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3章 重逢與恩仇宿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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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73章 重逢與恩仇宿怨

  灰藍的天色擠進病房窗縫,風涌了進來,坐在床上的人似乎感受到了久違的涼意,抬頭望向窗外。

  這是一間空曠的的病房,連綠植都沒有,所以它又像囚籠,關著一個素白的女孩。

  由於這個名為聖女的個體,被證實是這一輪騰根蠱毒的爆發源頭,因此在整個的研究和治療過程中都保持著高度的警戒,無關人等禁止靠近,也儘量排除了房間內刺激他的因素。

  女孩的手輕輕抓著床單,微顫著,似乎有些不安,沒人和她說話,也不睡覺。

  突然,她像是心有所感一樣把頭轉了過來。

  齊林站在房間外,透過單向玻璃,視線落在那單薄瘦小的輪廓上,也與那小鹿一樣的眼神對望。

  可她應該看不見自己才對。

  看護聖女的第九局年輕研究員顯然認識齊林,對這位災難中的英雄,第九局的新晉正處級人物保持著相當的尊重和憧憬。

  「辛苦你了。」齊林聲音不高,卻把眼睛轉了過來,目光真誠。

  「應該做的。」研究員熱心的打開記錄本,「她偶爾會呼喊您的名字,但又對過往的事完全記不清楚————您對此有想法麼?」

  「我完全沒有和她相處過的記憶。」齊林搖搖頭,「也許只是因為我把她從靈隱寺救出來的緣故。」

  「明白,那基本可以驗證我們的猜想,這個女孩可能患了某種類阿爾茲海默病的精神疾病,她的腦部CT也確實顯示有一定異常————」研究員沉思片刻,突然注意到沒必要和齊林說這些專業的事:「啊,抱歉。」

  「沒什麼,我再和她聊聊。」齊林搖了搖頭,「那你也認識陳浩吧?他人呢?」

  「聖女的主治醫師,有儺面那位麼?」研究員點點頭,「在聖女症狀緩解後他便暫時去休息了————幾乎三天沒睡。」

  「好,現在方便讓我進去吧?昨天已經知會過。」

  「哦哦,方便的。」年輕研究員立刻會意,幾乎是無聲地快速收拾起記錄本和物品,猶豫片刻後叮囑道:「裡面有監控和錄音,聖女的危險性還是未知————儘量不要讓她受到什麼刺激。」

  「我會的。」齊林輕聲道。

  旁邊椅子上抱著胳膊打盹的諦聽聽到了門把手轉動的聲音,揉了揉眼睛,默默走到門邊。

  幾秒後,病房裡只剩下儀器的滴答聲,以及三人的呼吸其中兩人呼吸平穩,床上的那位則有些急促。

  令齊林完全意想不到的是,他在推門進入的一瞬,女孩立刻倒下選擇了裝睡,像是被家長逮到的心虛小孩。

  齊林在床邊的椅子上坐下,沒有催促。

  他自光落在少女緊閉的眼臉上————來的時候他已經做好了心理準備,可因為女孩有些幼稚的假動作,突然的有些想笑。

  齊林能篤定這不是病症————他和聖女一定是在過去相遇過,只是由於不知名的原因而丟失了記憶。

  那是癔症與錯覺永遠不可能偽裝出的眼神————她的眼神這麼欣喜,像是百轉千回而故人重逢。

  他痛恨這樣的失憶,卻又只能強迫自己暫時不去想解決不了的事。

  時間緩慢流淌,誰都沒有說話,忽然,床上的人睫毛顫動了一下,又一下,緊接著,那雙有點心虛的眸子緩緩睜開了。

  「你怎麼不說話?」女孩悄悄問。

  「在等你醒。」齊林沒有揭穿對方裝睡的事實。

  「姐姐剛才沒有睡著。」諦聽好心且誠實的和齊林說到。

  場面頓時尷尬起來,女孩的眼神一瞬間僵硬住,視線在雪白的天花板上游移片刻,側朝一邊,然後手撐著床板起來了。

  齊林無奈的拍了拍諦聽的後腦,「現在感覺怎麼樣?」

  「還好————」女孩似乎想到了什麼,微微地下了頭。

  「記得之前發生了什麼嗎?」齊林語氣平淡,像在陳述一個理所當然的事實。

  監控後面的人呲牙咧嘴,對齊林上來的直球有些驚慌。

  她的手指無意識地蜷縮,抓住了被單邊緣:「我是不是————做了不好的事?」

  「沒有,不是你的錯。」齊林搖搖頭安慰道。

  少女忍著頸部的酸痛,輕輕點頭。


  「我們以前認識麼?」

  「當然,我們是很好的朋友!」女孩一下子驚慌起來。

  「別怕,別怕————抱歉,我可能遇到了一些事,自己記不太清了。」齊林安撫道。

  「電視劇里那種————失憶?」

  齊林恍惚了一下,才想起來對方也只是個普通的,年輕的現代女孩。

  「嗯,對,可能是被車撞了。」齊林笑了笑,「能和我說說以前我們相處的細節麼?」

  「其實我也記不太清楚了————」聖女不好意思道,「我們是很小時候在一起玩的,你經常翻牆出去給我偷糖吃,躲著一些兇巴巴的大人————

  還有一些壞傢伙會欺負我們,都是你打回去的,你扔東西扔的可准了。

  那時候每次過年,召集看電視,我們都會坐在一起————你還說你總有一天要出去,去到很遠的地方,去看電視裡面的長城,去爬阿爾卑斯山,去尼斯湖看水怪————你說要帶著我們所有人出去看遍全世界。」

