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8章 朝堂攻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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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京都南郊,十里長亭。

  與一路行來所見的荒涼破敗、餓殍遍野截然不同,此地已是人山人海,萬頭攢動。

  京都的百姓消息最為靈通,早已聞風而動。

  扶老攜幼,簞食壺漿,彩綢高掛,將寬闊的官道兩側擠得水泄不通,無數道目光熱切地投向官道盡頭那片越來越近的、遮天蔽日的煙塵。

  「來了!快看!是黑龍旗!黑龍旗出現了!鎮國公!是鎮國公回來了!」

  一個站在長亭頂上的半大孩子眼尖,發出第一聲激動到破音的呼喊,瞬間點燃了沉寂已久的火山!

  「鎮國公!是平了福王叛亂、全殲了倭寇薩摩水軍的鎮國公啊!」

  「百勝之師!凱旋之師!」

  「國公爺威武!黑袍軍威武!」

  「快看!為首那位騎黑馬、穿玄甲、披紅袍的就是許琅將軍!真乃天神下凡!」

  山呼海嘯般的歡呼聲、震耳欲聾的吶喊聲、激動難抑的哭泣聲、喧天震地的鑼鼓鞭炮聲,匯成一股足以掀翻蒼穹的聲浪狂潮.

  無數的手臂瘋狂揮舞著,無數張面孔因激動而漲得通紅。

  五彩的花瓣如同絢爛的雨點,從兩旁的酒樓茶肆雅間拋灑下來,紛紛揚揚,落在將士們冰冷的甲冑和風塵僕僕的臉上。

  稚童騎在父親的肩頭,興奮地拍著小手尖叫;大姑娘小媳婦們擠在人群最前面,紅暈染透了臉頰,踮著腳尖,爭相目睹那位傳說中戰無不勝的少年國公風采。

  這一刻,許琅和他身後這支沉默如山的黑色鐵流,便是京都百萬黎民心中頂天立地的英雄,是掃清陰霾、帶來安寧與希望的守護戰神!

  許琅一身玄甲在正午的陽光下反射著幽冷威嚴的光澤,猩紅披風在身後如血浪般翻湧。

  他面容沉靜,目光如電,緩緩掃過沸騰如粥、熱情似火的人潮,微微頷首致意。

  每一次輕微的示意,都如同投入油鍋的火星,引發更狂熱、更洶湧的歡呼浪潮。

  他身後的黑袍軍陣列,在經歷了長途跋涉的疲憊和沿途所見的人間慘劇後,面對這京都盛大的、幾乎令人窒息的歡迎,依舊保持著嚴整到苛刻的軍容,沉默如山。

  唯有那一雙雙年輕或滄桑的眼眸中,銳利如刀的光芒無聲訴說著他們的赫赫功勳與無上驕傲。

  然而,這沸騰到極致的民間熱情,與皇城大內中肅殺的氣氛,卻如同地獄與天堂,冰火兩重天。

  「陛下,鎮國公已於半個時辰前從南門進了城,所到之處...」

  負責匯報的內侍抬眼看了看坐在一旁的慶曆帝,繼續說道:「所到之處,京都的老百姓皆是簞食壺漿,稱鎮國公是大乾的英雄,是拯救萬民於水火中的神...」

  聞言,正在批閱奏摺的慶曆帝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英雄?神?呵呵....」

  他將奏摺扔到桌子上,起身看向窗外雄偉的皇宮,「這大乾的天下終究是我趙家的天下,還輪不到一個外姓人來拯救。」

  「傳旨,讓鎮國公即可入宮!」

  內侍應了一聲,急忙轉身離去。

  ......

