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握在手中的證據（三）
今天的平榮路真是少有的清淨，可能是因為最近雨水太多，出行成本太高，人們大多都還是窩住了腳步。
最近這一個多月，可能是裴可在元豐生活這麼多年裡，出現在平榮路次數最多的一個月。
路燈橘黃色的光被雨水包裹出了形狀，裴可踩著青石板裝飾的地面，腳底暈開了一朵朵水花。
這一刻的輕鬆，仿佛能夠讓人只關注於自己的內心，可是裴可沒有辦法繼續享受這份寧靜，還有十分鐘就要八點了，她抬頭看向隱沒在霧氣中的高樓，心裡仍然有些不安。
電梯一直向上沒有停下，看來今天來吃飯的人也不是很多。十五層燈火通明，唯獨雲邊事掛著大大的歇業牌子。
沿著樓梯，裴可推開鐵門出現在了頂樓花園裡，正好八點。
費河雙臂倚在欄杆上，天台的風卷著雨絲穿過他消瘦的背脊，花灰色的運動外套跟著風不停地翻動著，腳邊一地敗落的花朵讓整個氣氛更加傷感。
裴可向前走了幾步，站在費河背後，想起那晚自己衝動間打算把他推下去的樣子，心中也有些後怕，差一點因為這個爛人搭上了自己。
對，在裴可心裡，費河就是個爛人。
「你來了，還算準時。」費河沒有回頭，仍舊看著遠處的燈光和車流。
「你想問什麼？」
「還記得我們第一次見面的情景嗎？」費河繼續說著，嘴角的笑意是這麼多年來最明顯的，腦海中的畫面讓他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溫暖。
「記不清了。」裴可隨口答道，第一次見面，大概就是在醫院吧。
「也對，你當時根本就沒有看見我，怎麼會記得呢？」費河轉過身來，一絲苦悶深深地滑向眼底。
「那年我高三，你是高二，我們都拿到了心光的助學資格，我知道你和我一樣，那個下午都興奮極了，好像明天的飯有了著落一樣。」
是他？裴可的思緒也被拉回了拿到助學資格的那個下午，她站在辦公樓門口，有一下沒一下地踢著石子，以此來掩飾自己的激動和沒什麼用的自尊心。她知道還有一個人拿到了，可是並不知道是誰，也從來沒見過。
「接下來，我們的命運都大差不差，順利畢業，就讀於高等學府，讀完了自己喜歡的專業，以為自己終於要擁抱渴求已久的生活了。」費河眼中多出了少有的幸福與光彩。
「但是沒有，成先生拿出了協議，上面清楚地寫著助學條件，仔細看來跟賣身契沒什麼區別。」裴可接著費河的話繼續說著，這是事實，是兩個人都不想承認的事實。
「面對高昂的違約金，我們沒法選，浮萍怎麼能逆風呢？」費河向前走了幾步，他渴望從與自己同病相憐的裴可那裡獲得一絲共鳴。
可是，沒有。
「那是你不選，不是沒得選。」裴可聲音深沉，瞬間擊破了費河的幻想。
費河呆住了，他沒有想到裴可並不認同他與成先生，與恆輝同流合污的事，更加讓他崩潰的是，裴可言語中難以捕捉的疏離。
「你以為自己能選嗎？」
「為什麼不能？更何況我已經選了，至少不違心跟著爛人成為爛人。」
「你以為自己很了不起嗎？」費河眼圈微紅，聲音也顫抖起來，她不該這樣對自己，如果不是因為愛她。他怎麼會拼勁全力讓她從名單里消失呢？
「至少我試過了。」裴可看著眼前如敗獸的費河，心中有一絲心疼。
「可笑，你以為自己憑什麼能躲過成先生的實驗呢？憑你願意還債？憑你夠硬氣？錯了，那是因為我，是因為我幫你求情，是因為我願意留下來研製更多的藥物，只有這樣才換給了你能夠選擇的機會！」
費河深吸了一口氣，他沒有一點生氣，只是把這些憋在心裡的話說出來，他很痛快。
「對了，或者說你的命你的自由是其他載體用命換來的，你知道的，我要研製更多的藥，就要加大實驗次數，而她們就要忍受更多次的折磨！」
費河說的每一個字都猶如炮筒中打出的火炮一樣擊穿了裴可的心，她沒有想過自己的離開牽扯了這麼多人的性命。
裴可的沉默讓頂樓的風聲更加響亮，費河突然有些心疼，他本來不想說這些的，他不忍心自己愛的女孩自責，抬起的手又隨著風落在衣角，落在裴可沒有看到的陰暗處。
