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莫失莫負,山高水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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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平城皇宮。

  孩童的哭聲在殿中響起,溫婉的女子輕輕地將他抱起,撫著他的後背。

  哭聲慢慢消退。

  已經兩歲的拓跋弘,睜著圓溜溜的眼珠子,看著抱起自己的這個女人,一把拽住了她的頭髮。

  馮有被拽的有些吃痛了,方才伸出手將他的小手拿開。

  這孩子並非是她的親子。

  「子貴母死」始於漢武帝劉徹,卻在北魏發揚光大,以至於竟成了一種慣例,一種不可打破的制度。

  孩子的親母姓李,出身於隴西李氏的支房頓丘李氏。

  在拓跋弘被立為皇太子的那天,便被常太后下令賜死。

  想到那天的場景,馮有仍舊是不寒而慄。

  那個平日裡待自己很好的常太后,在下令賜死李氏時,讓李氏詳細列數著她所要託付的事。

  李氏每稱述一位兄弟,便失聲痛哭,不能自己。

  而常太后卻面色如常,絲毫不為所動。

  若非有姑母馮昭儀的提點,那日被賜死的恐怕便是他馮有了。

  她承認,拓跋濬很好,英武睿智,對她也稱得上是愛護有加,但是李氏又何嘗不是曾被他愛護有加呢?

  帝王是最靠不住的,在帝王的心中,一切能威脅到他權力的人都可以去死。

  拓跋氏更是如此。

  兒子可以弒父,做叔叔的可以奪走侄子的位置,鮮卑的舊俗即便是經歷這麼多年,仍舊向世間顯露出它的猙獰和殘酷。

  馮有很噁心這些草原舊俗,相比這些,她更喜歡漢人的制度。

  想要掌握自己的生死,就要掌握自己的權力。

  她也需要阿兄和阿珙的幫助。

  她的兄弟一定有能力幫她,這是源自血脈的聯繫,也是孩童時期的相處留下的信任。

  ……

  當馮熙將詔書內容告知曹家的時候。

  曹大夫是驚懼的。

  是的,驚懼,而非驚喜。

  這是拓跋家的外戚啊。

  曹大夫一生本分行醫,從不奢望能將女兒嫁給高門大戶,只求能嫁去一個品行不錯的普通人家,平平安安便好。

  拓跋家對待外戚又向來不是那麼友好,可以說防外戚甚於防川,稍有不慎便是滅門災禍。

  木已成舟,又能奈何?

  對此,馮珙也只能表示歉意。

  他總不能告訴這位泰山大人,有家姐撐腰,往後馮家非凡不會有災禍,反而當上了公主承包戶,連續幾代都當上了駙馬。

  還各個都能成為皇帝心腹,國之柱石。

  馮珙只能不停地對著曹大夫還有阿晴許諾,絕不會拋棄阿晴,絕對會保全家族,只差指著黃河起誓了。

  曹大夫的心這才安穩了些。

  當天夜裡,阿晴顯得主動,且痴纏了許多。

  馮珙將她緊緊摟住時,發現阿晴的眼角含著淚花。

  心中嘆了口氣,又是好一陣安慰。

  等到小妻子終於被他哄睡去,馮珙卻又睡不著了。

  一切真的會如同他記憶中記載的那般順利嗎?

  真的有必要去做些驚天動地的大事來救那些跟他毫不相干的人嗎。

  沒有人可以一直保持堅定。

  動搖是正常的。

  但是能夠在動搖中反覆擦拭自己的心靈,最終還能做出同樣決定的,才是真英雄。

  所以要去做嗎?

