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6章 最後的準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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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京城之外,綿山起伏的陰影如同巨獸匍匐的脊背,吞噬了星月微弱的光輝。

  夜風掠過光禿禿的山脊和嶙峋的怪石,發出嗚咽般的尖嘯,更添幾分肅殺。

  在這片人跡罕至的山坳深處,黑暗被一種異樣的緊張氣氛撕開。

  沒有火光,只有無數壓低到極限的喘息聲,金屬部件在極度克制下摩擦發出的細微「咔噠」聲,以及重物在鬆軟泥土上拖動時沉悶的「沙沙」聲。

  神機營的精銳們如同暗夜中辛勤搬運的工蟻,正進行著一項關乎生死的龐大工程。

  他們赤著膀子,汗水在深秋的寒夜裡蒸騰出白氣,肌肉虬結的手臂上青筋暴起,肩頭勒著粗糙堅韌的麻繩。

  麻繩的另一端,深深陷入泥地里的,是包著沉重鐵箍的巨大木輪——震雷炮的炮架輪子!

  「一!二!嘿...唷!」

  極低沉的號子聲在黑暗中此起彼伏,帶著一種拼盡全力的壓抑。

  每一門黝黑冰冷的震雷炮,都像一頭沉睡的鋼鐵巨獸,被數十名精壯兵卒用肩膀、用撬棍、用繩索,一寸寸地從山坳深處隱秘的藏兵洞中拖拽出來。

  沉重的炮身碾過鬆軟潮濕的泥土,留下深深的車轍印。

  士兵們的腳深深陷入泥濘,每一次發力,小腿肌肉都繃緊如鐵石。

  汗水混合著泥土從額角滾落,砸在冰冷的炮身上。

  「穩住!左邊!左邊用力!」

  陶竹成壓低的聲音帶著嘶啞,在搬運隊伍中急促地響起。

  他像一隻靈巧的狸貓,在龐大的炮身和奮力推拉的士兵間快速穿梭,雙手不斷用力,調整著炮口的方向,避免其磕碰到任何凸起的岩石發出聲響。

  他臉上沾滿了泥點,眼神卻亮得驚人,緊盯著前方被選定的炮位。

  「墨副將,絞盤卡住了!這鬼地方石頭太多!」

  一個焦急的聲音從一門炮的尾部傳來。

  墨小蠻的身影立刻閃了過去。

  她依舊是一身利落的墨色勁裝,此刻也沾滿了泥污。

  她二話不說,俯身鑽進炮架下方狹窄的空間,黑暗中傳來幾聲金屬工具快速敲擊和撬動的輕微脆響。

  「好了,再試!」

  幾息之後,墨小蠻帶著泥污的臉從炮架下探出,聲音乾脆利落。

  士兵們再次發力,沉重的炮架伴隨著絞盤重新轉動的「嘎吱」聲,緩緩移動到位。

  炮位是周淮安和陳苗帶著斥候反覆勘測選定的高地。

  這裡視野開闊,居高臨下,正前方數里之外,便是燈火稀疏卻連綿成片、如同巨獸盤踞的北衙禁軍大營。

  營中刁斗樓上的燈火,在夜色中如同微弱的鬼火。

  從這裡望下去,整個大營的布局、營帳的分布、馬廄的位置,甚至營門哨塔上隱約晃動的人影,都依稀可辨。

  「快!落位!固定!」

  陶竹成的聲音如同繃緊的弓弦。

  士兵們如同上緊了發條,動作更加迅捷。

  巨大的炮身被小心翼翼地推上預設的木製炮架底座,粗大的鐵鍥被掄起的重錘狠狠砸入地面,死死卡住炮輪。

  絞盤再次發出令人牙酸的「嘎吱」聲,調整著沉重的炮管,使其微微揚起,冰冷的炮口無聲地指向下方那片沉睡的軍營。

  炮口仰角被反覆校準,精確到毫釐。

  一門,兩門,三門……整整四十多門散發著死亡氣息的震雷炮,如同從地獄中召喚出的鋼鐵巨獸,在綿山的高地上悄然張開了猙獰的巨口。

  黑洞洞的炮管在稀薄的星光下泛著幽冷的金屬光澤,沉默地指向下方毫無防備的禁軍大營。

  炮手們已經就位,半跪在炮旁,手中緊握著火把和引火管,眼神死死盯著下方軍營中的燈火,如同盯住獵物的毒蛇。

  沉重的實心鐵彈和威力巨大的開花彈被小心翼翼地碼放在炮位後方,堆成了小山。

  空氣中瀰漫著濃烈的硝煙味和人體蒸騰的熱氣。

  沒有人大聲說話,只有沉重的呼吸聲、金屬部件最後檢查的輕微碰撞聲,以及夜風掠過炮口時發出的、如同鬼魂嗚咽般的尖細哨音。

  墨小蠻站在一門火炮旁,冰冷的炮管觸手可及。


  她伸出手,指尖拂過炮身上那些冰冷的鑄造銘文,目光投向京城方向那片深沉得如同凝固血液的黑暗。

  那裡沒有一點光亮,死寂得可怕。

  ......

