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62章 怎就隔了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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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王陵話音落下,劉恭自是微微點下頭。

  諸侯王舉兵所需的『大義』,其實就是為自己涉嫌謀逆的舉動,向天下人給出一個合理的解釋。

  如上千年後,大明燕王:朱棣舉兵,便是舉『奉天靖難』的大義旗幟。

  在後世人看來,又或是從上帝視角來看,這種遮羞布性質的大義旗幟,似乎沒什麼太大的作用和必要性。

  任你說出花兒來,不也還是造反嘛?

  但在信息極度鼻塞、訊息傳播極度緩慢的古華夏,諸侯藩王舉兵時的大義旗幟,卻幾乎是天下人判斷其動機,以及軍事調動合法性的唯一渠道。

  ——你都舉兵了,好歹得說點什麼,來表明自己不是造反吧?

  ——如奉天靖難、清君側之類?

  裝也得裝一下啊?

  總不能演都不演了……

  …

  誠然,你說你沒造反,天下人不一定會信。

  但大多數人總還會遲疑,而非直接把你定性為亂臣賊子。

  想跟著你干一番大事業的人,也好歹還能裝糊塗。

  ——跟著你干,若事成,自然是從龍之功沒得跑。

  若事不成,那也能倒打一耙:我不知道啊?

  我以為我奉天靖難、清君側呢!

  我可是大忠臣啊!

  都是這亂臣賊子哄騙於我!

  反之,若沒個像樣點的大義旗幟,替你向天下人說一句『我沒造反』,那大家連裝糊塗都裝不了。

  跟你干肯定是不可能的了。

  反倒是你這個亂臣賊子的項上人頭,在朝堂中央那邊有點值錢……

  「殿下得立以嫡長,又乃太后親封為儲,得位至正。」

  「屆時,可能成為諸侯舉兵之『大義』的,大抵只有諸呂亂政。」

  思慮間,王陵略帶疲憊的話語聲再度響起,將劉恭的思緒拉回眼前。

  循聲抬頭側望,便見王陵面上,已是掛上了肉眼可見的疲乏。

  卻仍強打起精神,侃侃而談道:「太后,終歸是高皇帝的髮妻,不會有人敢拿『太后亂政』,來作為舉兵大義。」

  「所以殿下要做的,便是將呂氏一族,牢牢掌握在自己手中。」

  「——既要讓呂氏成為助力、成為殿下堅定的忠臣,也要保護呂氏,免遭天下人指為『亂漢之賊』。」

  「若太后尚在,呂氏便膽敢作亂,那自是太后欲竊國。」

  「殿下縱然天資卓絕,也只能盡人事,聽天命。」

  「然若太后無竊國之念,呂氏,則絕不會在太后尚在時作亂。」

  …

  「及太后宮車晏駕後,呂氏即便是真反了,殿下也絕不能假借元勛、諸侯之手,以圖平亂。」

  「且無論呂氏一族,與殿下是否恭順、是否有叛逆之心,殿下都一定要明告天下人:呂氏,是殿下最可靠的忠臣!」

  「唯有如此,才能使朝中元勛、關外諸侯『尊劉壤呂』的大義不攻自破,使其不得作亂之機……」

  最後一語道出口,王陵便再也撐不住,不顧學生劉恭當面,就斜身在筵席上側躺下來。

  見王陵如此作態,劉恭自也是當即明白:自己該離開了。

  只是在離開前,劉恭仍不忘側過頭,深深看向王陵那寫滿疲憊,卻又莫名輕鬆的神情。

  許久,方顧自笑道:「方才朝議之上,老師恨不能血濺五步,以稍阻皇祖母封王呂氏。」

  「——就好似呂氏為王,是老師絕對無法接受的災難。」

  「眼下,老師又斷定呂氏會被遍封為王、侯,還建議學生要好生拉攏呂氏。」

  「學生倒是不知,呂氏在老師眼中,究竟是善是惡了。」

  聞言,王陵仍側躺於筵席之上,甚至連眼皮都懶得抬一下。

  只嘴上淡然答道:「呂氏,便好比一群獵犬。」

  「——極其擅長打獵,卻也隨時可能發狂的惡犬。」

  「但有太后牽著,這群惡犬,便出不了岔子。」


  …

  「只是老臣原先以為,太后宮車晏駕,這群獵犬就不再有人能牽的住——至少陛下牽不住。」

  「所以,老臣才會反對太后,將這群獵犬從囚籠中放出來。」

  「但今日朝議,殿下『呂不代劉』之語,卻是讓老臣改變了主意。」

  「——這群獵犬,殿下或許牽不住,卻也總能假太后之威,勉強牽一段時間。」

  「實在牽不住了,殿下當也能在不動神色間,將這群獵犬烹而食之……」

  意味深長的一語,惹得劉恭沉思許久,終是起身再一拱手:「學生,謹受教。」

  謝過禮,劉恭便也沒再繼續叨擾,拱手倒行出涼亭,默然朝著侯府大門而去。

  涼亭內,王陵仍側躺著身,隻眼角稍睜開一條縫,看向劉恭離去時的背影。

  許久,終於緩過勁來的王陵,才勉強撐坐起身。

  也幾乎是在王陵撐坐起身,雙目也重新煥發出光彩的瞬間,一老僕自院門而入,默然走到了王陵的身旁。

  「出府門時,太子是何作態?」

  只見那老僕自然的一弓腰:「太子面呈慍色,似是為君侯所駁斥。」

  「出了府門,偶逢功侯相問,太子也只默然見禮,疾走而往宣平侯府。」

  「功侯們都說,太子這是吃了掛落,要去尋魯元主嚶嚶啼哭,好告君侯的狀……」

  聽聞老僕此言,王陵面上笑意愈發燦爛,語調中,卻莫名多出了些許感懷。

  「天縱之才啊~」

  …

  「怎就隔了代?」

  莫名一語,王陵又是一陣苦笑搖頭,面上笑意卻是怎都止不住,嘴角上翹的角度也怎都壓不下。

  而在一旁,老僕只一臉遲疑之色,終是小心道:「君侯,何必如此以身涉險?」

  「興衰罔替,都不過命數罷了……」

  卻見王陵聞言,只含笑一挑眉角,斜眼看了老僕一眼。

  而後自然探出手,由老僕攙扶著起了身。

  望向劉恭離去的方向,嘴角再度翹起,語調中,也帶上了一股莫名的灑脫。

  「高皇帝,終歸喚我一聲『兄長』啊~」

  「即做了兄長,自然要在弟弟故去後,於弟弟的家業稍行看顧,方不負那一聲『兄長』相稱。」

  …

  「去,給北平侯遞一封拜帖。」

  「明日暮時,邀北平侯登門宴飲,飲酒食肉!」

  「還有太后賜的僕從、女婢,都好生安置。」

  「切莫讓太后起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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