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9章 出發之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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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79章 出發之前

  齊林看著那個背對他的、強撐著多日,終於垮塌下去的肩膀,微微張了張口O

  但有太多複雜的心緒堵住了他的喉嚨,讓他嘶啞,直至無聲。

  最終,他什麼都沒有說。

  齊林輕輕往後退去,坐回了原本自己的位置上,等待著李素琴回來。

  他微微動了動目光,看到諦聽垂著頭,也一言不發,可眼淚啪嗒啪嗒的往下掉。

  他這次感受到的,是他人的悲傷麼?還是突然明白了悲傷的真正含義呢?

  齊林無從去想。

  不該是這樣的————一切本不該是這樣的。

  在灘面出現,鬼疫爆發之前,他也見過生離死別,不多也不少————可總沒有太多實感。

  死亡不過是生命的必經之路,是一場固有的輪迴,人死了,就像水終究會消失在水中。

  它經由碳基生物的思維,情感,被賦予了其永恆的意義,死亡應該是莊重的榮冠,不朽的太陽————是千千萬萬年以來,生命正寢,意識消散的歸途。

  所以,生命才絕不該葬送在如此荒誕,詭異,可笑的災難中。

  時間無聲過去,城市中點亮了萬盞明燈,人們在災後自發的配合政府修復傷痕,一如生命從誕生意識起就學會了自愈傷口。

  李素琴出來的時候沒有任何悲傷的表情,還細細擦淨了眼角的淚痕,大家又開始笑,像是什麼都沒發生過。

  但失去的都已失去————該發生的也都已發生。

  能挽回的其實只有現在和未來。

  最後,這頓飯還是吃完了。

  翌日清晨,第九局情報中心徹夜燈火留下的疲憊氣息尚未散盡,陳浩已經站在了走廊盡頭。

  因自身略顯特殊的身份還有各種機緣巧合,兩人這幾天一直沒見到。

  不過臨近出發,加之聖女已經無礙,作為齊林欽點的同伴,他終於是交接出了手裡的其他事務。

  「陳浩!」

  陳浩聽見不遠處傳來熟悉的聲音,抬頭望去。

  修身的卡其色長風衣,內搭白色的純棉針織衫,利落的直筒寬腳褲配黑色作戰靴————

  陳浩的眼睛掃視了兩下自己的好朋友,莫名的放心下來。

  嗯,還是熟悉的穿搭和衣品。

  然後,他賤嗖嗖的開口:「我已老態龍鍾,齊總風采依舊啊。」

  「滾犢子。」齊林加速了腳步,最後站在陳浩面前笑。

  「嘿嘿,我已經接到安排通知了。」陳浩捋了捋自己衣服上的褶皺,「跟你一起下鄉扶貧是吧?」

  「真是扶貧就好了。」齊林撇了撇嘴,「真相你是知道的。」

  「無所謂,有加班工資就好。」

  「那補貼肯定是頂滿的。」齊林把手插進兜里,轉過身,也靠在牆上,「可能會有點危險。」

  「我這一身本領不就是為了這時候?」陳浩笑道,旋即他神秘的低頭湊過去:「而且,我和你,不都是儺神選定的謁者?這是我們的使命。」

  齊林的臉部肌肉微微抽搐了一下。

  有時候,他真想把替別人尷尬這個老毛病給戒了。

  「別吱聲,要保密。」齊林感覺到牙有點酸,「還有,你說出來能不能別這麼中二————」

  「和夥伴一起拯救世界很中二嗎?」陳浩理直氣壯。

  「————阿姨那邊怎麼說?」

  「就和她說下鄉扶貧了唄。」陳浩聳聳肩,「多的說出來只會讓她擔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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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齊林沉默了一會:「出差時候記得沒事和陳玲阿姨打打電話。」

