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8章 學生,沒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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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18章 學生,沒錯

  「陛下此番,可是又讓一群元勛功侯、朝臣百官『失望」了。」

  尚冠里,安國侯府。

  仍是那處側院,也仍是那方涼亭。

  安國侯王陵如是一語說出口,面上還不忘帶著耐人尋味的笑意,昂首望向劉恭。

  卻見涼亭邊沿,天子劉恭負手而立,眺望遠方。

  聽聞王陵此言,也只稍側過身,循聲斜視向身體側後方。

  見王陵一副似笑非笑的模樣,劉恭也是搖頭一笑,而後悠然一聲長嘆。

  「是啊~」

  「自當年,學生說出那句『劉、呂皆宗親』,朝堂內外元勛功侯,朝臣百官,就已經開始對學生失望了。」

  「甚至有極個別人,在私下將學生貶的一無是處一一恨不能替高皇帝、先孝惠皇帝做主,將學生逐出劉氏宗譜?」

  「啊—」

  譏笑搖頭間,劉恭於涼亭邊沿順勢一靠,後背倚在涼亭的立柱之上,目光仍投降遠方的天空。

  嘴上,卻頗有些噓道:「那句劉、呂皆宗親,讓朝臣百官、功侯貴戚,在暗下剝奪了學生的『劉」氏。」

  「此番事罷,怕是不知又有多少人,將學生歸為『不為人子」的敗類之列。」

  「—一若有朝一日,皇祖母以廢、立事相問與朝堂,只怕擁立學生的人,絕對不會比提議廢學生的人多。」

  說到此處,劉恭不由又是譏笑一搖頭,顧自嘀咕道:「也不知學生,究竟是踩了他們的哪只痛腳。」

  「學生自即立一一甚至是自得立為儲至今,分明不曾虐殺功侯、百官的父母雙親—」

  此言一出,本還在小口抿著茶湯的王陵,當即噗一笑,當場笑噴。

  雖然劉恭說的委婉,王陵也不難聽出這句『我是沙他媽了?』的言外之意。

  便也不強行壓制笑意,而是肆意暢笑好一會兒。

  覺得笑夠了、過癮了,才再度向涼亭邊站著的劉恭,投去耐人尋味的深邃目光。

  「陛下,似乎並不擔心自己的舉動,會招致朝堂內外的非議。」

  「對於百官功侯,陛下即不會因為做對了某件事,可能讓朝堂內外滿意而欣喜,也絲毫不忌憚做『錯」了某事,會讓朝堂內外對陛下失望。」

  「一一老臣,並非是在指責陛下,說:這不對。」

  「而是好奇,陛下少弱而立,羽翼未豐之際,為何對朝堂內外的物論,這般-灑脫?

  王陵還算含蓄的一番話,卻是說的劉恭再一陣搖頭苦笑連連。

  這番話,王陵想要表達的意思很明白。

  陛下,不怕嗎?

  不怕做多了『錯事』,讓整個朝堂內外,都對陛下感到失望,從而不去追隨、擁護陛下嗎?

