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2章 談判的藝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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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392章 談判的藝術

  風雪敲打著土樓城堡的穹頂,聲音低沉。

  書房裡只有壁燈亮著,空氣中帶著紅茶的熱氣。

  路易斯靠在半圓椅背上,正翻著最新一期的《赤潮日報》。

  粗漿紙還帶著輕微的木屑味,排版規整,字跡清楚。

  雖然紙張不太好,但能明顯看出編輯部下了不少功夫。

  自從赤潮普及識字教育與夜校之後,能讀字的人迅速變多。

  路易斯便讓教育署試著辦報,把本地新聞和簡單的故事寫進去。

  紙張粗糙,卻足以讓普通人接觸到北境甚至帝國以及世界的最新信息。

  雖然翡翠聯邦與帝國上層早有貴族間流通的報刊,但識字率極低,普通人一輩子都見不到。

  赤潮則這個世界上,第一次將文字推向底層。

  路易斯推行掃盲,不是為了修身,而是為了未來的生產。

  他清楚文盲或許能幹活,卻無法在工坊里看懂規程、識別符號,或按照圖紙完成工序。

  在赤潮能讀寫的人,才能成為工匠、記錄員、基層官員,或軍團士官。

  識字,是進入赤潮體系的第一道門檻。

  若赤潮未來要擴張、要建設、要統一北境,那就必須先讓底層擁有讀寫能力。

  只有讀得懂規則的人,才會願意遵守規則,而能理解制度的人,才會主動維護制度。

  敲門聲響起。

  布拉德利推門進來,手裡夾著幾份文件:「大人,新城堡的主體結構已經穩定,明年春季便能完工。」

  路易斯頭也沒抬:「艾米麗她們今天又去了?」

  「下午剛去。」布拉德利微微一笑,「她們對那座新城堡比您還在意。」

  路易斯把報紙放下,抬眼問:「帝都來的那位使者,索雷爾,這幾天都在做什麼?」

  這是索雷爾來了十幾天以來,路易斯第一次主動問起。

  布拉德利如實匯報:「白天就在城裡閒逛。在收容所和行政廳待得時間最久。第七天晚上,他派了兩名高階騎士試圖靠近東區。」

  路易斯挑眉:「能靠近?」

  「沒有。」布拉德利平靜道,「第二層圍欄都沒碰到就被巡邏攔住了。之後他安分了些。」

  路易斯輕輕一笑。

  「不過從那天起,他開始用金幣賄賂接待館的侍女與廚師。」布拉德利繼續說,「不是為了刺探軍情,而是為了打聽您的喜好,喜歡什麼酒,偏好什麼食物,或者……什麼樣的女人。」

