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2章 千瘡百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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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乾清宮偏殿,燭火被窗外漏進的夜風吹得搖曳不定,將李德全那張布滿歲月溝壑的臉映得忽明忽暗。

  他枯坐在硬木圈椅里,指尖無意識地捻著一串油光水滑的菩提子。

  珠子碰撞,發出細微又令人煩躁的咔噠聲。

  已經過了三更天,王貴那小子竟還沒回宮交差。

  「這小兔崽子!」

  李德全低聲咒罵了一句,聲音在空曠的殿宇里撞出一點迴響,顯得格外突兀。

  「採買點東西,莫不是被外頭的花花世界迷了眼,連宮門往哪開都忘了?」

  話雖如此,一絲被強行壓下的不安卻像水底的藤蔓,悄悄纏上心頭。

  王貴是他一手提拔的乾兒子,機靈是機靈,可那點嗜賭的毛病,李德全心知肚明。

  前些日子慶曆帝才私下吩咐了王貴一件要命差事,要他借出宮採買之機,去尋那劉志生探聽許琅的動向。

  這節骨眼上,人不見了蹤影……

  「來人!」

  李德全的聲音陡然拔高,帶著一種久居上位者特有的穿透力。

  值夜的小太監連滾帶爬地進來,頭垂得幾乎要碰到地面。

  「老祖宗,您吩咐。」

  「去,找兩個機靈點兒的腿子,給我把王貴那混帳東西揪回來。」

  李德全眼皮都沒抬,「就算掘地三尺,也得把他給我挖出來!」

  「看看他是不是又一頭扎進哪個銷金窟,把魂兒都賭丟了!」

  「是...是,老祖宗息怒,小的這就去!」

  小太監嚇得魂不附體,連聲應著,倒退著就要溜出去。

  「慢著!」

  李德全又出聲叫住他,渾濁的老眼裡精光一閃,「去永慶坊那幾個賭窩子,仔細搜搜。」

  小太監領命而去,腳步聲消失在深長的宮廊盡頭。

  殿內重歸寂靜,只有燭火不安地跳動,將李德全的影子拉長又扭曲,投在冰冷的金磚地上,像一頭沉默蟄伏的獸。

  他枯坐良久,心頭的疑雲非但未散,反而越積越厚。

  王貴辦事一向還算穩妥,尤其這次……

  他煩躁地閉上眼,指尖捻動佛珠的速度更快了些。

  天色將明未明之際,殿外傳來一陣細碎急促的腳步聲。

  李德全猛地睜開眼。

  進來的是尚衣監掌印太監崔文禮,一張圓團臉上掛著恰到好處的憂色,腳步放得又輕又快,像只貼著牆根走的狸貓。

  他趨近前來,躬身行禮,聲音壓得極低,帶著一絲刻意營造的猶豫和小心。

  「老祖宗……擾您清靜了,有件事不知當講不當講。」

  李德全銳利的目光像兩把小鉤子,直直釘在崔文禮臉上。

  「講。」

  崔文禮的頭垂得更低了些,仿佛承受不住那目光的重量:「昨兒後晌,咱家派去永慶坊給長公主府上送新制春衣的小德子回來跟咱家提了一嘴。」

  「說是在永慶坊街角那家財源賭檔門口,恍惚瞧見……瞧見王貴公公了。」

  他頓了頓,偷眼覷了下李德全的臉色,才繼續道,「當時天擦黑,人擠人的,小德子也不敢十分確定,只說看著背影身形極像,腳步虛浮,像是……像是剛輸紅了眼出來的模樣。」

  「咱家想著事關王公公,不敢隱瞞……」

  「財源賭檔?」

  李德全緊繃的臉皮微不可察地鬆弛了一下,隨即又被一股濃重的鄙夷和怒意取代。

  他鼻腔里重重哼出一聲,像是從肺腑深處擠出來的濁氣。

  「哼!果然是這扶不上牆的爛泥!」

  「爛賭的根性發作,連正事都敢撂下了!」

  「好!好得很!」