  紫宸殿內金磚墁地,光可鑑人。

  九根蟠龍金柱撐起巍峨穹頂,象徵著至高無上的皇權。

  新登大寶的慶曆帝端坐於高高的龍椅之上,身著明黃九龍袍,頭戴十二旒白玉珠冕冠。

  冕旒垂下的玉珠微微晃動,遮擋了他眼中翻湧的陰鷙、忌憚與一絲不易察覺的焦躁。

  御座之下,文武百官按品階垂手肅立,鴉雀無聲。

  殿內空氣凝滯得如同鉛塊,瀰漫著無形的刀光劍影和令人窒息的壓抑。

  許琅卸去甲冑,換上了莊重的國公朝服,身姿挺拔如萬仞孤峰般立於大殿中央,承受著四面八方或明或暗的審視與敵意。

  他平靜地行過覲見大禮,聲音清朗沉穩,「臣,鎮國公、黑袍軍主帥許川,奉旨平定福王及薩摩藩之亂,今班師回朝,特向陛下復命。」

  「許愛卿一路鞍馬勞頓,辛苦了。」

  慶曆帝的聲音從高高的御座上傳來,帶著一種刻意拉長的、聽不出喜怒的腔調,「愛卿掃平叛逆,驅逐外侮,揚我國威,功在社稷,朕心甚慰啊。」


  話音甫落,仿佛早已排練好一般,一個身著猩紅獬豸補服、面容清癯刻板的御史大夫便迫不及待地跨步出班。

  「陛下,臣有本奏!」

  他高舉象牙笏板,「黑袍軍雖然平定叛亂,但卻趁此機會私自擴軍逾萬,收攏流民,編練部伍,其心叵測!」

  「此乃大逆不道,目無君上,其心可誅!」

  「臣附議!」

  又一名閣臣站出,語速極快,字字誅心,「鎮國公與那所謂女侯江庭岳過從甚密,勾連甚深,要知道她總督海州軍務,手握水軍三大營重兵。」

  「二人一在朝,一在野,遙相呼應,把持東南海疆,壟斷鹽鐵之利!」

  「此乃結黨營私,禍亂朝綱,長此以往,君權旁落,國將不國!」

  「陛下,不可不察啊!」

  彈劾攻訐之聲,一浪高過一浪。

  如同無數支淬毒的冷箭,從陰暗角落攢射向大殿中央那個孤傲的身影。

  文臣們引經據典,口沫橫飛,從「御下無方」、「養寇自重」,到「結黨營私」、「意圖謀反」,罪名越來越大,言辭越來越惡毒。

  仿佛許琅不是凱旋的功臣,而是禍國殃民、十惡不赦的巨奸大惡!

  武將班列中,一道充滿怨毒、快意與殘忍的目光更是如同實質的毒蛇信子,死死纏繞在許琅挺拔的脊背上。

  正是竇綸!

  他如今已貴為京營神策軍指揮使,御賜麒麟明光鎧加身,腰佩御賜金鱗寶刀,趾高氣揚。

  當初青州馬場被許琅以霹靂手段奪走,將他從封疆大吏打落塵埃。

  這等奇恥大辱不可不報!

  他嘴角噙著一絲猙獰嗜血的冷笑,手按刀柄。

  只等文官們將火拱到最旺,便要跳出來給予致命一擊,一雪前恥!

  面對這疾風驟雨、欲置人於死地的攻訐,許琅負手而立,神色平靜得如同萬年寒潭。

  直到那「結黨營私」、「意圖謀反」的誅心之論喧囂於殿,他才緩緩抬起眼瞼。

  那目光平靜無波,卻如同兩道冰封萬載的寒流,瞬間讓幾個跳得最凶、喊得最響的御史感到一股刺穿骨髓的寒意,聲音不由得一滯,氣勢為之一挫。

  「擁兵自重?」

  「海州孤懸東南,直面東夷虎狼,福王叛亂,勾結外寇,二十萬豺狼之師兵臨城下!」

  「海州城危如累卵,旦夕可破,彼時,朝廷援兵何在?中樞調令何在?!」

  他聲音陡然轉厲,「若非我黑袍軍將士以血肉之軀築成城牆,以必死之志血戰不退,此刻,恐怕列位大人已無機會在此高談闊論,彈冠相慶!」

  「倭寇的刀鋒,怕是早已架在諸位的脖子上了!

