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29章 往後,要苦了恭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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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看出皇帝老爹是在嘴硬,劉恭卻也沒什麼好反駁的說辭。

  ——天子盈沉迷酒色,便能讓朝堂內外的功侯、貴戚心生怨懟?

  天子盈的後宮,壓根兒就沒幾個出身功侯、貴戚家族的女人!

  更何況早在太祖皇帝駕崩、天子盈即皇帝位時,呂太后便早早為天子盈,定下了當朝張皇后這門親事。

  擺明了就是要張皇后,為天子盈『生』下嫡皇長子,以定社稷之後。

  在此前提下,哪個不要命的功侯、貴戚,敢因為天子盈不臨幸自家閨女,而心懷怨懟?

  倒是天子盈先前的話,在劉恭看來可信度更高一些。

  天子盈怕黑;

  也怕安靜。

  所以,天子盈總是不遺餘力的,創造光亮、熱鬧的環境,以轉移注意力。

  而人世間,轉移注意力最好的方式,無疑便是酒、色之樂。

  至少對當今天子盈而言,酒色之歡,是最容易獲得,也最能轉移注意力的方式……

  「父皇和大伯,情誼很深?」

  短暫的沉默之後,劉恭突兀一問,便再次打開了父子二人之間的話匣。

  聽聞此問,想起逝去的長兄:齊王劉肥,天子盈面上,也不由湧上陣陣哀傷。

  只嘴上,卻並沒有直接回答劉恭的問題,而好似顧左右而言他般,自顧自說道起來。

  「父皇一生,共有八子。」

  「論情誼,與朕最親近的,是老三如意。」

  「也就是世人口中的趙隱王。」

  …

  「朕元年,如意年十一,母后召如意自邯鄲入朝。」

  「朕知母后記恨戚夫人,遂欲於如意不利,便時刻都將如意帶在身邊。」

  「——食則同案,寢亦同榻。」

  「便是出恭,朕都恨不能帶著如意一起。」

  「可就算是這般小心謹慎,終,也還是讓母后……」

  說到最後,天子盈落寞的低下了頭。

  未盡之語,也被劉恭順勢接過。

  「聽宮裡的人說,那日清晨,父皇外出打獵,隱王卻睏倦不起。」

  「父皇無奈,便將隱王暫留在了宣室,並交代宮人照看。」

  「待父皇獵罷歸來,隱王卻毒發身亡,奉令照看隱王的宮人,也就此不見了蹤影。」

  聞言,天子盈只悵然若失的點下頭,似是仍為幼弟之死而不能釋懷。

  不知過了多久,天子盈才再度開口。

  「鴆殺如意之後,母后便以『諸王不恭』為由,為除朕、大兄,還有如意之外的五王,都指婚於呂氏。」

  「老四代王恆,據說是能和那位出身呂氏,脾性乖張的王后舉案齊眉。」

  「但余者——老五梁王恢,獨幸寵妃而不喜王后,早已觸怒了母后;」

  「老六趙王友,亦於王后頗有冷落,已然是被那位呂氏趙王后,再三告到了母后面前。」

  「若不知悔改,只怕再不數年,老六,也要重蹈隱王之覆轍,死在趙王之位上,絕嗣除國……」

  …

  「唉~」

  「如意薨了,老七、老八又年幼。」

  「老五、老六,也都在自掘墳墓而不自知。」

  「現如今,齊王兄也薨了……」

  說著,天子盈搖頭唏噓著,將手搭上劉恭的肩頭。

  只目光,仍定定的望向遠方,依稀可見輪廓的長安外城牆。

  「兄弟手足八人,薨故二,將死二,過幼二。」

  「剩下的,便是朕和老四恆。」

  「往小了說,齊王兄薨,往後便只剩老四能陪朕說說話。」

  「往大了說,若將來社稷有變,能為我劉漢天子手足、臂膀者,也同樣只剩老四。」

  「偏老四封在了代地,國貧軍弱,又地處北境,直面北蠻匈奴,自保尚且勉強……」

  聽皇帝老爹說到這裡,劉恭只本能的睜大雙眼,略帶驚詫的轉頭看向天子盈!


  卻是不等劉恭開口,天子盈便一臉凝重的側低下頭,深深凝望向劉恭眼眸深處。

  「母后倒行逆施多年,又肆意屠戮宗藩,一俟宮車晏駕,則天下必生大變。」

  「朕不知彼時,作亂者究竟何人。」

  「——呂氏乎?」

  「——功侯乎?」

  「朕實不知。」

  「但恭兒要知道:屆時,能幫恭兒穩坐宣室,坐觀虎鬥的,獨有血脈同源的宗親藩王。」

  「若彼時,恭兒內無肱股心腹之臣,外無血脈至親之宗藩,則我漢家……」

  說到此處,天子盈只微微搖搖頭,無比失落的將後半段話咽了回去。

  良久,又好似抱怨般嘀咕道:「本想著有齊王兄在,無論如何,都能保恭兒無虞,安然度過那場劇變。」

  「而今,王兄薨,恭兒屆時能仰仗、倚靠的……」

  又是將沒說完的話攔腰斬斷,天子盈再度嘆息搖頭,徹底不再說了。

  至於天子盈身旁,劉恭卻早已是為皇帝老爹這一番『暴論』,而驚得瞠目結舌。

  ——諸呂之亂!

  如今的天子盈,已經預料到了九年後,隨著呂太后駕崩,而徹底爆發的諸呂之亂!

  霎時間,皇帝老爹原本儒弱、矮小的身影,當即在劉恭心中迅速拔高。

  這才對嘛!

  太祖高皇帝劉邦的兒子,哪能真是又一個公子扶蘇?

  心潮澎湃之餘,劉恭只覺眼前的皇帝老爹,才是真正深藏不露、深諱藏拙之道的幕後大boss。

  但很快,劉恭又反應過來:在說起對未來的預測時,天子盈似乎默認彼時,坐在漢家皇位之上的是劉恭,而非天子盈自己。

  「父皇為何……」

  卻是不等劉恭發問,天子盈便已是率先起了身。

  背負起雙手,眺望向遠方的星空。

  隻眼角餘光,終還是本能落在了宮牆外,仍燈火通明的尚冠里,以及更遠處,藏身於黑暗之中的長樂宮。

  「往後,恭兒不可再來宣室了。」

  「——母后厭朕,恭兒來宣室越勤,母后便會愈發遷怒於恭兒。」

  「恭兒往後,不可再做『公子恭』了。」

  「恭兒,要按照母后的心愿,成為太子恭。」

  說著,天子盈再度側低下頭,看向寢殿門檻上,仍一臉呆滯之色的劉恭。

  便見天子盈溫而一笑,對劉恭伸出手。

  「若思念恭兒了,朕自會去椒房。」

  「恭兒若是扛不住,也可托皇后轉告於朕。」

  「往後,要苦了恭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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