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窺視（二）
雲邊事落地大窗旁的餐桌上只放著一盤精緻的沙拉，說它精緻全憑它考究的器皿和擺盤，可惜內里它仍舊只是一盤沙拉。
費河坐在椅子上側頭看著元豐誘人的夜色，修長的手指緊緊捏著叉子，有一下沒一下地戳動著這盤沙拉。
他本來不喜歡到這裡吃飯，只不過從這裡到上面的花園很方便，他喜歡到那裡透透氣，尤其是壓力極大的時候。
「先生，其他還需要嗎？」
費河回過神來，餐廳里人早已走了大半，而自己卻一口都沒有吃下。
「不用了。」
在侍應生看來這位先生很奇怪，每周都有一兩天到這裡點一盤沙拉，坐在靠窗的固定位置發呆，什麼都不說，什麼都不吃，就這樣一直坐到要打烊的時間。
可是員工手冊上寫明，不得妄議顧客。
近來的壓力讓費河憋悶極了，他跌跌撞撞地跑向頂樓花園。
打開門的一剎那，夏夜的風緊緊地包裹住了他，這伏天獨有的黏膩和潮濕來得兇猛，糊住了他的口鼻讓他更加喘不過氣來。
搖搖擺擺間他扶住了天台的欄杆，往下看的一瞬間，一陣眩暈將他推了回去。
真沒用！費河不禁苦笑起來。
他以為自己有膽越過這排欄杆，可是這麼多年來，這排欄杆仍舊在以勝利者的姿態嘲笑他的無能，他不敢也不能。
「費醫生，要來一支嗎？」
不知什麼時候裴可出現在了這裡，她聲音像柔柔的月光般清涼恬靜，費河抬頭看見了一支細長的女士香菸。
「我只有這個。」裴可手指夾著一支點燃的香菸，不好意思地笑著，真甜，比這巧克力味的煙聞起來還甜。
費河接過煙猛吸了一口，看著裴可手指尖一明一暗，他的心也跟著這明暗有規律地跳動起來。
夜晚樓頂的風呼嘯著，但卻好像故意避開了女孩，輕柔的拖起她的髮絲打著旋地從脖領溜走。女孩微微一皺眉，夏夜潮悶，可高樓間穿堂而過的絲絲涼意卻讓她打了個噴嚏。
費河輕輕吸著煙，眼睛止不住的偷瞄著身旁的女孩，心中恨自己沒有把車上那件外套帶上來，不然此時就有可以拉近距離的藉口了。
夜色迷離間，費河的防線再次倒塌，他不得不承認自己就是愛她，從八年前看到她背影時開始發作，從七個月前再次見到她時開始爆發。
可是他不能這樣不管不顧地去攀折這支花，像他這樣在泥里掙扎，陰濕發霉的人，怎麼能配得上明媚的她。
那一年，費河還在元豐七中上高三，他沉默寡言，渾身是刺，即使外表溫柔帥氣，成績比別人高出一大截，可他還是被大家稱為「怪人」。
費河原本不是這樣的，這一切的轉變要從父母車禍去世那天說起，要從和姐姐痛苦分別那天說起，至少要從被小舅舅扔到孤兒院那天說起。
父母車禍雙亡，家裡親戚爭搶著姐姐和費河，實質上姐弟兩個都明白，大家爭搶的是帶走爸媽家產的機會，至於自己到頭來都是會被拋棄掉的。
姐姐告訴費河不要怕，親戚們只要錢，所以費河還是可以和姐姐生活在一起，就算兩人沿街乞討，也能活下去。
但是沒人會想到，這對相差三四歲的姐弟還是被分開了，一個往南一個往北，在痛苦的哀嚎聲中，兩個人再沒有見過面。
費河住在小舅舅家，但小舅舅一家並沒有因為費河是男孩就分到更多，於是滿臉堆笑的親戚還是露出了尖牙，他不願意再養費河了。
赤泉街115號，星星孤兒院。
這裡是費河感受到愛，開始正常生活的地方，他喜歡這裡。
費河很聰明，成績很好，一路升到了元豐市最好的高中——元豐七中。
可是高中乃至以後的資金口子越扯越大，費河有些迷茫，孤兒院的院長媽媽不願意耽誤這個好苗子，四處奔波徵集資助。
終於在一個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下午，班主任告訴費河他的成績和競賽經歷被成先生看中，於是兩個資助名額里有了他一個。