  「海州若失,東南門戶洞開,倭寇長驅直入,諸位大人是準備用你們的錦繡文章去抵擋,還是用你們的如簧巧舌去退敵?!」

  一眾大臣聞言皆是面色一怔,不知該如何開口。

  許琅冷笑一聲,「至於擴軍,海州城下血戰,我黑袍軍將士折損過半,若按兵部那套陳規舊制補充兵員,文書往來扯皮,兵員調撥遲緩,何年何月才能成軍?」

  「倭寇會等嗎?!薩摩水軍的刀會等嗎?!」

  他目光如炬,接著說道:「至於流民,本公收容他們,發予口糧活命,組織自救,開墾荒地,重建家園!」

  「敢問陛下,敢問列位大人,本公是讓他們拿起刀槍造反了?還是聚嘯山林為禍一方了?!」

  「本公所做,不過是讓這些活不下去的大乾子民有片瓦遮頭,有口糟糠果腹,不至餓死道旁,成為諸位大人口中『流寇』的源頭!」

  「這,難道也成了諸位大人眼中不可饒恕的罪過?!」

  說到這,他猛地轉身,目光如雷霆般掃過全場,最後定格在慶曆帝冕旒之後那張陰沉如水的臉上。

  「陛下,臣與忠勇侯江庭岳,皆受皇命,共守海疆!」

  「袍澤之情,同生共死之義,於屍山血海、刀光劍影中淬鍊而生,此乃為將者本分,天經地義!」

  「若因共同禦敵、保境安民便成了『結黨營私』,成了『把持海疆』,那敢問陛下,這大乾的萬里河山,這四海的黎民安寧,還要不要武將去守?!還要不要將士們去拋頭顱灑熱血?!」


  「莫非在朝諸公眼中,武將只能孤軍奮戰,只能坐以待斃,才算是忠心耿耿?!」

  字字如驚雷,句句似利刃!

  如同九天雷霆在紫宸殿的雕樑畫棟間轟然炸響!

  方才還群情洶洶、氣勢滔天的文官們,被這連珠炮般的詰問、這鐵一般無法辯駁的事實和凜然磅礴的氣勢,駁斥得面紅耳赤,張口結舌,如同被掐住脖子的鴨子。

  竇綸臉上的獰笑徹底僵住,握著刀柄的手青筋暴起,指節發白,卻找不到絲毫髮作的縫隙。

  許琅不僅將他們的攻訐一一化解於無形,更反戈一擊,直指朝堂袞袞諸公的昏聵無能、黨同伐異與刻薄寡恩。

  龍椅上,慶曆帝藏在十二旒冕冠後的臉色,已經陰沉得如同暴風雨前的墨海。

  他放在蟠龍扶手下的手指因極致的憤怒與失控的殺意而指節發白,微微顫抖。

  許琅的鋒芒之盛,應對之利,遠比他預想的更甚。

  這哪裡是待宰的羔羊?分明是一頭闖入殿堂、擇人而噬的洪荒巨獸。

  他強壓下幾乎要衝破胸膛的狂怒與忌憚,喉結艱難地滾動了一下,終於開口,聲音帶著一種刻意擠出的疲憊與虛假的和緩。

  「好了,朝堂重地,吵吵嚷嚷,如同市井潑婦,成何體統!」

  他揮了揮手,語氣帶著帝王特有的虛偽寬容,「許愛卿所言...嗯,亦有其理。」

  「永徽父皇之事牽涉甚廣,疑點重重,自有三法司會同有司詳查,務求水落石出,以告慰父皇在天之靈。」

  「至於海州禦敵,擴軍安民,亦是情勢危急之下的權宜之計,雖有不妥,亦屬情有可原。」

  他頓了頓,目光落在許琅身上,帶著一種居高臨下的審視。

  「許愛卿勞苦功高,一路風塵僕僕,想必也乏了。」

  「今日且先退下,回府好生歇息。」

  這看似息事寧人、實則暗藏殺機、充滿帝王心術的打圓場,虛偽得令人作嘔。

  許琅心中冷笑如冰,面上卻波瀾不驚,只是平靜地躬身行禮。

  「臣,謝陛下體恤。」

  「臣,告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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