  監控後的人再次震驚,心說這女孩的精神病症似乎還不輕!竟然為幻覺圓出了這麼多的細節,像是洋蔥一樣剝了一層又一層!

  可齊林卻敏銳的抓到了重點:「從哪出去?」

  「從————」女孩的眼神微微睜大,似乎想起了什麼,又有些困惑,「應該就是————出村吧。」

  齊林沉默了一瞬,壓住了心裡那聲小小的嘆息。

  如果對方的記憶有部分屬實————那他小時候的經歷可有些太怪異了。

  但完全不應該,雖說自己吃百家飯長大,父母早逝,來歷有些不明,但加入應急管理局前,他們總會進行背調,不至於一點異常都查不出來。

  他暫時忘掉這股異樣,繼續追問:「你之前一直呆在那個村子裡麼?」

  她看著齊林,又像是透過他看向某個更飄渺的影子:「哎?不是————我們後來分開了,就搬了家,我跟著別人去了山雞村。」

  「我們是哪年分開的?」

  「嗯————具體年份我也記不得,那年我七歲。」

  齊林瞬間來了精神。

  只要問出具體節點,那便好查很多了。

  不過,他的過往並不是今天的主要目的————更重要的是搞清這場混亂的源頭及騰根的去除處,方才更多是為了讓對方放鬆的閒聊。

  「你什麼會離開山雞村?你來之前遇到了什麼?」

  聖女愣了愣,抓著被褥的手更緊:「不是我自己想出的,有人把我從村子裡帶了出來————」

  「綁架?」齊林的眼神猛的一凌。

  「不不————是我自願和他們走的。」聖女愧疚道。

  「為什麼?」

  「為了找你。」聖女抿了抿嘴唇,「他們說可以見到你。

  「我?」

  齊林猛的一怔,察覺到了不對勁。

  如此回溯一下,那麼對方背後的勢力,很有可能知道聖女以及自己的過往!

  「可你不是記不得我的名字嗎?」齊林繼續耐心問道。

  「嗯————我確實不記得你的大名啦。」女孩說,「但我記得你的外號。」

  「我————還有外號?」齊林也迷茫了。

  「嗯,外號叫齊林。」

  如果監控後面一直有人聽著,那麼監聽聲音的人大概會陷入同樣的迷茫中——

  這都什麼和什麼?

  突然,齊林猛的轉頭,看向了諦聽,發現這個男孩一臉理所當然的樣子。

  像是有驚蟄劈過腦海,無數次被人開玩笑叫過的名字在耳中閃回————直到林雀的聲音也定格住。

  那是他和林雀的初次相遇,就連這個女孩也開玩笑的問過:「麒麟?神獸唉————這是外號還是網名?」

  麒麟?