我愛你！我從那天下午看見你就喜歡上了你！
費河在心裡怒喊了上千遍的話，在這一刻仍然留在了心裡，他不配說這個。
「可是，研製藥物實施人體實驗本就是錯的，恆輝、陳超、成先生、田至方包括你，都是錯的。難道不對嗎？」裴可抬起頭，她難過於自己對事情真相的不了解，但是她知道事實不會因為費河的幾句話就被扭曲了，罪惡就是罪惡，沒有苦衷。
費河當然知道自己做的事是違背人倫違反法律的，可是他需要排解這份恐懼，於是他想要拉著裴可一起內疚。
「還有你口口聲聲說是你幫我，我才能享受現在的自由，可是當你把我的藥換掉的時候，我和實驗室里的女孩還有區別嗎？無非是一個在地下室暗無天日，一個在陽光下陰暗活著。」
「你的藥……」費河無法辯駁。
「行了，今天不是說要問舒曼的事嗎？你也不用問了，我來告訴你。」裴可向前走了幾步，靠近了費河。
「舒曼知道你是她弟弟，而且也知道你已經知道她是你姐姐的事，這是其一。其二，在拘禁田媚的時候，她已經從周彥口中得知，你就是下一批實驗室核心人員的事兒。其三，舒曼是載體009號。」
這三件事像一層又一層高漲的海浪，將費河吞噬在大海中央。
姐姐知道我做的事了，姐姐是載體。
這兩件事無論哪件都是費河接受不了的，他好像明白為什麼在他去之前009號的資料都被清除了。
因為成先生早就知道他們的關係，那個對自己十分器重，許下豐厚報酬的成先生，從來都沒有把自己當人看，除了利用只有奴役。
「事情我已經說完了，以後就不要再見了。」裴可走下樓，從商場出來的那一刻，她心情舒暢得很。
不遠處一輛小貨車亮起了車燈，裴可快步走了過去閃身進了車裡。
「拿到了嗎？」
「拿到了，這麼晚辛苦你跑一趟了，蔡叔。」裴可十分感謝蔡福生，她沒想到老實巴交的蔡福生會在聽到電話的同時答應了她的請求。
「客氣啥，那我明天過去？」蔡福生開著車向前行駛著。
「不急，再等等，給潘警官一些時間。」
裴可輕輕按了一下耳機上的播放鍵，費河的聲音清晰地傳了出來。
「……，是因為我願意留下來研製更多的藥物，只有這樣才換給了你能夠選擇的機會！」
舒曼，對不起。
最近這一個多月，可能是裴可在元豐生活這麼多年裡，出現在平榮路次數最多的一個月。
路燈橘黃色的光被雨水包裹出了形狀，裴可踩著青石板裝飾的地面，腳底暈開了一朵朵水花。
這一刻的輕鬆，仿佛能夠讓人只關注於自己的內心，可是裴可沒有辦法繼續享受這份寧靜，還有十分鐘就要八點了，她抬頭看向隱沒在霧氣中的高樓，心裡仍然有些不安。
電梯一直向上沒有停下，看來今天來吃飯的人也不是很多。十五層燈火通明，唯獨雲邊事掛著大大的歇業牌子。
沿著樓梯，裴可推開鐵門出現在了頂樓花園裡，正好八點。
費河雙臂倚在欄杆上，天台的風卷著雨絲穿過他消瘦的背脊，花灰色的運動外套跟著風不停地翻動著，腳邊一地敗落的花朵讓整個氣氛更加傷感。
裴可向前走了幾步，站在費河背後，想起那晚自己衝動間打算把他推下去的樣子，心中也有些後怕，差一點因為這個爛人搭上了自己。
對，在裴可心裡，費河就是個爛人。
「你來了，還算準時。」費河沒有回頭，仍舊看著遠處的燈光和車流。
「你想問什麼？」
「還記得我們第一次見面的情景嗎？」費河繼續說著，嘴角的笑意是這麼多年來最明顯的，腦海中的畫面讓他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溫暖。
「記不清了。」裴可隨口答道，第一次見面，大概就是在醫院吧。
「也對，你當時根本就沒有看見我，怎麼會記得呢？」費河轉過身來，一絲苦悶深深地滑向眼底。
「那年我高三，你是高二，我們都拿到了心光的助學資格，我知道你和我一樣，那個下午都興奮極了，好像明天的飯有了著落一樣。」
是他？裴可的思緒也被拉回了拿到助學資格的那個下午，她站在辦公樓門口，有一下沒一下地踢著石子，以此來掩飾自己的激動和沒什麼用的自尊心。她知道還有一個人拿到了，可是並不知道是誰，也從來沒見過。