費河開心極了，他想告訴院長媽媽不用再奔波了，他也慶幸自己終於可以完成學業了。
轉身走出老師辦公室時，他看到遠處有一個消瘦高挑的身影，夕陽暖橘色的光在這個身影上描著光圈，那人背著手正在踢著地上的石子，一下兩下，兩條辮子搭在身後也跟著甩了一下兩下，就這樣把少年心事甩進了費河心裡。
在聽到老師喊了那人的名字後，費河才知道這個擾亂自己心緒的人叫裴可，是成先生資助的另一個人。
兩指間的灼熱感讓費河瞬間清醒，煙已經燒到了最底，可他竟然因為偷看女孩失了神。
「費醫生，要走嗎？」裴可遞過來一個小口袋，示意費河可以把菸蒂扔在袋子裡。
費河慌忙將菸蒂丟了進去，他感覺自己狼狽極了，在裴可面前狼狽極了。
「那我送你吧，就當是謝謝你的煙。」費河看似輕鬆，心中早已亂成一團，他要儘可能顯得不那麼刻意。
「不麻煩了，費醫生，我坐地鐵很快的。」裴可沒有給費河任何推拉的機會。
車窗外的平榮路充斥著金錢的味道和華麗的喧囂，費河擁有享受這一切的能力，哪怕它們並不真實，但那個沿街走著的女孩真實得可怕，卻是費河用力也難以握住的。
眼看著裴可轉身進了地鐵站，費河才放下心來。
平靜的時光永遠都是在倒計時，費河深吸一口氣，打開了音樂播放器，滾動的歌曲目錄沒有一首能留住他的心，勉強只有這首能描述他的心境。
「回頭再看，微微燈光，無止境，寂寥不安，藏身於無人機艙，心跟你道晚安……」
只可惜他連擁有都沒有過。
車子一直向前行駛，開出了市區駛向了郊外，一頭扎進了濃濃的夜色中。
遠郊生態廊道的盡頭有一幢寫字樓，這是恆輝旗下的康養機構，也是費河今晚的目的地。
一襲白衣覆蓋住了費河周身，他穿過一道道門禁來到了大樓地下的一個房間裡。
「費醫生，實驗結果不理想。」
「那就再試。」此時的費河沒有了在裴可面前的侷促和膽怯，一股不容他人置喙的自信和權威籠罩著他。
助手離開後，他戴上耳機繼續聽著那首沒有結束的歌。
「離離細雨，茫茫星光，明朝早，別來驚慌……」
費河坐在椅子上側頭看著元豐誘人的夜色，修長的手指緊緊捏著叉子，有一下沒一下地戳動著這盤沙拉。
他本來不喜歡到這裡吃飯，只不過從這裡到上面的花園很方便，他喜歡到那裡透透氣，尤其是壓力極大的時候。
「先生，其他還需要嗎？」
費河回過神來，餐廳里人早已走了大半，而自己卻一口都沒有吃下。
「不用了。」
在侍應生看來這位先生很奇怪，每周都有一兩天到這裡點一盤沙拉，坐在靠窗的固定位置發呆，什麼都不說，什麼都不吃，就這樣一直坐到要打烊的時間。
可是員工手冊上寫明，不得妄議顧客。
近來的壓力讓費河憋悶極了，他跌跌撞撞地跑向頂樓花園。
打開門的一剎那，夏夜的風緊緊地包裹住了他，這伏天獨有的黏膩和潮濕來得兇猛，糊住了他的口鼻讓他更加喘不過氣來。
搖搖擺擺間他扶住了天台的欄杆，往下看的一瞬間，一陣眩暈將他推了回去。
真沒用！費河不禁苦笑起來。
他以為自己有膽越過這排欄杆，可是這麼多年來，這排欄杆仍舊在以勝利者的姿態嘲笑他的無能，他不敢也不能。
「費醫生，要來一支嗎？」
不知什麼時候裴可出現在了這裡，她聲音像柔柔的月光般清涼恬靜，費河抬頭看見了一支細長的女士香菸。
「我只有這個。」裴可手指夾著一支點燃的香菸，不好意思地笑著，真甜，比這巧克力味的煙聞起來還甜。
費河接過煙猛吸了一口，看著裴可手指尖一明一暗，他的心也跟著這明暗有規律地跳動起來。
夜晚樓頂的風呼嘯著，但卻好像故意避開了女孩，輕柔的拖起她的髮絲打著旋地從脖領溜走。女孩微微一皺眉，夏夜潮悶，可高樓間穿堂而過的絲絲涼意卻讓她打了個噴嚏。
費河輕輕吸著煙，眼睛止不住的偷瞄著身旁的女孩，心中恨自己沒有把車上那件外套帶上來，不然此時就有可以拉近距離的藉口了。
