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開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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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當「虎泉郡」三字撞進耳中時,李行川便已確定一件事。

  大兄危矣!

  事發突然,他來不及理清經過,只能先去找老師求助。

  李行川快步走進一片竹林,周遭鳥雀被驚起,腳下青苔順著石階蔓延。

  片刻過後,他於一處拐角停下,整理衣冠,調整呼吸。

  隨後走出,前方豁然開朗,出現一座院落。

  此地正是他老師謝觀瀾的居所。

  謝觀瀾,號棲雲先生,當世大儒。

  擅經義韜略,通律令實務,曉錢穀籌策,堪稱經緯全才。

  天和十年,謝觀瀾曾於論經台獨戰百家名士,大勝而歸。

  院首特贈山河佩,此佩暗藏玄機,以秘法刻畫大晏十四州微縮輿圖。

  山川河流走勢皆隨實境遷變,毫釐不差。

  院中,坐於石桌前的謝觀瀾,聽到動靜,執卷的手微微一頓。

  抬眼,見得意弟子鬢角被汗水打濕,神情也不似往常沉穩。

  便知是有事發生。

  盞茶功夫過去。

  得知前因後果的謝觀瀾捻須而笑:

  「未曾想這兩日名動京城的墨家遊俠,竟會是濟舟你的兄長。」

  「此事涉及朝堂兩派,學生一時不知該如何是好,煩請老師指點!」李行川重重作揖。

  「濟舟莫急。」

  謝觀瀾邊泡茶邊分析道:「你兄長進京可是直奔京兆府?」

  「那他如今應當處境安全才是。」

  李行川此時也逐漸恢復冷靜,想起一人,脫口而出:「裴師!」

  大晏儒道盛行,許多大儒雖入朝為官,但也會時常回書院傳道授業。

  謝觀瀾面帶笑意,將茶盞推向李行川,指尖在石案上輕叩:「坐。」

  李行川坐下後,謝觀瀾又開口道:「裴讓剛正不阿,眼裡不揉沙子。」

  「若無你兄長神兵天降,此事原本該由他掀起。」

  「是我大兄給裴師添麻煩了。」

  謝觀瀾搖頭:「要是行好事還得先思量,未免太難為人。」

  「此事說到底,是朝堂兩派行事齷齪,你兄長與裴讓,皆受其害。」

  「濟舟,待朝堂塵埃落定,你若擔心兄長被人構陷報復,屆時可叫他來書院暫避。」

  李行川當即心安起身,腰背繃直:「多謝老師。」

  「無礙。不過我觀你兄長行事,有勇無懼,有計不施,全然不顧自身安危,你可知為何?」

  李行川也覺奇怪,指尖下意識摩挲杯壁。

  在他印象里,大兄一直是個很謹慎的人。

  教導他和小妹也是不要輕易與人結怨。

  尤其是父母雙亡、被人退婚、上門贅婿、天生廢體的這一類人。

  包括某些姓氏,也要敬而遠之。

  此外,最重要的一點是,遇事要緩緩退至眾人身後。

  對於最後一點,李行川至今也未能參悟。

  ……

  大牢。

  李通明翹著二郎腿,躺在有些發霉的草垛上,仰面看向鐵窗外。

  湛藍的天空被切割成鋸齒狀長條。

  乾枯的草梗在身下不斷發出脆響。

  左臂纏繞著的布條還在往外滲血。

  李通明卻渾不在意的屈起右膝抖腿。

  隨著吱呀一聲,牢房門被打開,裴讓從外面走進。

  李通明脖頸繃直,整個人猛地彈起。

  身下被壓斷的枯草接連發出爆響。

  可當看清來人,他眼中的熾熱,迅速冷卻。

  整個人又如斷線傀儡般,癱回草垛。

  不是殺手。

  裴讓讀不懂李通明失落的神情,視線轉向他的左臂:「傷口還沒癒合?」

  「來人……」裴讓剛想叫人取藥。


  李通明卻忽地翻身,面朝牆壁,用手蘸血在牆上塗抹作畫。

  「不勞裴府尹費心。」

  慵懶的聲調令裴讓眉毛直立:「你這豎子,難道看不出本官將你關進這牢房,是在護你?!」

  提起這個,李通明便有火無處發,咬牙切齒道:「看得出。」

  「既然看得出,你為何還埋怨本官?」

  「你可知昨夜有幾波刺客前來殺你?」

  李通明內心從未如此崩潰過,氣得直用腦袋撞牆:「多,謝,裴,府,尹!」

  「真是怪哉!」裴讓感到難以理解,揮袖轉身走出牢房。

  臨離開前,他留下最後一句話。

  「過兩日開堂,本官盡力拔出蘿蔔帶出泥。」

  ……

  時間匆匆流逝,轉瞬已至開堂之日。

  這期間,整個京兆府奔走晝夜,抓獲打手和官吏近百。

  卷宗證物堆疊如山,固定諸多人證、物證。

  裴讓如庖丁解牛般層層遞進、抽絲剝繭,自郡府到州衙,深挖幕後。

  可謂真真做到了拔出蘿蔔帶出泥。

  也總算有所收穫,蛛絲馬跡匯聚成鏈,直指平南伯胞弟。

  此獠仗平南伯之勢,在虎泉郡橫行五載,勾結族親強占良田百頃有餘。

  其中便包括劉老丈祖傳的十畝水田。

  到這一層,若說平南伯對此滔天惡行毫不知情,怕是無人會信。

  欲撼參天古木,需先取其根系。

  裴讓深知此理。

  為今日開堂,他已籌謀諸多手段。

  甚至要來一名擅測謊的法家弟子。

  「御史大夫到!」堂外驟然響起一道通傳。

  當朝御史大夫,守舊派領袖,三朝元老嚴柳青,手持紫檀鳩杖,從外走進。

  「老夫蒙聖上信重,領監察百官之責。今日聽聞裴府尹開堂問案,特來觀審。」

  嚴柳青以鳩杖叩地,看向裴讓,蒼老的聲線好似裹著鐵砂,「裴大人,不會見怪吧。」

  首座上的裴讓略微皺眉,暗道一句不妙。

  「嚴大人旁觀審案,是職責所在,確實並無不妥。來人,看座奉茶。」

  表面功夫做過,兩位朝中砥柱都不再言語,各坐其位,靜候開堂。

  不多時,開堂時間到,堂外月台已站滿圍觀百姓。

  甚至還有不少著常服的朝堂官員。

  變法派、守舊派,乃至中立派,皆有。

  待公堂上的威武之聲結束。

  裴讓重重拍下手中驚堂木,厲喝出聲:「帶人犯!」

  預想中的鐵鏈拖地,犯人被押上公堂的畫面卻並未出現。

  反倒是一名當值捕快踉蹌撲到堂前:「大人,嫌犯押解過程中,有人劫囚,犯人逃了!」

  「什麼?!」裴讓霍然起身。

  劫囚?

  裴讓眉間擰出川字,總覺得哪裡不對,視線掃過不遠處的嚴柳青,見其眼中似乎隱約帶笑。

  月台上百姓們交頭接耳,議論聲四起。

  這時,一道由遠及近的腳步聲,從堂外傳來。

  披甲帶刀的平南伯,提著一顆與他面容有七分似的人頭,踏進公堂。

  斷頸處甚至還在滴血。

  「裴大人要的人犯,本伯帶來了!」

  平南伯鷹顧狼視,將手中人頭丟出。

  人頭在地面上滾過幾圈之後,正好停在公堂正中心的位置。

  公堂上一時陷入沉寂,只有一些文官嘔吐聲響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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