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8章 毒蛇窺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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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瑞王府的深處,一間門窗緊閉、簾幕低垂的密室。

  與外界的喧囂頌聖截然相反,這裡的氣氛凝重得如同鉛塊,壓得人胸口發悶。

  檀香裊裊,卻驅不散瀰漫在空氣中的陰沉與焦躁。

  河間大捷的消息,對於聚集在此的幾位宗室勛貴和朝中要員來說,不啻於一盆冰水兜頭澆下。

  禮部尚書周正儒捻著自己稀疏的鬍鬚,臉色灰敗,喃喃道:「完了…這下真的完了。」

  「許琅如此兇悍,連田橫都砍了,趙睿的先鋒也…叛軍,怕是真的不行了…我等…我等還是早做打算吧。」

  他的聲音里充滿了恐懼和動搖。

  「孫大人此言差矣!」

  一個尖銳的聲音響起,正是都察院左副都御史劉文煥。

  他瘦長的臉上帶著一絲病態的亢奮,眼神卻有些飄忽。

  「許琅小兒不過是贏了一陣,端王、肅王、寧王根基深厚,擁兵數十萬,豈是區區一個河間之敗就能撼動的?」

  「我等…我等此時更應沉住氣,靜待時機!」

  話雖如此,但他端著茶盞的手卻在微微顫抖,茶水濺出幾滴落在昂貴的蘇繡桌布上。

  「靜待時機?等到許琅把叛軍都剿滅了,提著刀回京來清算我等嗎?」

  一個肥頭大耳的勛貴沒好氣地嗆聲,他是承恩公李茂,此刻額頭上全是冷汗,拿著絲帕不停地擦拭。

  「夠了!」

  一聲低沉而威嚴的斷喝響起,壓下了所有的嘈雜議論。

  坐在主位上的瑞王趙佶,緩緩放下手中的茶盞。

  他年約五旬,保養得宜,麵皮白淨,一雙眼睛卻深陷在眼窩裡。

  此刻正閃爍著老狐狸般幽深難測的光芒,嘴角甚至噙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

  眾人立刻噤聲,目光齊刷刷地投向這位主心骨。

  瑞王環視一圈,將眾人臉上的惶恐、動搖盡收眼底,慢悠悠地開口。

  「諸位,慌什麼?」

  「天,還沒塌下來。」

  他身體微微前傾,壓低了聲音說道:「本王剛剛得到南邊傳來的確切消息,河間一戰,趙睿那不成器的東西是敗了,折損了些先鋒人馬。」

  「但端王、肅王的主力,毫髮無損,寧王坐擁江南錢糧,更是源源不斷!」

  「五十萬大軍?哼,不過是虛張聲勢,掩人耳目罷了。」

  「真正能戰、敢戰、要戰的精銳,遠超此數!」

  「他們只是在等待一個最佳的時機,一個…一擊必殺的機會!」

  密室內的空氣仿佛凝滯了一瞬,隨即又像投入石子的水面,盪起壓抑的漣漪。

  周正儒灰敗的臉上恢復了一絲血色,李茂擦汗的手也停了下來,劉文煥眼中的飄忽被一種新的希冀取代。

  「王爺的意思是…叛軍…還有勝算?」

  周正儒小心翼翼地問,聲音帶著乾澀的渴望。

  「勝算?」

  瑞王嗤笑一聲,眼中精光爆射,「何止勝算,只要操作得當,這大乾的江山,未嘗不能再換個人坐一坐!」

  他這句話如同驚雷,震得在場幾人心臟狂跳,又感到一陣莫名的燥熱。

  「可是…許琅的黑袍軍…」

  李茂還是有些遲疑。

  「許琅?」

  瑞王嘴角那抹笑意變得冰冷而殘忍,「他許琅是能打,是頭猛虎。」

  「可再猛的虎,斷了爪牙,餓癟了肚子,還能咬人嗎?」

  他身體靠回椅背,手指輕輕敲擊著紫檀木的扶手,發出篤篤的輕響。

  「本王早已在棋局中落下一子,此刻,想必已經鑽進了黑袍軍的肚子裡。」

  眾人眼睛瞪大,不明所以。

  瑞王的聲音壓得更低,帶著一種掌控一切的得意。

  「諸位可還記得,朝廷徵調各州府糧草,統一經漕運,再由陸路運往前線,供給許琅大軍?」

  眾人點頭。

  「這條糧道,看似由兵部和戶部掌控,實則…關鍵的轉運節點上,已有本王的人。」


  瑞王眼中閃爍著陰毒的光,「幾個不起眼的押糧官,幾個掌管倉廩的小吏…平日裡,他們盡職盡責,毫不起眼。」

  「但到了關鍵時刻…」