  他連說了兩個『好』字,語氣卻寒得能凍傷人,「等他回來,看咱家不扒了他那身皮!」

  那股盤踞心頭的疑雲,被『賭檔』二字沖淡了大半。

  畢竟,王貴這毛病由來已久。

  李德全揮了揮手,像驅趕一隻惱人的蒼蠅。


  「行了,咱家知道了。」

  「你下去吧,讓小崽子們不必找了,由得那孽障在外頭浪蕩,看他幾時知道死字怎麼寫!」

  「是,老祖宗。」

  崔文禮恭謹地應著,又行了一禮,這才躬著身,悄無聲息地退了出去。

  轉身的剎那,他那低垂的眼瞼下,一絲極淡、極冷的笑意飛快掠過。

  殿內再次只剩下李德全一人。

  他靠回椅背,疲憊地捏了捏眉心,那點被壓下的不安並未完全消散,只是被更熟悉的惱怒暫時遮蓋了。

  他低聲罵了一句:「不爭氣的東西!」

  也不知是在罵王貴,還是在罵別的什麼。

  ......

  御書房內燈火通明,亮如白晝,卻驅不散瀰漫在空氣中的沉悶與焦灼。

  巨大的紫檀木御案上,奏疏堆積如山,幾乎要將案後的慶曆帝完全淹沒。

  那明黃色的身影伏在案頭,年輕的帝王眉頭擰成一個深刻的『川』字。

  一份八百里加急的軍報被他死死攥在手裡,指關節因為用力而泛出青白色。

  薄薄的黃麻紙,此刻卻重逾千鈞。

  上面用硃砂勾勒出的字句,每一個都像淬了毒的尖針,狠狠扎進他的眼底:

  【北莽鐵騎十萬,攜攻城重械,三日前猛攻雁回關!】

  【陳老帥率部死戰,傷亡逾三成,關牆多處崩裂,箭矢、滾木、火油幾近告罄!】

  【邊軍力竭,恐難久持,北莽後續大軍仍在集結,似有叩關直下之勢,萬急!萬急!!】

  另一份奏疏攤開在案角,墨跡淋漓,字字泣血。

  【應州流民嘯聚,賊首『翻天鷂』裹挾饑民數萬,連破三縣!】

  【所過之處,官軍望風披靡,府庫盡空,生靈塗炭,請朝廷速發天兵,遲則應州全境糜爛矣!】

  「陛下!」

  兵部尚書趙汝成打破了令人窒息的死寂,「北方四關乃北地鎖鑰,一旦有失,北莽鐵騎將長驅直入,直逼京畿!」

  「陳老帥所部已是強弩之末,朝廷必須立刻調撥援軍、糧餉以及軍械,刻不容緩啊陛下!」

  他鬚髮皆白,此刻因激動而劇烈顫抖。

  戶部尚書錢謙益的臉皺得像顆風乾的核桃,聞言立刻跳了起來。

  「趙大人站著說話不腰疼!錢呢?糧呢?」

  「國庫早已空虛。去年黃河決口,賑災銀子還沒填上窟窿!」

  「今年江南又遭了蝗災,稅賦根本收不上來,北地戰事靡費巨萬,你讓我去哪裡變出這許多錢糧來?」

  「巧婦難為無米之炊啊陛下!」

  他攤開雙手,一副油盡燈枯的絕望模樣。

  「無米之炊?無米之炊就能坐視北莽破關,流寇肆虐嗎?」

  都察院左都御史楊廷和厲聲斥責,他是清流領袖,向來以敢言著稱,「此乃國本動搖之危局,當務之急,唯有開源節流,向江南富戶、各地藩王暫借...」

  「借?說得輕巧!」

  立刻有勛貴大臣出言反駁,「江南富戶豈是善與之輩?藩王?哼!」

  「那些人巴不得看朝廷的笑話!此議斷不可行!」

  爭吵聲浪越來越高,如同無數隻嗡嗡作響的蒼蠅,在慶曆帝耳邊盤旋、碰撞。

  他只覺得太陽穴突突直跳,一股無名邪火直衝頂門。

  這些平日裡滿口忠君體國、經世濟民的重臣,到了危急關頭,除了互相攻訐推諉,竟拿不出一個切實可行的法子!

  大乾的江山,仿佛一艘千瘡百孔、四處漏水的巨船,正在驚濤駭浪中急速下沉,而船上的人卻還在為誰該去堵哪個漏洞而吵得面紅耳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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