  馮珙反覆拷問自己,即便他與馮熙已經走在了前往平城的路上,這種拷問也未曾斷絕。

  魏母大病初癒,拒絕了馮熙要為她找一輛車的提議,執意要留在家中,於是阿晴也決意留下照顧魏母。

  所以此行平城,只有他與馮熙二人輕騎前往。

  經過拓跋濬幾年的興佛,曾經在魏國幾近絕跡的和尚們,也重新出現在了路上。

  自長安起,至平城終。

  一路上的寺廟竟不絕如縷,香火不絕。


  「當今天子果真聖明。」馮熙面露讚賞。

  「興佛便算得上是聖明嗎?」馮珙低聲道。

  「佛可安人心,可定黎庶,穩天下太平,天子興佛如何算不得聖明呢?」馮熙不假思索的答道。

  馮熙信佛,在草原的時候便是如此。

  「那為何太武帝卻要滅佛呢?」馮珙反唇相譏,「難道不是因為佛於國家無益嗎?」

  太武帝拓跋燾掀起了浩浩蕩蕩的滅佛運動,與後世北周武帝宇文邕、唐武宗李炎、後周世宗柴榮並成為「三武一宗滅佛」。

  僧侶不事生產,不服勞役,隱匿人口,吞併田產,這讓拓跋燾很不舒服,最重要大臣崔浩直接就是厭惡佛教。

  鎮壓蓋吳起義時,拓跋燾發現寺廟私藏兵刃,私下釀酒,財物數不勝數,還在地窖中藏匿大量美女。

  拓跋燾怒不可遏,在崔浩的煽風點火下,禁絕天下寺廟,誅殺和尚。

  對此馮珙是拍手叫好的。

  雖然馮珙不信佛也不信道,但是並不妨礙他讚賞拓跋燾剷除寺廟這顆毒瘤。

  「太武帝滅佛不過是崔浩慫恿,藉機生事罷了。」馮熙不以為意的道。

  馮珙不置可否地笑了笑,沒再多言。

  寺院和尚,個個膘肥體壯。

  往來信徒,多是面如土色。

  誠然,在拓跋濬連續鎮壓數次起義後,如今這世道安定了幾分,但是對更多的百姓來說,還是一樣的困難。

  馮珙心中的動搖越來越少,信念也愈發堅定。

  相較於長安,平城的城牆也算不得多高大,但興許是國都所在,便自帶了些威嚴與龍氣。

  拓跋燾死去後,新帝登基,大赦天下,如馮珙兩人這般的罪臣之子,也有了合法的身份行走於世間。

  在守衛士卒的一番簡單檢查後,兩人便進了平城之中。

  作為北魏國都,平城的繁華並不遜色於長安,百姓的氣色明顯也好了許多。

  拓跋濬還是有些手段的。

  馮珙默默想著。

  一旁的馮熙一手牽著馬,一手拍了拍他的肩膀,「阿珙,你觀這平城氣魄如何?」

  也不待馮珙回話,他的眼中滿是勃發的野心,「我要在這平城,活出個人樣,要讓我馮家,能在這裡生根發芽,重新掌握住權力。」

  馮熙用僅有馮珙一人能聽見的低沉聲音說道。

  「那你呢,阿珙?你願意同我一起嗎?」

  馮熙目光炯炯的看著他。

  馮珙失笑,「振興馮氏門楣,有大哥便可,恐怕這一路我是不能與大哥同行了。」

  「為兄不信。」馮熙搖了搖頭,他的眼神凌厲,帶著不容置疑的語氣接著道,「阿珙娶妻那日,我是有所懷疑,覺得相比封侯拜將,你更喜歡平凡的生活。」

  「那為什麼阿兄不信我呢?」

  馮珙饒有興致的看著這位兄長。

  「因為眼神。」

  「眼神?」

  「從你的眼神中,我能看出,你的不甘心,你看不慣僧侶,見不得百姓受苦,忍不了委屈,你這樣的人,一定不會甘於平靜,早晚是要做出一番大事的。」馮熙不急不緩的回答他。

  「阿兄說得沒錯。」馮珙從未隱瞞過自己的心思。

  「阿珙,別學父親。」馮熙語重心長的拍了拍馮珙的肩,他的眼神中寫滿了複雜。

  馮珙腳步一頓,停下來一字一句的說道:「我不是他。」

  「我信你。」馮熙不再多言,兩人沉默著繼續走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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