「接下來，我們的命運都大差不差，順利畢業，就讀於高等學府，讀完了自己喜歡的專業，以為自己終於要擁抱渴求已久的生活了。」費河眼中多出了少有的幸福與光彩。
「但是沒有，成先生拿出了協議，上面清楚地寫著助學條件，仔細看來跟賣身契沒什麼區別。」裴可接著費河的話繼續說著，這是事實，是兩個人都不想承認的事實。
「面對高昂的違約金，我們沒法選，浮萍怎麼能逆風呢？」費河向前走了幾步，他渴望從與自己同病相憐的裴可那裡獲得一絲共鳴。
可是，沒有。
「那是你不選，不是沒得選。」裴可聲音深沉，瞬間擊破了費河的幻想。
費河呆住了，他沒有想到裴可並不認同他與成先生，與恆輝同流合污的事，更加讓他崩潰的是，裴可言語中難以捕捉的疏離。
「你以為自己能選嗎？」
「為什麼不能？更何況我已經選了，至少不違心跟著爛人成為爛人。」
「你以為自己很了不起嗎？」費河眼圈微紅，聲音也顫抖起來，她不該這樣對自己，如果不是因為愛她。他怎麼會拼勁全力讓她從名單里消失呢？
「至少我試過了。」裴可看著眼前如敗獸的費河，心中有一絲心疼。
「可笑，你以為自己憑什麼能躲過成先生的實驗呢？憑你願意還債？憑你夠硬氣？錯了，那是因為我，是因為我幫你求情，是因為我願意留下來研製更多的藥物，只有這樣才換給了你能夠選擇的機會！」
費河深吸了一口氣，他沒有一點生氣，只是把這些憋在心裡的話說出來，他很痛快。
「對了，或者說你的命你的自由是其他載體用命換來的，你知道的，我要研製更多的藥，就要加大實驗次數，而她們就要忍受更多次的折磨！」
費河說的每一個字都猶如炮筒中打出的火炮一樣擊穿了裴可的心，她沒有想過自己的離開牽扯了這麼多人的性命。
裴可的沉默讓頂樓的風聲更加響亮，費河突然有些心疼，他本來不想說這些的，他不忍心自己愛的女孩自責，抬起的手又隨著風落在衣角，落在裴可沒有看到的陰暗處。
我愛你！我從那天下午看見你就喜歡上了你！
費河在心裡怒喊了上千遍的話，在這一刻仍然留在了心裡，他不配說這個。
「可是，研製藥物實施人體實驗本就是錯的，恆輝、陳超、成先生、田至方包括你，都是錯的。難道不對嗎？」裴可抬起頭，她難過於自己對事情真相的不了解，但是她知道事實不會因為費河的幾句話就被扭曲了，罪惡就是罪惡，沒有苦衷。
費河當然知道自己做的事是違背人倫違反法律的，可是他需要排解這份恐懼，於是他想要拉著裴可一起內疚。
「還有你口口聲聲說是你幫我，我才能享受現在的自由，可是當你把我的藥換掉的時候，我和實驗室里的女孩還有區別嗎？無非是一個在地下室暗無天日，一個在陽光下陰暗活著。」
「你的藥……」費河無法辯駁。
「行了，今天不是說要問舒曼的事嗎？你也不用問了，我來告訴你。」裴可向前走了幾步，靠近了費河。
「舒曼知道你是她弟弟，而且也知道你已經知道她是你姐姐的事，這是其一。其二，在拘禁田媚的時候，她已經從周彥口中得知，你就是下一批實驗室核心人員的事兒。其三，舒曼是載體009號。」
這三件事像一層又一層高漲的海浪，將費河吞噬在大海中央。
姐姐知道我做的事了，姐姐是載體。
這兩件事無論哪件都是費河接受不了的，他好像明白為什麼在他去之前009號的資料都被清除了。
因為成先生早就知道他們的關係，那個對自己十分器重，許下豐厚報酬的成先生，從來都沒有把自己當人看，除了利用只有奴役。
「事情我已經說完了，以後就不要再見了。」裴可走下樓，從商場出來的那一刻，她心情舒暢得很。
不遠處一輛小貨車亮起了車燈，裴可快步走了過去閃身進了車裡。
「拿到了嗎？」
「拿到了，這麼晚辛苦你跑一趟了，蔡叔。」裴可十分感謝蔡福生，她沒想到老實巴交的蔡福生會在聽到電話的同時答應了她的請求。
「客氣啥，那我明天過去？」蔡福生開著車向前行駛著。
「不急，再等等，給潘警官一些時間。」
裴可輕輕按了一下耳機上的播放鍵，費河的聲音清晰地傳了出來。
「……，是因為我願意留下來研製更多的藥物，只有這樣才換給了你能夠選擇的機會！」
舒曼，對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