  尤其最後那句「臣沒說這不對,只是好奇」,更是直接為劉恭點明:陛下這麼做沒錯。

  只是不知,陛下是出於怎樣的考量.—

  「老師認為,如今的朝堂內外,為何會對皇祖母百般擁護,」

  「甚至更早些的時候一一高皇帝,為何能的群臣擁戴、百官臣服?」

  「父皇,又為何沒能得到朝堂內外,百官元勛功侯的擁戴?」

  劉恭不答反問間,接連三問,卻是問的王陵含笑之餘,連連點頭不止。

  老懷大慰間,在劉恭身上再三打量著,不斷點頭著。

  終,還是含笑點頭前,發出一聲輕嘆。

  「高皇帝的百官、功侯臣服,是因為高皇帝功勳卓著,又對群臣有知遇之恩。」

  「因為高皇帝功勳卓著,大權在握,所以群臣畏之;因為高皇帝知遇群臣,有恩於群臣,所以群臣敬之。」

  「恩威並施之下,高皇帝,自然能得到百官敬畏。」

  「先孝惠皇帝,則一無卓著功勳,二於群臣無知遇之恩,更不曾手握生殺之權。」

  「因為手中無權,身無功績,所以群臣於孝惠皇帝,無有畏懼。」

  「又因為對群臣無恩,更不曾得天下民心所向,所以,群臣於孝惠皇帝無有崇敬。」


  「恩威皆無,群臣對孝惠皇帝,自然也就沒有敬畏了。」

  「沒有敬畏,便無從說起擁戴、臣服。」

  涼亭正中央,王陵慵懶的側坐於主座,嘴上語調平緩的說著。

  涼亭邊沿,劉恭斜倚在立柱旁,手上還端著一碗解暑湯,面帶笑意的聽著。

  師生二人皆一副雲淡風輕的架勢,根本看不出是當朝天子,與皇帝太傅在交談。

  更像是一對老友、忘年交,在閒暇時聊著家常。

  王陵話音落下,便見劉恭含笑點下頭。

  見王陵沒有繼續往下說的意思,便也就勢接過話頭。

  「皇祖母女身臨朝,縱是有功績,也仍會為群臣所輕。」

  「所以,皇祖母首重立威,以使群臣畏懼;再輔以施恩,以得群臣崇敬。」

  「如是多年,恩威皆立,群臣敬畏,自也就大權在握,得群臣擁戴了。」

  如是一番話,惹得王陵連連點頭,便見劉恭含笑間,莫名發出一聲輕嘆。

  又雙手交叉於胸前,單手捧著茶碗,目光渙散的晞噓許久。

  方道:「所以,君主得群臣擁護,其實與群臣失望與否,並沒有太大的關係。」

  「一一無論高皇帝、皇祖母做什麼,群臣都不會,更不敢失望。」

  「同理,無論先孝惠皇帝,還有學生做什麼,群臣都難免因為孝惠皇帝和學生的年紀,而不可避免的孩視天子。」

  「關鍵,並不在於學生的做法,是否會讓群臣失望。」

  「而是群臣居然膽敢失望,本就足以說明問題了。」

  「我漢家的元勛功侯,還有如今朝中,這些個『德高望重」的開國老臣,都太把自己當回事了。」

  「以至於他們飄飄然間,竟是忘記了君臣之道,上下尊卑之序。」

  「——君王對錯,何曾輪得到他們這些個外人、臣下評說?」

  「君王之得失,又怎該是臣下能品頭論足,甚至質以可否的?」

  「我漢家,難道沒有鎮國太后,約束少弱之君嗎?」

  如是一番話,也說得原本面色輕鬆,甚至淺笑盈盈的王陵,不知不覺間稍一正色。

  卻見短短几句話的功夫,劉恭面上神情,也已是不知何時陰沉了下來。

  「先孝惠皇帝,幾乎是窮其一生,都在渴求群臣的認可。」

  「先帝以為,只要自己做了足夠多的『好事」『對的事」,就能讓群臣認可自己,從而擁戴自己、臣服自己。」

  「結果如何?」

  「

  一直至先帝宮車晏駕,學生少弱而立,這滿朝公卿大臣,又有幾人擁戴、臣服於先帝?」

  「又有幾人,將未央宮當做皇宮、當宣室殿當做正殿一一將先帝,當做『先帝』來看待?」

  言罷,王陵面色陰鬱間,便見劉恭顧自搖了搖頭。

  「我漢家的天子,從來都不需要得到臣下的認可。」

  「更不需要在和任何情況下,尋求『不讓臣下失望」。』

  「或者應該說:最讓臣下失望的天子,正是在意臣下,是否會對自己失望的天子。」

  「只有不在意臣下,是否會對自己失望,天子才不會讓臣下失望;只有不在意臣下是否認可自己,天子才能得到臣下的認可。」

  「_—天子,只需要在少弱之時,不讓監國太后失望、得到監國太后認可。」

  「而臣下,終歸是臣下。」

  「看似是以「臣」為重,實則,卻是以「下」為先。」

  如是一番話,劉恭說的直接露骨,王陵也免不得稍稍變了臉色。

  這番話,劉恭所要表達的意圖很明白。

  天子需要尋求的,是與自己地位平等的太后的認可。