  北衙禁軍大營,如同一座沉睡在平原上的鋼鐵城池。

  巨大的營盤被高聳的木質寨牆環繞,牆上刁斗林立,刁斗樓里透出的微弱火光,是這片黑暗原野上唯一的光源,在夜風中搖曳不定,映照著牆頭偶爾走過的哨兵身影,在牆上拖出長長的、扭曲的影子。

  營盤中心,中軍大帳內。

  燭火通明,將帳內照得亮如白晝,卻驅不散那股凝重的氣氛。

  竇綸尚未卸甲,端坐在巨大的虎皮帥椅上,身上沉重的山文甲在燭光下反射著冰冷的光澤,頭盔放在一旁的几案上。

  他眉頭緊鎖,手指無意識地敲擊著堅硬的扶手,發出沉悶的「篤篤」聲,如同他此刻紛亂的心跳。

  副將武天站在帥案前,微微垂首,姿態恭敬。

  他同樣一身戎裝,腰懸佩刀,魁梧的身形像一尊鐵塔。

  燈光照亮了他半邊剛毅的臉頰,另一半則隱在陰影里,看不清表情。

  「武天,今日御前會議,你也聽到了。」

  竇綸的聲音打破了沉默,帶著一絲掩飾不住的疲憊和深深的憂慮,「裴度那老匹夫竟想讓本帥帶著禁軍離京,簡直是痴人說夢!」

  「他懂什麼軍務?懂什麼大局?」

  武天抬起頭,臉上適時地露出憤慨之色:「大帥所言極是,京師重地,豈容有失?」

  「裴相久在朝堂,哪裡懂得沙場兇險?」

  「禁軍乃天子最後依仗,豈能輕動!」

  「哼!」

  竇綸重重哼了一聲,眼中戾氣一閃,「他是不懂?還是別有用心?調開禁軍,好給某些人騰地方麼?」

  他沒有明說某些人是誰,但帳內兩人都心知肚明。

  「大帥明鑑!」

  武天立刻抱拳,語氣斬釘截鐵,「無論裴相是何居心,末將唯侯爺馬首是瞻!禁軍上下,也只聽侯爺號令!」

  「任何人想染指,先得問問末將手裡的刀,問問北衙數萬兒郎答不答應!」

  這番表態鏗鏘有力,忠心可昭日月。

  竇綸緊繃的臉色終於緩和了些許,眼中閃過一絲滿意。

  他疲憊地揉了揉眉心:「你辦事,本帥向來放心,這大營的防務,尤其是夜間警戒,務必給本侯盯死了,一隻蒼蠅也不許飛進來!」

  「值夜的將領,必須是你我絕對信得過的心腹!」

  「營牆四角,多布暗哨,巡邏隊加倍!」

  「尤其是面向京城的方向,給我把眼睛瞪圓了!」

  「末將領命!」

  武天抱拳躬身,聲音洪亮,「侯爺放心,末將這就親自去巡查一遍,定讓大營固若金湯,一隻耗子也別想溜進來驚擾大帥!」

  「嗯,去吧。」

  竇綸揮了揮手,臉上露出一絲倦意。

  今日御前爭吵,實在是心力交瘁。

  「末將告退!」

  武天再次行禮,轉身,大步流星地走出中軍大帳。

  厚重的帳簾在他身後落下。

  帳外,夜風撲面而來,帶著深秋刺骨的寒意。

  武天臉上的恭謹和憤慨瞬間消失得無影無蹤,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如同寒冰般的沉靜。

  他站在帳外,沒有立刻離開,而是微微側頭,目光穿透夜幕,投向了京城方向那片深不見底的黑暗。

  武天微微眯起眼,仿佛在捕捉風中傳來的某種信號。

  片刻,他嘴角勾起一絲極淡、極冷的弧度。

  他邁開腳步,並未走向燈火通明的營門或哨塔,反而折向大營西北角一片相對僻靜、營帳密集的區域。

  那裡,是他嫡系人馬的駐地。

  夜巡?

  呵...

  武天心中冷笑,他要去的地方才是今夜真正的風暴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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