  「我明白的。」

  他們二人之間本來就不需要多說什麼,昨晚齊林打電話敲定人手時,就沒想過對方會拒絕,或者盤問的事。

  一切只在不言中。

  「什麼時候動身?」陳浩說。

  「大概就這兩天吧,說不定剛好是清明,正好今天約你來也是去參加一下行動方案制定。」齊林用手往後撐了一下牆壁,把手插進風衣兜里:「跟我來。」


  接下來效率高得驚人。

  齊林帶著陳浩前往行動部指揮中心,行動部部長周文濤和錢三通已經在那裡等候多時了。

  「這位就是藥王菩薩?」周文濤笑道,他是第一次見陳浩。

  「嗯,也是當前整個局裡唯一一位吞食鬼疫」的存在。」錢三通介紹道。

  關於這點,齊林不置可否。

  畢竟關於窮奇和甲作的信息,都要暫時儘可能的隱瞞,所以明面上確實只有陳浩一人擁有這一特殊詞條。

  「肯定不會是唯一————只是關於儺面的能力都是階段性出現,吞食鬼疫這一新能力,我也很快會有。」周文濤伸過手去,「你好,我叫周文濤,第九局行動部部長。」

  「你好,我是陳浩,青木堂堂主,齊林的朋友。」陳浩也伸過手去。

  齊林挑了挑眉毛。

  他知道周文濤那不服輸的性格,同時陳浩骨子裡也是有股倔勁,所以倆人大概又要來一次經典復刻。

  果不其然,兩人雙手交握,青筋暴起,臉漲的通紅。

  齊林默默的捂了下額頭,但他暫時沒說話,而是等著較勁的結果。

  不多時,陳浩的臉側便流下了細密的汗珠,明顯比對方更吃力。

  這點也在齊林的意料之中,雖然陳浩以往就練過武術,也因力氣大而被叫過莽夫,但在專業且是凶儺的周文濤面前還是不夠看。

  最終,他在陳浩略微有些撐不住的時候,不動聲色的過去拉架,隨意把倆人拽開:「好了好了,聽錢老師敘述方案。」

  「嘶————」陳浩甩了甩手,「真有勁啊哥們。」

  但周文濤卻沒接話,他的表情似乎有些吃驚,因為齊林那看似隨意的拉架動作,充滿了強大到近乎蠻橫的力量。

  這傢伙好像比之前又強了很多。

  錢三通眼鏡後的目光也有些笑意,這一出插曲似乎消解了一些他近日工作的疲憊。

  他丟出一份初步方案,厚厚的紙張堆疊錯落在桌子上:「村子很排外,屬於歷史遺留問題,我們建議包裝身份一你們將作為市里派下來的扶貧於部前往村子,然後村支書那邊,我們已經動用關係提前打過預防針了,他們在電話里的態度還算配合,但天高皇帝遠————這點我就不再闡述了,多加小心。」

  「怎麼去?」齊林問道。

  「這裡到錦江只有高鐵直達,下了高鐵站後當地市政府會派車直接來接送你們到鎮中心,鎮上就有到山雞村的班車。」

  「不能直接讓市政府開車送到村里嘛?」陳浩繼續甩著手。

  「不行,雖說這幾十年來扶貧政策頗有成效,近乎百分之九十八的山路都已修整通車————但是山雞村偏巧是個例外,那裡的路很難進,也只有開了幾十年固定路線的老司機才熟。」

  「明白。」齊林輕輕點頭。

  周文濤點著名單,看了眼陳浩,才繼續看著齊林:「齊林帶隊,陳浩正好作為醫療支援的幌子,聖女必須隨行,源頭在她身上,至於剩下的人選你有了麼?要不要把明輝帶上?或者乾脆我陪你去?」

  「不用,市里現在的事情也很多。」齊林看著計劃單沉思道。

  雖說騰根的蠱毒已經消散,人的歹意也已吸收,但城市爆發異能的概率依然比以前高了很多,行動部的每個人都是不可或缺的治安力量。

  「放心交給我就行。」

  「那————林雀算一個吧。」錢三通截過話頭,看向齊林,「幸運這種東西,玄之又玄,但關鍵時刻可能救命。」

  齊林怔了怔,回想起昨天林雀也喊著要去的那幕,一副美麗的青鸞殘面浮現在他的眼前。

  是的————帶來反噬的殘面。

  雖然這個女孩從開始到現在一直保持著幸運,而且她也仿佛毫不在意,但那不知何時會來的反噬,一直都是自己心裡的結。

  「我————」

  「更重要的是。」錢三通頓了頓,「任務也要對民眾有一定的人文關懷,畢竟聖女不是司法隊伍中的人。有個女性,在聖女日常起居、溝通上,會方便很多。」

  錢三通的理由很務實,讓齊林有些無法拒絕。

  而且一種奇怪的感應告訴齊林,仿佛缺她不可。

  難道她的幸運已經強大到能影響自己的意識了麼?

