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4章 福爾摩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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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14章 福爾摩恭

  如是一番話,讓殿內眾人各自不同程度的暗鬆了口氣,便見劉恭低下頭,自顧自皺眉思慮起來。

  劉恭自然知道此刻,自己正身處於原主前少帝一生中,唯一值得垂名史冊的歷史名場面。

  吾未壯,壯即為變。

  在原本的歷史上,該事件的經過可謂是十分簡單。

  一一有人告訴前少帝:你親媽不是張嫣,是呂太后殺了你親媽,然後把你抱給了張,謊稱你是張嫣所生。

  前少帝於是大怒,去找祖母呂太后理論。

  便說:太后怎麼能殺了我的母親,謊稱我是皇后所生呢?

  我還小,還沒有年壯!

  等我長大了,一定會找太后要個說法!

  皇帝孫兒如此硬氣,呂太后也是半點不手軟。

  直接把前少帝送下九泉,去和孝惠皇帝、高皇帝討要說法去了。

  事件經過簡潔、明了,前因後果一目了然。

  以至於劉恭一度將此次事件,視作僅次於呂太后駕崩,諸侯大臣共誅諸呂的『發育階段第二大變故」。

  但過去這四年一一尤其是近三年的菜鳥皇帝生涯,卻早已讓劉恭在不知不覺間,悄然淡忘了這一聞名避邇,為後世人所「傳唱』的變故。

  不是因為劉恭神經大條,如此『大事」都能忘。

  而是隨著時間的推移,隨著劉恭對政治、對朝堂內外的了解愈發深入,劉恭也愈發感覺到這一事件,頗有些令人無法理解的魔幻。

  一個不知道從哪冒出來的外人,到前少帝耳邊一通慫,前少帝居然直接信了!

  既沒有查證,也沒有懷疑真實性,到了呂太后面前,也沒有問一句『是不是這樣」,

  而是直接指著呂太后的鼻子痛罵:太后怎麼能這麼做!