  路易斯扶著額角,像是被逗到了:「挺努力的嘛。」

  「我讓侍女隨便編了些。」布拉德利淡淡地說。

  路易斯笑道:「沒問題,讓他們賺點外快也好,看樣子他打算走討好路線。」

  他站起身,端起紅茶,在窗邊停了一會兒。

  窗外風雪正濃,城堡燈火被打成了一片朦朧。

  「差不多了。」路易斯頓了頓,「去告訴他,我剛剛冒著風雪回來了。雖然很累,但出於對二皇子的尊重,我願意立刻見他。給他二十分鐘準備時間。」

  「是,大人。」布拉德利領命離開。

  書房重新歸於安靜,路易斯繼續垂眼看著桌上的報紙。

  事實上,他從未離開赤潮領一步。

  不去見索雷爾的原因很簡單,讓對方在這座城市裡多停留幾天,親眼看清赤潮的真實。

  而他等待的那份禮物也準備好了。

  …………

  領主府,大會議室。

  這裡的陳設簡單,但對於一位北境之主來說得近乎簡陋,唯獨牆面上那幅巨大的北境全圖地圖顯得格外醒目。

  路易斯·卡爾文推開沉重的橡木門,大步流星地走了進來。

  他並沒有穿索雷爾預想中的貴族禮服,也沒有披著象徵武力的鎧甲,只是普通的深灰色厚重風衣

  一股凜冽的寒氣隨著他的步伐湧入溫暖的大廳,瞬間衝散了空氣中那股甜膩的南方薰香。

  「索雷爾爵士!讓你久等了!」


  路易斯的聲音爽朗而熱情,他沒有走向主座,而是直接快步走到索雷爾面前,握住他的手。

  「外面的雪太大了,冰河航路那邊出了點岔子,實在走不開。布拉德利沒怠慢你吧?」

  路易斯的笑容燦爛得像個毫無城府的鄰家青年,那雙眼睛裡滿是真誠的歉意。

  索雷爾被這突如其來的熱情,弄得僵硬了一瞬。

  在過去的十幾天裡,他見識了工業區那令人窒息的吞吐量,見識了收容區里如同精密儀器般的流民轉化線,也見識了超凡騎士看大門的奢侈。

  在他的想像中,赤潮的主人應該是一個陰鷙、冷酷、散發著恐怖威壓的暴君。

  但眼前這個年輕人,除了有些帥之外,太……普通了。

  然而正是這種強烈的反差,讓索雷爾感到一種深入骨髓的寒意。

  一隻老虎如果對你咆哮,你至少知道它想吃人。

  但如果一隻老虎對你像人一樣微笑,並親熱地摟住你的肩膀,那你永遠不知道它想要幹什麼。

  「不敢,不敢。」索雷爾連忙抽出手,深深地鞠了一躬,「能見到您是我的榮幸,閣下。」

  「那就好。」路易斯隨意地拉開一把椅子坐下,指了指對面,「坐,別拘束。我們北境人不講究那些繁文縟節。」

  索雷爾小心翼翼地坐在路易斯示意的位置上,只敢坐半個身子,背挺得筆直。

  他來之前想好的策略,被反覆演練了不下百次,這一刻終於要登場。

  「路易斯閣下。」他打開隨身攜帶的鑲金天鵝絨盒子,雙手呈上,裡面大概是二皇子的信。

  「二殿下聽聞您在北境的功績。殿下認為,普通的伯爵頭銜,已經難以匹配您的地位。」

  路易斯挑了挑眉,端起茶杯,像是隨口應了一聲:「哦?那殿下覺得我該是什麼?」

  索雷爾盯著他的眼睛,緩緩吐出那個足以攪動帝國格局的名號:「北境大公……也就是昔日埃德蒙公爵的位置。」

  他盯著路易斯,等待對方露出野心被點燃的神色。

  「殿下一旦登基,將正式承認您對北境的統治權。您將成為帝國不可替代的北方守護者,而那個年僅五歲的小埃德蒙,自然也無法再影響您對這片土地的繼承權。」

  這是一個精心設計的捧殺局。

  只要路易斯點頭,他立刻會成為帝國舊貴族的共同敵人,被拖進皇都政治的泥潭。

  若想維持大公的體面,只能不斷消耗赤潮的力量。

  路易斯放下茶杯,看了眼那捲羊皮,神情平靜得像是在評估普通物資:「聽著確實挺響亮。那麼……這份尊貴,需要我付出什麼?替殿下南征北戰?」

  「不,不需要您出兵。」索雷爾立刻抓住機會,語氣越發謙恭。

  索雷爾看得出來,路易斯沒有立刻拒絕,這是他最想要的信號。

  於是他開始下一步的話術:「殿下只希望您成為帝國的穩定基石。為了表示誠意,二皇子能讓雷蒙特家族願意開放南方三條核心商路給赤潮使用。」

  這次索雷爾的語氣比剛才更柔和,像是在耐心哄一位年輕的領主:「赤潮的礦石、玻璃、鐵製品、工具都可以免稅進入南方市場。

  而我們也願意以成本價,向赤潮穩定提供香料、絲綢、蔗糖這些南方優質貨物。」

  他說得像是在描述一場毫無風險、雙贏的合作:「赤潮只需要把北境的貨物源源不斷地運下來,南方商路自然會為您打開。」

  話里卻暗藏鋒利的鉤子,讓赤潮習慣南方的貨物,讓赤潮的工坊習慣向外輸出礦物和半成品。

  一旦依賴形成,未來只要雷蒙特家族稍微收緊商路,赤潮的整個產業鏈就會被卡住咽喉,如同現在的卡爾文商會對路易斯做的一樣。

  索雷爾繼續補刀般地強調:「卡爾文公爵……您的親父親,似乎一直試圖封鎖赤潮的貨物流通吧?我們願意替您拆掉他設下的圍欄,讓赤潮真正走向帝國。」

  這句話像一把細針,輕輕挑在傷口上。

  既暗示卡爾文公爵的敵意,又暗示赤潮離不開外部市場。

  但只要赤潮走上這條路,它就會慢慢變成雷蒙特家族的附庸。

  路易斯仍沒說話,只是用指尖輕敲扶手,像是在等他說完。