  齊林想了想,最終還是點了點頭,「好吧,那就再加個林雀。」

  「那就等你確定最終名單了————還有,現在遺物儲藏室室對你們開放。」周文濤補充,「權限批了,去挑件趁手的吧,畢竟任務風險等級難測。」

  齊林想起那個塵封的,古怪的遺物室。

  他本想拒絕,但想到目前自己身上有著小木劍和畢方印章兩件遺物,都是主殺伐的,確實有些單一。

  突然,齊林腦子裡閃過了某件遺物的介紹。

  「我還真有想要的東西。」

  「哪件,超高危級的總共就倆,你乾脆全拿走吧。」

  「不————」齊林神秘一笑。

  半小時後,齊林從遺物儲藏室出來,把申領的遺物放在了眾人面前。

  周文濤:「?」

  那是一個樸實無華、木紋已經磨損的扁平木梳,梳齒微微泛著溫潤的舊光。

  標籤上寫著:【儺相:浣女】能力:清潔、祛除異物沾染,同時使衣物保持清香。

  陳浩好奇的湊了過來,捏起這把小小的梳子看著它的標籤,突然樂出聲:「臥槽,齊總專武!」

  周文濤眉角抽了抽:「是不是有些太雞肋了?」

  「實用就夠了。」齊林的語氣帶著點笑意,「其他的用不上,我這裡有兩個超高危級的遺物了,而且自身儺面能力也是主殺伐的。」

  他的能力足以應對絕大多數正面衝突,傷口癒合速度也遠非普通灘面可比。

  所以之前救災奔襲的幾日,讓他最難受的並非受傷————而是那一件件被鮮血,汗水,雨水模糊的衣物。

  全身黏糊糊的感覺讓齊林覺得戰鬥能力大打折扣,所以一件能保證在偏僻山村裡衣物潔淨、隨時祛除可能存在的詭異沾染的遺物,性價比才是最高的!

  「你心裡有數就行。」周文濤倒也看得開,只是有點無奈。

  他這個行動部部長,幾乎是被按死在了城裡,坐鎮指揮,反而成了後勤。

  他又看了看齊林給出的裝備需求清單,列得異常簡短。

  除了必要的證件和少量現金,就是幾套樸素的便服、耐用的登山鞋、強光手電、指南針、基礎醫療包和驅蟲藥,主打一個輕裝簡行。

  「不帶武器?」周文濤好奇道。

  「嘶————」這個提議倒是讓齊林思考了片刻。

  他現在的戰鬥能力確實很強,但多一把讓碳基生物眾生平等的武器,總歸是沒壞處。

  俗話說,七步之外槍快,七步之內槍又快又准。

  齊林頓了一下,補充道:「那再申請制式手槍一把,配破厄子彈三十發?」

  「成,這都是小問題,現在對你的審批按最簡流程走。」周文濤說,「不過丟槍是件很嚴重的事,要注意。」

  「嗯,我知道。」

  「你從哪知道的?你沒當過警察吧。」周文濤把需求清單收了起來,有些詫異。

  「警匪片啊————」陳浩一臉傻子都知道的表情。

  忙完一切,又近傍晚,夕陽給宿舍的窗戶染上一層舊金色。

  今天的工作暫時到此為止,局裡給了他諸多便利,讓他這兩天可以多放鬆準備一下,畢竟不知道之後還有多少艱辛日子。

  齊林推門進去,腳步卻是一頓。

  溫和的光落進宿舍的地板,將空氣照出微盪的塵埃。

  諦聽沒有像往常那樣迎上來,而是端端正正地坐在書桌前的椅子上,似乎早就在等他。

  「在看書麼?」齊林似乎察覺到了什麼,主動笑著問一句。

  可這個孩子眼神不再是往日的乖巧溫順,而是像淬過火的鐵。

  他緊緊盯著剛進門的齊林,似乎有什麼話想說。

  齊林沉默地放下帶回來的炒飯,房間裡的空氣一時間有些凝固。

  「哥。」

  諦聽開口,聲音沒有少年的清脆,好像在故意裝深沉。

  「我要跟你去山雞村。」

  雖然對此早有準備,但齊林還是微微的停頓了一下,接著坐在諦聽對面,試圖用一貫溫和的語氣勸說:「那裡情況不明,很危險,你不該去————世界還沒糟糕到要小孩去拯救。」


  「我不是小孩!」

  諦聽的聲音猛地拔高一絲,突然帶著點委屈:「以前我聽你的,什麼都聽,因為————我不知道「我」該是什麼樣。」

  他深吸一口氣,「可我昨天見了阿姨,看見她哭————我真的好難受啊————

  哥你不知道,這段時間我一直在上課,學習什麼社會學————

  書里說,人,終究都有屬於自己的位置和價值,同時又依賴著社會,情感編製成的關係網絡。」

  他頓了頓,眼眶有些發紅,一時間有些像倒豆子一樣:「哥,看你背負那麼多,明明我的能力就是為了祂們誕生的————你不是也問我聽沒聽說過騰根麼?

  現在我想起來了!就當我想起來了!

  我以前根本不知道我為什麼活著————但是我現在想保護你們,保護這些值得保護的人和事,這跟年齡沒關係!」

  「保護」一詞從一個少年口中說出,帶著與其年齡不符的沉重和力量。

  齊林第一次真正認真地審視起了諦聽,看到對方眼中的那份不容錯辯的堅定。

  那份獨立意志的光芒,仿佛要刺破他潛意識裡一直將對方當作小孩的保護罩。

  沒有憤怒,齊林只是安靜地看著諦聽眼中強忍的淚光。

  長久以來,諦聽更像是他莫名的責任————他總把諦聽當做小孩和責任,可此刻,這個少年突然站了起來,告訴他「我也是一個人」,而人就該為了保護某些不可動搖,不可侵犯的東西而活。

  「————對不起,是我的疏忽,很少顧及你的感受。」

  良久,齊林極輕微地,認真地點了一下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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