  他做了一個「掐斷」的手勢,「只需要一把火,一場『意外』的延誤,或者在糧食里摻上點要命的『好東西』…許琅和他的黑袍軍,縱然是鐵打的,又能撐幾天?」

  密室中響起一片倒吸冷氣的聲音,隨即又被一種狂熱的興奮取代。

  「妙啊!王爺此計,釜底抽薪!」

  劉文煥激動地拍了下大腿。

  「只要許琅大軍斷糧,軍心必然大亂!叛軍主力再趁勢猛攻…」

  周正儒眼中也重新燃起了野心。

  「屆時,端王大軍兵臨城下…」

  瑞王接過話頭,聲音充滿了誘惑,「我等在京都,只需打開一道城門…這從龍之功,潑天的富貴,諸位還怕沒有嗎?」

  密室內的氣氛瞬間從絕望的谷底被拉升到狂熱的頂點。

  恐懼被貪婪取代,動搖被野心淹沒。

  幾人互相交換著眼神,都看到了對方眼中燃燒的火焰。

  「一切,但憑王爺吩咐!」

  幾人齊齊躬身,聲音帶著壓抑不住的激動。

  「好!」

  瑞王滿意地點點頭,「沉住氣,管好自己的嘴,靜待那條蛀蟲啃斷猛虎的脊樑!」

  ......

  與此同時,從河間府倉皇逃回的趙睿一行人終於抵達了三十三路聯軍大營。

  眼見大營轅門在望時,趙睿緊勒韁繩的手才敢鬆懈半分。

  他身上的明光鎧已是狼狽不堪,精美甲片扭曲變形,肩吞獸頭碎裂。

  猩紅披風被撕扯得只剩半幅,污血浸透後沉甸甸地貼在背上。

  怎一個慘字了得...

  「開門!世子爺回營!」

  柳青陽的聲音嘶啞乾裂,卻像驚雷劈開了營門前的死寂。

  守門士卒看清來人,臉上血色瞬間褪盡,慌忙推開沉重的寨門。

  馬蹄踏入大營深處,一路死寂無聲。

  沿途的兵卒停下動作,無聲地注視著他們。

  這些視線比任何喧囂更沉重地壓在趙睿肩頭,他挺直的腰背微微晃動了一下。

  中軍帥帳厚重的氈簾被猛地掀開,一股暖熱氣息裹挾著炭火與皮革混合的味道撲面而來,卻絲毫驅不散趙睿骨子裡的寒意。

  英國公柳既是正俯身於巨大的沙盤之上,手指捏著幾枚代表兵力的黑木小旗,凝重地推演著三路大軍向京都合圍的態勢。

  聽聞動靜,他倏然抬頭,銳利的目光如刀鋒般刮過趙睿周身,最終落在他身後那稀稀拉拉、人人帶傷的幾十騎殘兵身上。

  柳既是捏著黑旗的手指猛地一緊,指節瞬間泛白。

  「五萬先鋒……」

  柳既是低沉的聲音在寂靜的大帳里迴蕩,每個字都像裹著冰渣,「就剩下你們這幾副骨頭架子,爬回來了?」

  趙睿喉結滾動,下意識地避開那兩道幾乎要把他釘穿的目光,上前一步,聲音帶著劫後餘生的虛浮和強行支撐的辯解。

  「大帥!非是末將無能!是那許川……那許川奸狡如狐!他……」

  「砰!」

  一聲刺耳脆響驟然炸開。

  柳既是盛怒之下,抓起手邊溫熱的茶盞狠狠摜在地上,瓷片四濺,滾燙的茶水潑濺開來,在厚厚的地毯上洇開一片深色印記。

  帳內侍立的親兵們呼吸一窒,頭顱垂得更低,空氣仿佛凝固成了鐵塊。

  柳既是胸膛劇烈起伏,怒意幾乎化為實質的火焰在眼中燃燒。

  他猛地向前踏出一步,周身迫人的氣勢幾乎要衝破帳頂。

  然而就在那雷霆之怒即將噴薄而出的瞬間,他硬生生剎住了腳步。

  看著趙睿那張沾滿煙塵、卻依舊帶著端王府血脈烙印的臉,柳既是緊咬的牙關發出咯咯輕響,攥緊的拳頭藏在袖中微微顫抖。

  良久,那幾乎沸騰的殺氣才被一種冰冷的壓抑取代。

  「先鋒全軍覆沒,主將難辭其咎!」

  柳既是的聲音重新響起,「不過,世子能脫險歸來,已是萬幸。」

  「想必也受驚了,先下去歇息,壓壓驚。」

  「軍法…容後再議。」

  每一個字都像是從齒縫裡硬擠出來,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壓,卻也透著一絲對王爵世子的無奈顧忌。

  趙睿臉上青白交加,嘴唇翕動了幾下,終究沒能再吐出辯解之詞。

  他僵硬地抱拳,行了個軍禮,轉身時腳步竟有些踉蹌,在兩名親兵無聲的護送下,倉皇地退出了那座幾乎令他窒息的帥帳。

  那猩紅破碎的披風角在氈簾落下時最後閃了一下,消失不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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