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6章 北境的惡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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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416章 北境的惡魔

  指揮車內瀰漫著一股混雜的氣味。

  劣質菸草的辛辣、濕羊毛被雨水泡透後的腥氣,還有鐵靴踏在泥地上帶進來的潮冷,一層層壓在狹窄的空間裡,讓人胸口發悶。

  幾名年紀偏大的北境將領正靠在車廂兩側,低頭抽著菸斗。

  煙霧在油燈昏黃的光線下緩慢翻滾,像一層揮之不去的霧氣。

  車頂不斷傳來暴雨砸下,噼啪作響的聲響,密集而急促,仿佛無數碎石正被人從高處傾倒下來。

  車門忽然被人從外面猛地推開。

  冷風裹著雨水灌了進來,一名渾身濕透的前鋒斥候踉蹌著闖進車廂,靴底帶起一串泥水。

  他幾乎站立不穩,卻硬生生撐住,沒有行禮,只是急促地喘了兩口氣。

  他的手指凍得發白,動作卻沒有停。

  斥候解下背後的防水油布筒,粗暴地扯開封口,從裡面抽出一張用炭筆匆忙勾勒的速寫,又把一份被雨水浸得發皺的急報一併攤在桌上。

  紙張拍在橡木桌面上,發出沉悶的一聲響。

  「報告。」他的聲音發顫,「黑石峽谷……路被堵死了。」

  車廂里一瞬間安靜下來,幾名將領同時湊了過來。

  那張速寫畫得很粗糙,線條凌亂,卻讓人一眼就看懂了意思。

  狹窄的峽谷入口被密密麻麻的人影填滿,炭線堆迭成一片雜亂的黑色。

  那些人身上沒有甲冑,只有破舊的衣服,被刻意畫得又小又亂。

  而在他們身後,是幾道筆畫粗重的直線,代表著拒馬與臨時哨卡。

  再往後,是幾個持刀的黑影,站位分散,卻明顯高出一截。

  斥候抬手指了指那片區域,語速很快:「人數超過五萬。凱爾·雷蒙特下令,把難民趕進峽谷,說是給他們安排冬季庇護所。」

  他頓了頓,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等人全擠進去,就封路。督戰隊就在後面,誰退,誰死。」

  短暫的死寂後,一聲重響打破了沉默。

  「砰!」

  艾貝特伯爵一拳砸在鋪著羊皮地圖的橡木桌上,桌面猛地一震,墨水瓶晃了兩下,險些翻倒。

  這位在北境打了一輩子仗的老貴族站直了身體,鬍子因為用力而顫抖,眼眶裡泛著血絲。

  「畜生!」他的聲音低沉,卻壓著怒火,「凱爾·雷蒙特就是個沒皮的畜生!」

  他用力喘了一口氣,繼續罵道:「我們北境人是粗人。以前不把農奴當人看,征糧狠一點,那是因為大家都要活下去!