夜色迷離間，費河的防線再次倒塌，他不得不承認自己就是愛她，從八年前看到她背影時開始發作，從七個月前再次見到她時開始爆發。
可是他不能這樣不管不顧地去攀折這支花，像他這樣在泥里掙扎，陰濕發霉的人，怎麼能配得上明媚的她。
那一年，費河還在元豐七中上高三，他沉默寡言，渾身是刺，即使外表溫柔帥氣，成績比別人高出一大截，可他還是被大家稱為「怪人」。
費河原本不是這樣的，這一切的轉變要從父母車禍去世那天說起，要從和姐姐痛苦分別那天說起，至少要從被小舅舅扔到孤兒院那天說起。
父母車禍雙亡，家裡親戚爭搶著姐姐和費河，實質上姐弟兩個都明白，大家爭搶的是帶走爸媽家產的機會，至於自己到頭來都是會被拋棄掉的。
姐姐告訴費河不要怕，親戚們只要錢，所以費河還是可以和姐姐生活在一起，就算兩人沿街乞討，也能活下去。
但是沒人會想到，這對相差三四歲的姐弟還是被分開了，一個往南一個往北，在痛苦的哀嚎聲中，兩個人再沒有見過面。
費河住在小舅舅家，但小舅舅一家並沒有因為費河是男孩就分到更多，於是滿臉堆笑的親戚還是露出了尖牙，他不願意再養費河了。
赤泉街115號，星星孤兒院。
這裡是費河感受到愛，開始正常生活的地方，他喜歡這裡。
費河很聰明，成績很好，一路升到了元豐市最好的高中——元豐七中。
可是高中乃至以後的資金口子越扯越大，費河有些迷茫，孤兒院的院長媽媽不願意耽誤這個好苗子，四處奔波徵集資助。
終於在一個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下午，班主任告訴費河他的成績和競賽經歷被成先生看中，於是兩個資助名額里有了他一個。
費河開心極了，他想告訴院長媽媽不用再奔波了，他也慶幸自己終於可以完成學業了。
轉身走出老師辦公室時，他看到遠處有一個消瘦高挑的身影，夕陽暖橘色的光在這個身影上描著光圈，那人背著手正在踢著地上的石子，一下兩下，兩條辮子搭在身後也跟著甩了一下兩下，就這樣把少年心事甩進了費河心裡。
在聽到老師喊了那人的名字後，費河才知道這個擾亂自己心緒的人叫裴可，是成先生資助的另一個人。
兩指間的灼熱感讓費河瞬間清醒，煙已經燒到了最底，可他竟然因為偷看女孩失了神。
「費醫生，要走嗎？」裴可遞過來一個小口袋，示意費河可以把菸蒂扔在袋子裡。
費河慌忙將菸蒂丟了進去，他感覺自己狼狽極了，在裴可面前狼狽極了。
「那我送你吧，就當是謝謝你的煙。」費河看似輕鬆，心中早已亂成一團，他要儘可能顯得不那麼刻意。
「不麻煩了，費醫生，我坐地鐵很快的。」裴可沒有給費河任何推拉的機會。
車窗外的平榮路充斥著金錢的味道和華麗的喧囂，費河擁有享受這一切的能力，哪怕它們並不真實，但那個沿街走著的女孩真實得可怕，卻是費河用力也難以握住的。
眼看著裴可轉身進了地鐵站，費河才放下心來。
平靜的時光永遠都是在倒計時，費河深吸一口氣，打開了音樂播放器，滾動的歌曲目錄沒有一首能留住他的心，勉強只有這首能描述他的心境。
「回頭再看，微微燈光，無止境，寂寥不安，藏身於無人機艙，心跟你道晚安……」
只可惜他連擁有都沒有過。
車子一直向前行駛，開出了市區駛向了郊外，一頭扎進了濃濃的夜色中。
遠郊生態廊道的盡頭有一幢寫字樓，這是恆輝旗下的康養機構，也是費河今晚的目的地。
一襲白衣覆蓋住了費河周身，他穿過一道道門禁來到了大樓地下的一個房間裡。
「費醫生，實驗結果不理想。」
「那就再試。」此時的費河沒有了在裴可面前的侷促和膽怯，一股不容他人置喙的自信和權威籠罩著他。
助手離開後，他戴上耳機繼續聽著那首沒有結束的歌。
「離離細雨，茫茫星光，明朝早，別來驚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