  呂太后更是即沒有解釋,也沒有扯謊,而是直接防患於未然,將前少帝幽殺於深宮,

  並毫不遲疑的行廢立之事。

  這種『外人一句話,幼孫與當家主母反目」的事,放在尋常百姓家,或許還能算正常。

  但放在皇家,卻是十分里透著十二分的古怪。

  尤其是一年的太子生涯、三年的兒皇帝生涯,更是讓劉恭完全無法相信:此事的經過,真如史料記載的那麼簡單。

  「歷史上,前少帝這句「壯即為變」,要麼是借題發揮,想要逼迫呂太后還權還政,

  結果玩兒脫了。」

  「要麼,就是自以為「隱忍多年」,已經到了不鳴則已,一鳴驚人的時候。」

  如是想著,劉恭也不由得稍側過身,望向仍垂淚不止,面上儘是驚慌失措的母親張嫣滿是誠摯的拉過張嫣的手,溫聲細語的好一番撫慰。

  待張嫣驚疑不定間,含淚點下頭,稍稍穩住心神,劉恭才面帶嚴肅的昂起頭,望向御榻之上的祖母呂太后。

  「此事,看似疑點重重,實則,卻也暴露出了頗多破綻。」

  「_—其一,那死間能悄無聲息深入禁中,入宣室而至孫兒當面,幕後之人即便不是手眼通天,也絕非賦閒在家,手無半點權柄的功侯。」

  「且衛尉、郎中令、左丞相等有能力助死間入宮者,多半並未參與其中。」

  「因為幕後之人,顯然想要隱藏自己的身份。」

  「既然不願暴露身份,那幕後之人,就不可能憑藉明面上的職務之便,為那死間潛入深宮提供便利。」

  「其二:那死間,看似是於宣室、於孫兒當面撞柱而死,然實則,卻是死於服毒自盡北「撞柱而死於宣室,自是為了讓孫兒動容、讓孫兒相信那死間的挑撥離間之語。」

  「暗地裡服毒自盡,則是為了永絕後患,隱藏幕後之人的身份。」

  若那死間,只是單純撞柱而死,倒還看不出如此破綻。」

  「但在『撞柱而死」的同時,又生怕那死間死不掉般,補上一道服毒自盡的萬全、穩妥。」

  「這破綻,就是一目了然得了。」

  如是一番話說出口,劉恭身上氣質陡然一變。

  較三年前稍挺拔了些、厚實了些的身體,將劉恭那張稚氣未脫的面龐,反襯的多出了幾分深邃,以及令人捉摸不透的不怒自威。


  這三年的皇帝生涯,為劉恭帶來的最大改變,無疑便是這個才剛十一歲一一甚至還要過幾個月才滿十一歲的『兒皇帝」,已然在不知不覺間,養出了上位者的氣質。

  如今的劉恭,即便是身著常服,獨自一人走在大街上,也能讓人一眼看出來歷不凡。

  而這樣一副早熟、早慧的模樣,落在呂太后眼裡,卻讓呂太后生出了兩種截然相反的情緒。

  一一心安,和心虛。

  心安自是劉恭這隱隱一副人君之相,讓呂太后對未來的宗廟、社稷感到安心。

  心虛,則是因為如今的劉恭,饒是呂太后那雙火眼金晴,也已是三不五時看不太透了。

  好比此刻。

  劉恭嘴上的話雖好聽,先是攤牌自己早已知曉自己的身世,並不會因此而受到影響而後又做出一副推理斷案的模樣,儼然是將全部的注意力,都放在了那幕後黑手之上。

  但呂太后卻仍有些心虛和不安。

  就像是生怕劉恭這幅模樣,是在自己面前刻意裝出來了,生怕劉恭實際上,並沒有看上去這麼穩重、老成,看的也沒有這麼開、這麼透徹。

  於是,呂太后索性也不再含糊其辭,只悠然長嘆一口氣,招手將皇后張嫣叫上前去。

  待張嫣含淚上前,呂太后又拉著張嫣在身旁落座。

  而後,方抬頭再度望向劉恭。

  「當年之事,既然皇帝都已有所知解,朕,便也不再相瞞了。」

  「—一皇帝,確實不是嫣兒所生。」

  「皇帝的生母,乃太祖高皇帝年間,侍奉於未央宮的婢女,氏孫。」

  「高皇帝晚年彌留,朕已是移居長樂,親自照顧高皇帝起居、湯藥之餘,以代掌朝政,鎮壓朝野。」

  「彼時,尚還只是儲君的先孝惠皇帝,則留在了未央宮。」

  「一日酒醉,孝惠皇帝行差就錯,幸了孫氏。」

  「好在那孫氏,也算是我曾經的心腹忠僕,孝惠皇帝幸之,也算不得穢亂高皇帝後宮。」

  嘴上說著,呂太后面上,不忘做出一副感懷晞噓的架勢。

  目光卻是在不經意間,以極高的頻率掃過劉恭面龐。

  見劉恭沒有什麼異常反應,只聚精會神的聽著,呂太后暗下稍一遲疑,終還是目光有些躲閃道:「先孝惠皇帝元年,孫氏臨盆,誕下皇帝。」

  「時日,孫氏血崩而亡。」

  「孝惠皇帝先喜後輩,朕,亦憂於皇帝之養育事。」

  「終,還是魯元主動請纓,將皇帝接回了宣平侯府,以養於膝下」

  呂太后如是一番話說出口,陪坐於御榻之上的皇后張嫣,才剛平復下去的志志和不安,只頓時又被稍稍提起。

  劉恭卻是對呂太后,以及母親張嫣的些許異常視若無睹。

  只認認真真聽完呂太后的話,直到呂太后話音落下,而後向自己投來審視的目光,劉恭才深吸一口氣,面色無喜無悲的嘆息著搖搖頭。

  「先帝尚在之時,也曾與孫兒說起過這些事。」

  「只是在先帝看來,生母孫氏,於生育之時血崩而亡,是因為其出身卑賤,無福孕育皇嗣。」