  可我們從來沒拿老弱婦孺去填刀口!那不是打仗,那是……」

  老人的話語停了,因為他不知道怎麼形容這畜牲行徑。

  一名身材魁梧的北境貴族忍不住接口,語氣又急又硬。

  「老子以前跟蠻族搶地盤,拼到見血,也沒幹過這種斷子絕孫的事!」

  「把幾萬人往死路上趕?這他媽算什麼貴族?」他啐了一口唾沫,臉色難看至極,「這是把貴族的臉面扔在泥地里踩!」

  車廂里響起一陣低沉的附和聲。

  這些人平日裡說話粗魯,行事強硬,信奉弱肉強食,卻都有一條默認的底線——不拿老弱婦孺當盾。

  凱爾的做法,正踩在這條底線上,用力碾過。

  有人咬牙切齒地低聲道:「灰岩行省自詡文明中心。沒想到心,比我們這群『蠻子』還黑。」

  話音落下,指揮車裡再沒人接話,沉重的雨聲重新填滿了空隙。

  蘭伯特緩緩吐出一口氣,他的臉色同樣難看,但情緒被刻意壓了下去。

  他伸手拿起那支筆,在攤開的地圖上畫了一條醒目的紅線,沿著黑石峽谷一路划過。

  「硬沖。」他沒有抬頭,語氣卻異常清晰,「如果我們的蒸汽戰車碾過去,那不是推進,是屠殺。」

  炭筆在紅線上重重一點。

  「而且五萬人。履帶下面是人,履帶縫裡會全是碎肉,根本進不了」

  他抬起眼,看向眾人:「還有北境軍不殺平民的名聲,會在一刻鐘之內崩乾淨。」


  沒有人反駁。

  蘭伯特的手指向地圖側翼,那裡密密麻麻畫著等高線。

  「繞路。走西側的羊腸山道,重型戰車過不去,只能拆解運輸。至少多走十天。」

  他停頓了一下,聲音低了幾分。

  「灰岩堡有這十天,就能把防線補齊。到時候我們不是進攻,是去撞牆,而且冬季到了,我們沒補給了……」

  筆被放回桌上,車廂里徹底安靜下來。

  只有雨聲敲著車頂,還有眾人壓抑的呼吸聲。

  這是一個死局。

  凱爾只是把良心擺在路中間,逼著你自己踩碎。

  艾貝特伯爵的手一直按在劍柄上,指節發白。他胸口起伏了幾下,終究還是鬆開了手。

  但就算是將凱爾碎屍萬段,也解決不了這條峽谷。

  這時指揮車的木門在這時再次被推開。

  濕冷的風裹著雨水涌了進來,吹得油燈一晃。

  路易斯走進了車廂。

  他穿著整潔的黑色軍禮服,領口扣得一絲不苟,靴子上甚至沒怎麼沾泥。

  與滿車的煙味、怒氣和濕氣相比,他顯得過分乾淨。

  他的手裡,還端著一杯剛泡好的紅茶。

  白色的熱氣從杯口緩緩升起,在冷空氣中顯得格外醒目。

  他掃視了一圈眾人,目光在幾張緊繃的臉上掠過,最後落在桌上那張被捏皺的炭筆速寫上。

  「怎麼了?」他的語氣很隨意,「大清早的,一個個都像霜打的茄子。」

  他看向艾貝特,嘴角微微動了一下:「伯爵,你的鬍子都快翹到天上去了。」

  艾貝特立刻迎了上來,聲音壓不住焦急。

  「大人!您看斥候的回報了嗎?凱爾那個瘋子……他用難民堵路!」

  路易斯抬手,示意他停下。

  他低頭吹了吹茶杯里的浮沫,像是在確認水溫,語氣平淡得仿佛在評價今天的天氣:「看了。不就是幾萬人和一點炸藥嗎?」

  車廂里一瞬間安靜得可怕。

  幾名將領下意識地看向彼此,甚至以為自己聽錯了。

  路易斯走到主座前坐下,把茶杯放在桌面上,指尖輕輕敲了兩下:「繞路的事不用再討論了。」

  蘭伯特皺起眉頭,忍不住開口。

  「大人,那是幾萬人……我們總不能真的碾過去。」

  路易斯抬起頭。

  他的目光越過車廂,仿佛已經穿透雨幕,看向了幾十公里外的黑石峽谷。

  「我知道。」所以不用你們去想。」他頓了頓,語氣依舊平穩。「就在你們拍桌子的時候,我已經讓人去處理了。」

  這句話落下,沒有人再出聲。

  如果換作別人,在這種局面下輕描淡寫地說「解決了」,這裡的任何一個人都會當場質疑。

  但他說話的人,是路易斯,是那個從凜冬中一步步走出來,從未嘗過敗績的領主。

  而路易斯也沒有再賣關子,他身體微微前傾,低聲說了幾句自己的計劃。

  車廂里卻像被人按住了呼吸。

  幾名將領下意識站直了身子,倒吸一口涼氣,卻沒人出聲。

  他們突然意識到,這個死局,根本不存在。

  路易斯說完,重新端起茶杯:「照我說的準備。」

  …………

  黑石峽谷里擠著的人,來路並不相同。

  北部三個大鎮,十幾個村莊,被暴雨和寒風一層層推到這裡。

  有人拖著斷了輪子的板車,有人背著昏迷的老人,也有人什麼都沒帶,只剩一身被雨水泡得發白的破衣。

  凱爾的軍隊在撤退前,把一切能活命的東西都毀掉了。

  房屋被點燃,屋樑塌進火里。

  糧倉被砸開,穀物被踩進泥里。

  水井不是被封死,就是被扔進了腐肉和毒灰。

  寒冬逼近,暴雨連綿,平民留在野外。


  並且在驅趕之前,另一種聲音已經先一步鋪開。