  天子需要避免的,是與自己平起平坐的太后,不對自己感到失望。

  而群臣,終究只是臣下而已。

  從來都沒有上位者,尋求下位者認可,亦或是擔心下位者失望的道理。

  話說的很難聽,很露骨。


  所以,同樣作為臣下的王陵,也免不得變了臉。

  但難聽歸難聽,卻也是話糙理不糙。

  故而,在本能變了臉色後,王陵卻終還是面帶認可的緩緩點下頭。

  「陛下所言,甚是。」

  「君王,實際上是不需要臣下認可自己的。」

  「只須施以恩威,換取臣下的敬畏,便足矣。」

  「至於認可、亦或是所謂的『不失望」,也正如陛下所言:恩威得立,則敬畏自生。

  「即生敬畏,便無有膽敢不認可君王、對帝王失望者。」

  看出王陵臉色不對一一尤其是即便臉色不對,嘴上卻也仍舊在就事論事,劉恭不由微微一笑。

  當即含笑道:「臣下是臣下,老師是老師。」

  「君臣之道,自是不同於師生之誼。」

  有了劉恭這一聲安撫,王陵原本還有些臭的臉色,才總算是稍稍回暖了些。

  只是隨著劉恭這一番露骨的表態,原本還輕鬆寫意的氛圍,也莫名有些鄭重起來。

  主位,原本慵懶斜坐的王陵,在不知不覺間坐直了身。

  面色一絲不苟,儼然一副要談論正事,甚至是談論國事的架勢。

  見此,劉恭也是搖頭苦笑間,邁步走回自己的座位,以師生之間的禮儀,對王陵稍一拱手。

  卻是不等王陵開口,便見劉恭搶先道:「老師曾說過。」

  「皇祖母宮車晏駕前後,長安,或會生出一場動盪。」

  「不單老師一一先孝惠皇帝、魯元太后,都曾對學生說過類似的話。」

  「且如出一轍的是:無論是老師,還是先帝、魯元太后,都無比堅定的認為,若學生沒能早做準備、沒能很好的應對那場動亂,那不單是我漢家社稷震搖、宗廟生疑。」

  「甚至就連學生,都有可能性命難保,以至我漢家帝系偏移。」

  「說到底,那場動亂最終的結果,無外乎兩種。」

  要麼,諸侯大臣裡應外合,共誅諸呂;

  要麼,天子劉恭借呂氏外戚之力,平滅做亂於內的逆賊、舉兵於外的反王。」

  「無論是哪種情況,如今朝中,這些個元勛功侯、公卿眾臣,都是不會因為學生的舉動,而改變立場的。」

  「即便學生做得再好,心懷鬼胎的那些人,屆時該作亂,也還是會作亂。」

  「即便學生做的再差,真正忠君的那些人,也仍舊會忠於宗廟、社稷,擁護高皇帝、

  先孝惠皇帝的血脈。」

  「群臣的認可,本就不重要。」

  「而在眼下一一在那場動亂發生前,群臣的認可,更可謂一文不值。」

  如是一語,說的王陵不由得微微一愣。

  正思慮、斟酌間,卻見劉恭面色又一沉。

  言辭間,也莫名多了幾分冷峻,

  「老師認為,囚徒需要得到子手的『認可」嗎?」

  「難道認可了死囚,會子手們就能下手輕些,亦或是留死囚一命?」

  這話一出,王陵心頭大震,卻也是被劉恭一語道破其中關鍵。

  循聲望向劉恭,卻見劉恭面上不知何時,已盡帶上了大敵當前、生死兩難之間的鄭重,和莊嚴。

  「學生,暫殺不得他們。」

  「因為他們是開國元勛,殺之,則天下人心寒。」

  「但學生,也留不得他們。」

  「因為學生知道,一旦社稷有變,這些金玉其外、敗絮其內的所謂『元勛」,必然會在亂國之路上再填一把火,而不是安定我漢家的宗廟、社稷。」

  「換而言之:如今朝中的元勛功侯,對於學生而言,多半都是暫時殺不得,卻也絕對信不過的奸賊。」

  「這樣一群人,老師覺得學生,會在乎他們是否認可學生、是否對學生感到失望嗎?」

  說看,劉恭滿臉陰沉的緩緩一搖頭。

  「他們不認可學生、對學生失望,恰恰說明學生是對的。」

  「_恰恰說明,學生對這些人『逆賊」的判斷,是沒有偏差的。」

  「倘若他們認可學生,倒是反會讓學生生出疑慮,擔心自己是不是錯了。」

  「但顯而易見的是:學生,沒錯。」

  話音落下,劉恭面色冷然,直勾勾望向王陵的目光中,卻儘是滿滿堅定。

  而在劉恭目光所及之處,聽聞劉恭這一番平鋪直敘的『暴論」,安國侯王陵,悵然失語不能言。

  過了不知多久,才下意識呢喃道:「陛下,慧眼如炬———

  「唔·—..—.」

  「慧眼如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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