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修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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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城門口又張貼了新的告示。

  大昭城延壽坊的告示牆前人聲鼎沸。

  新貼的黃紙榜文邊角被晨露洇濕,卻掩不住「開修馳道,招募民夫」八個硃砂大字。

  賣胡餅的王二娘踮腳瞅了瞅,竹製托盤裡的熱餅子蹭到了身旁老兵的護膊:「軍爺,這榜文說每日給十文工錢?可夠買半升粟米呢。」

  「那是自然。」

  身著裲襠甲的募兵吏員輕叩腰間銅魚符,目光掃過攢動的人頭。

  「朝廷要修的是連通河西的驛道,陛下還說——」

  他故意拖長聲音,見賣菜翁的扁擔都傾到一邊,才慢悠悠續道。

  「民夫若肯出力,家中賦稅可免三成。」

  話音未落,人群中頓時炸開了鍋。

  「他劉叔,你家老大不是正愁沒營生?」

  肉鋪孫屠戶用油膩的袖口抹了把臉,屠刀在木墩上磕出聲響。

  「去年你家那二畝薄田,繳了租子可剩不下幾斗糧。」

  被點到名的老漢搓著皸裂的手掌,渾濁的眼睛卻亮起來:「當真能免三年賦?我那瘸腿婆娘……唉,若能換些錢給她抓藥……」

  「阿爺,我去!」

  十五歲的阿蠻突然擠到前排,粗布短打的肩頭還沾著昨夜染布的靛藍。

  他攥緊拳頭,指節因用力發白:「我能搬得動二百斤石磙!去年修里坊牆時,我一人壘了五尺青磚。」

  話未說完,已被賣豆腐的張嬸拽住後領:「你這猴崽子,修馳道要過函谷關,你娘昨夜還在佛前求你別去邊塞——」

  「張嬸您瞧這!」

  綢緞莊的小夥計舉著榜文副本擠進來,錦緞袖口掃過賣茶湯的銅壺。

  「告示上寫著,民夫若立了功,能得官府發的『義役憑證』,日後子孫考學都能加分呢。」

  這話如投石入水,本在猶豫的教書先生推了推鼻樑上的琉璃鏡,咳嗽兩聲:「吾聞漢時修路者可拜爵,如今……咳,若小兒能藉此積些陰騭……」

  募兵吏員見火候已到,抬手拍了拍腰間牛皮箭囊:「今日報名者,先領三斤鹽巴做定錢!」

  話音未落,賣炊餅的趙大已踉蹌著撞翻了貨擔,竹筐里的餅子滾到吏員腳邊:「算俺一個!俺婆娘說,等路修到敦煌,她要跟著商隊去賣胭脂。」

  旁邊酒肆的胡姬也笑著用蹩腳的官話喊道:「我家阿郎會馴駱駝,能幫著運石料!」

  不多時,案几上的花名冊已寫得密密麻麻。

  拄拐的老石匠在「特長」欄里歪歪扭扭畫了把鑿子,送水工李三則在「可帶工具」處填了「獨輪車一輛」。

  當最後一縷墨香乾透時,吏員忽然看到花名冊末尾有個稚嫩的字跡:「虎娃,十二歲,會編草筐」。

  他抬頭望去,正見方才那個染布少年攥著個布團往懷裡塞——裡面露出的,正是半塊硬餅和一張泛黃的家書。

  延壽坊的角門已堆起了小山般的工具。

  鐵杴、麻繩、斗笠,甚至還有個農戶扛來了耕地用的犁鏵。

  賣胡麻餅的王二娘把最後一塊餅塞進募兵吏員手裡:「給俺家男人留個名額!他後日從潼關回來,定能趕上開拔。」

  吏員咬著餅子,看著眼前摩肩接踵的人群,忽然覺得這黃紙榜文上的硃砂字,竟比大昭宮闕的鎏金還要亮眼幾分。

  人員招募很順利。

  次日一早,羽林衛中郎將李弘節已騎在青驄馬上,甲冑在晨曦中泛著冷光。

  他抬手用馬鞭指向遠處皸裂的驛道:「此處需鑿開三丈頑石,用生石灰築基。」

  話音未落,身後二十名陌刀手已肩扛鐵釺列隊站定,靴底碾碎路邊帶露的野草。

  「老少爺們兒聽著!」

  里正王貴扯著嗓子喊道,他腰間的牛皮水袋隨著動作晃出嘩啦啦的聲響。

  「先把碎土填進車轍印,再搬石頭砌邊溝!各家婆娘帶娃的別靠近夯土機,砸著腳算誰的?」

  三十餘百姓聞聲而動,有老漢彎腰抄起竹箕時,腰間草繩突然崩斷,補丁摞補丁的粗布褲險些滑落,惹得旁的婦人捂嘴偷笑。

  「張嬸兒您歇著,我來!」


  十六歲的虎娃搶過裝滿砂土的柳編筐,曬得黝黑的胳膊上青筋跳動。

  他剛要往路基上傾倒,冷不防被巡邏的士兵伸手攔住。

  是那名橫刀兵的甲葉擦過虎娃肩膀,發出輕響:「小崽子看著點!石碾子要過了。」

  話音未落,八名士兵已吆喝著推動石碾,桐油浸潤的木軸轉動時,碾盤上「大昭十五年」的銘文在泥土裡壓出淺痕。

  正午日頭最毒時,不知誰的孩子在路邊哭起來。

  正在和泥漿的婦人直起腰,用沾著黏土的手背抹汗:「妮兒乖,等路修好了,我們就能走在這大路上,隨你跑跳。」

  她話音剛落,忽聞馬蹄聲急,一騎快馬掠過,鞍邊懸掛的銅鈴震落幾片槐樹葉,正飄進士兵陳三的陶碗裡。

  那漢子端著粟米粥笑罵:「這飄進來的難道是金葉子?」

  惹得鄰座捧著鹹菜疙瘩的老丈咳個不停。

  申時三刻,戶部的官員下馬檢查路基,靴底碾過新鋪的碎石子。

  他忽然伸手按住正在夯土的少年脊背:「腰杆挺直!這般弓著身子,明日該去軍器監扛弩了。」

  少年耳尖通紅,卻在士兵轉身時,偷偷朝同伴比了個鬼臉。

  遠處傳來更夫敲梆子的聲響,王貴拍著沾滿草屑的大腿站起來:「收工前再填兩車碎石!縣尉大人說了,修完這段路,每家賞三斤鹽巴咯!」

  人群中爆發出粗啞的歡呼,有個老兵將隨身攜帶的胡餅掰成兩半,遞給身旁喘粗氣的老漢:「嘗嘗?咱羽林衛的麥面饃。」

  辛苦勞作到暮色將近,新修的驛道已蜿蜒出半里地。

  官員望著天邊殘陽,見百姓們背著工具三三兩兩往回走,有個小女孩牽著士兵的衣袖,仰頭問什麼時候能看到驛馬。

  那士兵摘下頭盔,露出被汗水浸透的束髮巾,笑著指了指東方:「等路通到洛陽那天,屬下帶你去看最漂亮的彩繪馬車。」

  晚風掀起驛道旁的酒旗,隱約傳來夯歌的餘韻,混著泥土與汗水的氣息,讓人瞧了莫名安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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