  宣傳官被派到各個鎮子和村口,穿著整齊的盔甲,站在木箱或井沿上宣讀通告。

  他們反覆強調同一件事,那就是北境人正在南下。

  那些人被描繪成怪物。

  吃人、不留活口、專挑婦孺下手。

  他們信誓旦旦地說見過北境戰車碾過村莊,履帶下面全是碎骨。

  他們說北境騎士會把活人釘在門板上取樂,每一句話,都說得像親眼所見。

  緊接著,另一條生路被遞到他們面前。

  灰岩堡後方,已經建立了冬季庇護所。

  那裡有熱湯,有帳篷,有醫生。

  只要儘快撤離原住地,集中穿過黑石峽谷,就能避開北境的屠刀。

  為了顯得真實,宣傳官當場發放了印著徽記的紙證。

  「灰岩平民證。」

  他們告訴所有人,這是進入庇護所的唯一憑證,也是識別良民和北境奸細的標誌。

  沒有這張紙的人,會被當成同黨處理。

  恐懼和希望,被同時塞進了人群的手裡。

  那張薄薄的紙,被無數雙手反覆揉搓、撫平,又藏進貼身的地方。

  它不值錢,卻比命還重要。

  於是人群被驅趕著向前,像被趕進圍欄的羊,一點點擠進這條唯一通往「活路」的通道。

  黑石峽谷對於數萬人來說並不寬。

  當第一批人走到中段時,腳下已經徹底變成了泥潭。

  污水沒過腳踝,混著排泄物、腐爛的食物和血水。

  每一步都要費力拔出腳來,一旦停下,就會被後面的人推得失去平衡。

  雨水冰冷刺骨,人群貼在一起擠出的熱氣,卻在峽谷里蒸騰成一層灰白色的霧。

  那霧帶著酸臭味,貼在臉上,呼吸一次,肺里就像灌進了髒水。

  他們以為只是暫時擁堵,只要等個一兩天就可以進入所謂的冬季庇護所。

  前面有哨卡,說是在甄別身份。

  為了防止北境的間諜混進來,必須一個一個查。

  可時間一點點過去,隊伍幾乎沒有前進。

  每個時辰,只放走極少的人。

  後面的人不知道前面發生了什麼,只看到偶爾有人消失在雨幕里,於是更加拼命地往前擠。

  峽谷中段的人,被擠得無法站直,也無法倒下。

  沒有喧譁。

  只有一種持續不斷的低鳴。

  牙齒打顫的聲音,壓抑的哭聲,還有瀕死者喉嚨里漏出的氣音,混在一起,在峽谷里迴蕩。

  灰暗的雨幕中,人貼著人。

  有老人已經死了,卻沒有倒下,屍體被夾在活人中間,隨著人潮一下一下晃動,頭顱歪著,眼睛睜開,卻早已失焦。

  瑪莎被困在其中。

  她原本是小鎮裡的裁縫,有些聲望,但現在連站穩都做不到。

  一隻手死死護著懷裡三歲的孩子,另一隻手攥在胸前。

  那是一張被雨水泡爛的「灰岩平民證」。

  她記得自己是用家裡最後一袋糧換來的。

  那個軍官寫字時甚至沒有抬頭,只隨口說了一句:「有這個,孩子能喝上牛奶。」

  瑪莎低下頭,把嘴湊到孩子耳邊,一遍遍重複。

  「再堅持一下,前面就是哨卡了,過了哨卡,就有牛奶。」

  她像是在給孩子編一個睡前故事,又像是在用這句話拴住自己。

  她不敢去看孩子的臉,也沒發現那具小小的身體,已經輕得不對勁。

  隊伍前方忽然騷動起來。

  一個滿臉鬍渣的老鐵匠擠到了最前面,他站得高,看得清。

  那根本不是甄別。

  拒馬橫著擺開,盾牌一塊塊豎起,後面是已經拉滿弓弦的士兵。

  「你們不是在檢查!」老鐵匠嘶吼起來,聲音在峽谷里撕裂開來,「你們是不讓我們過去!騙子!根本沒有庇護所!」


  弩弦震動。

  「噗。」

  箭矢從側面射入,穿透喉嚨。

  血噴在雨里,很快被衝散。

  老鐵匠的身體被一腳踢開,滾進路邊的水溝,臉朝下,再沒動過。

  馬背上的督戰官俯視著人群,語氣冷得沒有起伏。

  「試圖沖卡!這人是北境的奸細!所有人後退,再敢出聲,下場一樣!」

  前排的人被刀逼著往後退。

  後排的人,卻因為「馬上就要過關了」,更加用力地往前擠。

  就在這時,大地開始震動。

  「咚,咚……」

  沉重而規律。

  像某種龐然大物,正在緩慢靠近。

  恐慌從後方炸開。

  「戰車……」

  「北境的吃人戰車來了!」

  前面,是自家軍隊的刀鋒和封鎖線。

  後面,是傳說中碾碎一切的鋼鐵怪獸。

  中間,只剩下被擠得無法呼吸的身體,和空空如也的胃。

  終於有人明白了。

  所謂的熱湯,從一開始就不存在。

  凱爾公爵沒有為他們準備過冬的地方。

  他只是把他們,塞進了這條狹長的峽谷里。

  當作擋在怪物前面的肉沙包。

  而現在他們連逃跑的空間,都已經沒有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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