  索雷爾咬牙,拋出最後的陷阱。

  「大公閣下……」他語氣變得低姿態,像是在替對方憂心,「恕我直言,赤潮有實力、有軍隊,卻缺少能匹配身份的底蘊。」

  他慢慢陳述:「您的官員非常能幹,但他們太像工匠了。他們不知道紋章學,不懂貴族禮儀,也不懂如何舉辦一場合乎身份的舞會。這會讓南方那些古板的貴族輕視您。」

  然後他輕輕推上準備好的清單:「二皇子殿下願意無償派遣百人顧問團,皇家學院的法學博士、禮儀司儀、園藝師、樂師、皇家大廚……」

  「他們會幫助赤潮建立一個真正的宮廷體系。讓赤潮,不再只是一座兵營,而是一座能讓帝國承認的王庭。」

  說完後,索雷爾屏住呼吸。

  這是他在帝都最擅長的一套手法,給你地位,用野心綁住你,給你商路,用利益套住你,給你禮儀,用文化侵蝕你。

  只要路易斯接受這支顧問團,赤潮的行政效率會被禮儀與繁文縟節拖慢,騎士也會被奢靡腐蝕。

  五年,不出五年,這頭咆哮的鋼鐵巨獸會被磨鈍牙齒,變成一隻會跳舞的貓。

  索雷爾等著路易斯露出哪怕一瞬間的動搖。

  他心裡清楚,路易斯多半不會答應。

  但只要出現一絲鬆動,他就能把這場談判往對自己有利的方向引過去。

  然而路易斯的回答完全出乎了他的意料。

  路易斯抬起頭,神情平靜:「索雷爾爵士,我問你一件事。」

  索雷爾立刻坐直:「閣下請說。」

  「你這次來,是代表二皇子?」

  「當然。」索雷爾立刻回答,「我自然是代表殿下。」

  路易斯輕輕搖頭:「我的意思是……」

  他頓了頓,語氣依舊溫和,卻像鋒刃一樣劃開空氣:「你是代表二皇子來的?還是……代表雷蒙特公爵?」

  索雷爾呼吸一滯,心臟仿佛被一隻無形的手攥住。

  因為這件事,不該有人知道。

  除了他自己與雷蒙特公爵,這層真正的效忠關係從未出現在任何文件、任何密信、任何會談里。

  帝都識貨的貴族都認為他是二皇子的人,而二皇子也從未懷疑過。

  這是一條被深埋在影子裡的身份,連他隨行的騎士都不知情。

  按常理,一個遠在北境的年輕領主根本不可能點名戳破。

  可路易斯就是一句輕描淡寫,把他從骨縫裡掰開一樣徹底看穿。

  猜的吧?他這樣安慰自己。

  但恐懼依然瞬間順著脊背往上竄,像是在黑暗裡忽然被看見。

  路易斯卻沒有停下。他像是在順著一條他早就掌握的線繼續往下走,語氣甚至帶著幾分替人擔心的意味:

  「你這麼拼命為公爵奔走,是為了你那個在修道院療養的孩子吧?

  那個叫艾莉的小姑娘……灰鱗病已經進入二階段了,對嗎?公爵承諾給你稀有的鍊金藥劑作為回報。」

  索雷爾的呼吸瞬間被掐住。

  他整個人僵在椅子上,像被誰從內部抽空了力氣。

  為什麼?

  他怎麼會知道?

  索雷爾甚至不知道自己當下的恐懼來自哪一部分。

  是因為秘密被窺破?

  還是因為路易斯說話的語氣太過平靜,仿佛他早就將一切調查得一清二楚,卻偏偏不帶敵意?

  索雷爾看著路易斯年輕的臉,仿佛看到一隻盤踞在黑暗裡的巨眼。

  這個人不是偏遠領主,他是魔鬼。

  不僅知道雷蒙特公爵的私帳,甚至連他最隱秘、最不願被觸及的軟肋都握在手裡。

  艾莉是他的唯一子嗣,也是他亡妻留給他的全部。

  他用命都不願讓任何人靠近,更不願讓外人知道。

  而在這個年輕貴族面前,他是徹底透明的。

  而且路易斯的語氣不是在威脅他。路易斯是在關心他。

  路易斯並沒有趁勢逼迫,他只是輕輕拉開抽屜,從中取出一支細長的玻璃瓶。


  瓶身呈淡綠,瓶口以銀色封蠟密封,內部的藥液在光下微微泛著螢光。

  路易斯把瓶子放在桌上,推到了索雷爾面前。

  「公爵給你的藥劑只能壓住病情。」他語氣依舊平穩,「治不好她。你也清楚,那瓶所謂的珍品,對灰鱗病的第二階段毫無作用,這是赤潮研發的藥劑,十年內可以治療這種灰鱗病。」

  索雷爾盯著那瓶藥劑,瞳孔微微收縮,像是不敢相信。

  事實上,這套配方並不是赤潮憑空推演出來的。

  路易斯在一個月前,索雷爾踏入北境的那一刻,就從每日情報里得知了索雷爾女兒的病情,還得知她被安置在偏遠修道院的確切位置。

  而這套藥劑最初正是由翡翠聯邦的梅里安大師帶頭研發,只要材料齊全,再被完整復原也只是時間問題。

  而且眼下這瓶淡綠的藥劑,正是為今天這一刻準備的。

  路易斯輕輕把藥劑推得更近:「這不是交易,是見面禮。你可以先帶走,用一用。若是有效……我們再談之後的條件,我這邊還有一些,足夠治好你的女兒。」

  索雷爾喉結滾動了一下,胸口像被什麼重物壓住。

  自己的所有籌碼,爵位、商路、禮儀體系、政治誘餌,在這瓶小小的藥劑面前全都不值一提。

  他的嘴唇微顫,終於伸出手,卻又在碰觸瓶身前停住。

  這一刻,他的防線徹底塌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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