠,「翡翠聯邦不過是凡人的軍隊,而神聖東帝國,是冠冕的地上神國。」

  他說著,從袖口推出一張新的清單。

  「至於軍費……很遺憾,聖城的白船昨夜遭遇了風暴,物資缺口巨大。依照聖座的旨意,本月的什一稅,需要上浮兩成,並優先通過內河航道運往聖城。」

  蘭帕德的心,在那一刻徹底沉了下去。

  他聽懂了。

  教廷從一開始就沒打算守住東南行省。

  在他們眼裡,這裡不是疆土,不是子民,甚至不是信仰的根基,只是一頭已經被拴好、隨時可以宰殺的牲口。

  他們唯一關心的,只是在刀落下之前,能不能把最後一滴血、最後一塊肉、最後一點油水,全都榨乾。

  這個念頭像一根冰針,扎進蘭帕德的腦海。

  但他的臉上,不能有半點破綻。

  他猛地一拳砸在紅木長桌上,沉悶的聲響在議事廳里迴蕩,幾隻鎏金燭台都跟著晃了晃。

  「那前線的騎士吃什麼?」他幾乎是咆哮著開口,聲音里滿是被逼到絕境的憤懣,「吃土嗎?!」

  話音落下,他像是被抽乾了力氣,頹然坐回那張象徵皇權卻並不屬於他的椅子裡,肩膀微微垮塌。

  長桌的末端,塞爾頓·卡爾文始終沒有抬頭。

  作為皇家財政顧問,他安靜得像一塊背景板,但厚重的鏡片後,他的目光卻在不動聲色地游移。

  他把這場鬧劇看得一清二楚。

  「五皇子不蠢。」塞爾頓在心裡做出了判斷,「剛才那一摔很有氣勢。他想用抵禦外敵的大義名分,逼教廷吐出軍備和糧食。


  可惜,聰明歸聰明,手裡卻一張像樣的牌都沒有。」

  他的視線掠過主教離席時那副從容不迫的背影,嘴角幾不可察地繃緊了一瞬。

  「至於那個老神棍……」塞爾頓的評價簡單而殘酷,「他根本沒把皇權放在眼裡。」

  這不是猜測,而是一種商人對風險的本能嗅覺。

  教廷恐怕早就預感到這片土地守不住了,所以才要在戰爭真正爆發之前,把糧食、金幣、人口、信仰,全都打包運走。

  塞爾頓低頭看了一眼自己手裡的財政赤字表,那些觸目驚心的數字像是在嘲笑他的專業。

  他在心裡給這艘名為神聖東帝國的大船,下了最後的判決,沉定了。

  當他再次抬眼看向蘭帕德時,那目光里已經沒有了最初的敬畏,只剩下一種冷靜的、帶著距離感的評估。

  他必須在船徹底沉沒之前,為自己找一條活路。

  …………

  主教以「祈禱時間到了」為由離席。

  厚重的議事廳大門緩緩合攏,隔絕了外界的腳步聲。

  就在門扉合上的那一瞬間,蘭帕德臉上所有誇張的暴怒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抹去,只剩下一片陰沉的疲憊。

  他沒有立刻開口,只是靠在椅背上,閉了閉眼,再睜開時,目光已經落在了塞爾頓身上:「塞爾頓。」

  這一次,他的聲音不再咆哮,而是壓得很低,帶著一種近乎懇切的意味:「卡爾文家族在西部的商路……還能用嗎?」

  塞爾頓握著羽毛筆的手,微微一頓。

  這是一個再明確不過的信號。

  蘭帕德想繞開教廷,想建立一條只屬於自己的後勤線。

  「價格好商量。」蘭帕德補了一句。

  塞爾頓合上了筆記本,動作從容,臉上浮現出無懈可擊的職業笑容。

  「殿下,您知道的。」他語氣溫和而疏離,「自從父親病重之後,很多商路的控制權……都不太順暢。」

  他頓了頓,像是在斟酌措辭。

  「而且,沒有主教的簽字,貨物根本出不了關卡。」

  蘭帕德盯著他看了足足三秒。

  那目光沒有憤怒,只有一種洞穿人心的疲憊。

  他看穿了。

  看穿了塞爾頓的保留,也看穿了這位商人已經開始為自己準備退路。

  最終,蘭帕德只是苦笑了一聲,揮了揮手:「退下吧。」

  議事廳空了。

  蘭帕德獨自坐在那張臨時拼湊出來的「皇座」上,身體陷進柔軟卻冰冷的坐墊里。

  這張椅子,從來就不屬於他。

  他起身走到高窗前,拉開帷幔。

  廣場上,巨大的金羽花雕塑在陽光下閃耀著虛假的光輝,投下的陰影卻恰到好處地覆蓋了整座皇宮。

  像一張緩緩收緊的網。

  「路易斯在北邊造船。」蘭帕德低聲自語,「那是為了征服,二哥在西邊集結軍隊,那是為了統一。」

  他的聲音漸漸低了下去。

  「而我……」我只是個替這群怪物看大門的看門狗。」

  他很清楚,一旦前線潰敗,或者教廷覺得他已經沒有利用價值。

  他會悄無聲息地被拋棄。

  蘭帕德的手指慢慢收緊,「如果不做點什麼……我會死得無聲無息。」

  眼底,終於掠過了一絲危險的狠厲。

  他決定走一步險棋。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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