  「即為人子,知生母之亡,孫兒自當四時祭拜,奉上三牲血食。」

  「但嫡母仍在,不敢逾矩而亂嫡、庶之別。」

  「故往日,不曾祭奠生母。」

  這番話,劉恭說的雲淡風輕,呂太后的目光,卻是幾乎片刻都不曾從劉恭面上移開。

  呂太后身旁,以及劉恭對座的張氏父子、女五人,也同樣是姿態各異間,交替打量著劉恭的面上神情。

  待劉恭話音落下,卻見御榻之上的呂太后,莫名如釋重負的稍咧起嘴。

  含笑對劉恭點下頭,方轉頭對張嫣道:「皇帝有此孝心,卻礙於嫣兒嫡母之身,不便盡孝於生母。」

  「嫣兒母儀天下,更乃當朝帝母,不該讓我漢家的皇帝,落入這等兩難之境地。」

  聞言,張嫣先是一愣,很快便反應過來,遂趕忙點下頭。

  「往日不查,未能讓皇帝盡全孝道,是兒臣的不是。」

  便見呂太后聞言再一點頭,而後將目光重新投向劉恭。


  卻是不等呂太后開口,劉恭便顧自皺起眉,將話題重新拉回了本次的事件本身。

  「能將死間送入宮,送到孫兒面前,又堅決不願暴露身份。」

  一-幕後之人的意圖,昭然若揭。」

  「如果盡以謊言鼓動,孫兒自不會信。」

  「所以,以孫兒生母之事,摻雜以些許謊言,好使孫兒對皇祖母、對母后心生嫌隙,

  恐怕才是那幕後之人的意圖。」

  「其身份,多半是在京二千石重臣當中,非全然無實權,且除衛尉、郎中令、左丞相以外的某一公卿重臣。」

  「——甚至可能不是『某一』,而是某幾人合謀。」

  「在這歲首年關在即,太后、太皇太后尊立,皇后冊立,孫兒改元元年等多事之秋,

  行此離間計,幕後之人多半是要攪亂局勢。」

  「局勢一亂,太后、太皇太后尊立,皇后冊立、改元元年等諸般事宜,或皆將擱置。

  」

  言及此,劉恭面色又再一肅,望向呂太后的目光中,更是帶上了幾分凝重,和嚴峻。

  「自先孝惠皇帝駕崩、孫兒即立,至今已三年有餘。」

  「此三年,太后、太皇太后不得尊立,新君即立亦未改元元年。」

  「—

  一知道的,自然是明白這三年,乃孫兒為父服孝,故不改皇考之舊制。」

  「不知道的,卻都認為是皇祖母把持朝政,鎮壓少弱之君。」

  「孫兒再三思慮,越想,越覺得幕後之人,只怕是用心險惡。」

  「一一此間事,若果真使長安亂起,使孫兒與皇祖母、母后生出嫌隙,使太后、太皇太后尊立,又改元元年事繼續擱置,那多半是會讓皇祖母,承受天下人更為猛烈的秤擊。」

  「故而,幕後之人的最終目的,或許是想要讓皇祖母,陷於不義。」

  「一一幕後之人,想要讓天下人,都唾罵皇祖母鎮壓新君,不許新君尊立嫡母、大母,以及改元元年。」

  「待皇祖母陷於不義,天下人又皆以為我祖孫二人心生嫌隙,則朝堂生亂,社稷不穩。」

  「那這幕後之人,為何想要我漢家的朝野震盪、社稷動搖呢?」

  聞言,呂太后面上笑意不減,嘴上,也滿是輕鬆道:「自然是想渾水摸魚,亂中求勝。」

  「至於這「勝」於何處————

  意味深長的拖了個長音,呂太后只似笑非笑的轉過頭,先後看向身旁,以及落座東席的張氏父子四人。

  「自太祖高皇帝駕崩,我漢家的朝政大權,便皆為朕所代掌。」

  「又自先孝惠皇帝駕崩,皇帝少弱即立以來,朕深感獨木難支,故於呂氏子弟大肆分封、封賞。」

  「—一朝堂內外,有的是只等朕合眼,便要秋後算帳、清算呂氏的老臣~」

  「好不容易熬到朕這把年紀,眼看著就要宮車晏駕,卻見呂氏之後,又要冒出來個張氏外戚」

  「這些賊子,是擔心自己活不到張氏一族的頂樑柱:張太后駕崩啊~」

  「用此陰謀詭計,不過是想讓嫣兒,做不成我漢家的太后,讓張氏一族,做不了第二個呂氏。」

  「如此,張、呂相爭於外,朕與嫣兒、皇帝心生嫌隙於內。」

  「待時日一久,未必就不能讓這些個謀國老臣,等到執掌大權,以行伊尹事的良機?

  如是一番話,呂太后說的是輕鬆寫意,雲淡風輕。

  那過分輕鬆的語調中,甚至還帶有幾分淡淡的譏諷!

  就好似是一個老邁的將軍,看著底下的士卒,在演戲中對自己使謀略一一不說是班門弄斧,也起碼是有點不知天高地厚了。

  「尊立太后、太皇太后一事,皇帝可以著人擬詔了。」

  「順帶著,冊立皇后、改元元年,也一併辦了吧。」

  呂太后話音落下,劉恭自是默然拱手領命。

  而在御榻之上,以及東席首座,張氏父子、女五人,卻是面色各異。

  一一張嫣舊慮未消,再添新憂。

  宣平侯張敖本能一喜,心中卻也暗感不妙。

  餘下三人,也是或強顏歡笑,或若有所思的低著頭。

  唯獨呂太后,面上掛看由衷笑意。

  卻又並非喜悅,而是譏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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