  諦聽和聖女有許多類似的共同點:好像和自己似曾相識,表現出無比的信任和依賴,同樣的失憶,但他們都記得一個共同的外號————

  麒麟。

  齊林拼命壓抑住心底那絲驚異,他突然覺得某些東西不能再這個房間內被揭開。


  隨著呼吸的放緩,他壓低了自己的情緒:「那群人是誰?」

  「說是外面的什麼救助組織的工作人員————村支書爺爺還和他們鬧得不開心,不讓我和他們走。」聖女繼續愧疚道,「但是我偷偷和他們跑了。」

  你這個罪孽深重的傢伙————齊林沒有怪聖女,反而是暗罵自己。

  「草木。」齊林念出少昊氏記憶中她的名字,聲音難得放緩了一絲。

  被喚作草木的少女猛地怔住,這個名字像是一把鑰匙,輕輕轉動了她記憶里鏽死的某個齒輪,帶來一陣微弱的刺痛和莫名的安寧感。

  「不是你的錯。」齊林再次堅定的強調。

  草木眼中的惶惑減輕了些許,一種近乎雛鳥的依賴在她蒼白的臉上瀰漫開來。

  她看著齊林,仿佛他就是她混沌記憶中唯一能抓住的、不會讓她迷失的錨點。

  「你好像很害怕?」齊林問,並非真的疑問,而是給她一個開口的契機。

  草木用力地點了下頭,眼眶泛紅,「我現在知道了,他們是壞人————這個城發生這麼大的事,都是因為我。」

  齊林沉默片刻,才像是忽然想起,用最平淡的語調拋出了關鍵的問題:「所以現在我們必須去挽回一些事————草木,你還記得「騰根」嗎?」

  少女的眼神凝固了一瞬:「騰根————」

  她低聲重複,無意識地伸出食指,在冰涼光潔的金屬床沿上輕輕划動,像是在描繪一個古老的圖案:「————是山里————最大的————」

  她的語速很慢,像是在濃霧瀰漫的記憶森林裡尋找路徑。

  「神————獸?對,十二儺獸之一————祖祖輩輩都信————它能趕走壞東西————

  守護————大山————」

  她的眼神亮起一點微光,似乎為自己終於捕捉到一個清晰的記憶碎片而感到一絲欣喜,本能地想要分享給面前這個讓她感到安全的身影。

  「廟在山頂,到了山雞村後,我還經常偷偷爬上去吃蘋果。」

  這小姑娘竟然還會偷吃貢品————齊林汗顏。

  看來這小姑娘正常時候也是比較活潑甚至偏熊孩子那類。

  然而,這短暫的清明如同划過夜空的流星,轉瞬即逝。

  就在齊林準備順著她的指引,詢問更多,比如騰根信仰的具體特徵,或是關於山頂廟宇的細節時,草木的聲音戛然而止。

  她臉上的平靜瞬間被撕裂,秀氣的眉毛緊緊擰在一起,額角滲出細密的汗珠。

  「唔————」

  她發出一聲壓抑的痛呼,雙手猛地抱住自己的頭,指甲深深掐進太陽穴,似乎有無形的尖錐在腦中狠狠攪動。

  「疼————像————像有人在扯我的頭髮。」

  她痛得渾身都在發抖,齊林伸出手,本想扶住她的肩膀穩住她,草木卻像溺水者抓住浮木,下意識地、反過來死死攥住了齊林的手腕!

  她的手指冰涼,帶著驚人的力氣,指甲甚至隔著外套掐進了齊林的皮肉里,可齊林沒吭聲。

  「但是,但是騰根病了!」

  她用力晃著齊林的手臂。

  「有人,把不好的東西傳給了祂————」她的喘息變得急促。

  「那些人好像找的————也是騰根!」

  幽閉的審訊室隔絕了所有自然光線,慘白的燈光自上而下,如同刑具般打在一張枯槁的臉上。

  老人佝僂著背坐在束縛椅上,手銬在冰冷的金屬桌面投下扭曲的投影,一周的拘留洗去了表面的風霜,他已風度不再,可眼底那抹淬毒般的陰翳絲毫未減。

  「審了這麼久————還不肯放棄麼?老朋友?」

  他咧開嘴,無聲地笑了笑,眼神挑釁地掃過對面。

  「只是在等人而已————敗者怎麼比勝者還急?真是皇帝不急急太監。」姜伯約輕輕的笑。

  與老人的疲態不同,風伯端坐桌前,一身黑色的行動隊制服筆挺得沒有一絲褶皺,臉上的青碧灘面在燈光下折射出冷硬的光澤,兩人之間的空氣凝滯而沉重,混雜著菸草、汗酸味。

  他面前的資料攤開著,沒有標題,只有密密麻麻的字跡和標記。


  「你的嘴比當時厲害多了。」李傲的聲音嘶啞得像砂紙摩擦,「敘舊也敘了,該罵的也罵過了。姓姜的,你到底還要從我這裡摳點什麼出去?我爛命一條,骨頭倒是還有點硬,夠你慢慢啃。」

  「嘖,我還以為你出國這麼多年真成了高知分子。」風伯拿起桌上的鋼筆,筆蓋輕輕敲了敲桌面,發出篤篤兩聲輕響,「沒想到骨子裡還是這麼土。」

  「李傲,你替獵頭做了十幾年髒活,從掮客做到地區核心,不會真以為國際傭兵公司的皮,能把你的底洗得乾乾淨淨吧?」

  「怎麼叫批皮呢?」李傲嗤笑一聲,下巴微抬:「有執照且合法,生意而已。你們自己搞出來的爛攤子堵不住,往我們這些遵守市場規則的人身上潑髒水?你還是這副道貌岸然的鬼樣子,跟當年指著我們鼻子罵國之蛀蟲」的時候一個德性。」

  「守法?」風伯放下鋼筆,手肘撐在桌上,儺面下的目光冰冷地鎖著李傲:「從東南亞到東歐,從走私文物人體器官到配合非法組織清洗資金、策劃襲擊————運用灘面幹這些足以被人道責的勾當,這也是你們註冊經營範圍內充許的業務?」

  李傲眼睛一轉,似乎沒預料到對方掌握著如此多的實情。

  他突然低笑,喉嚨里發出嗬嗬的喘息:「成王敗寇罷了。」

  「這麼多天沒透露出一點有用的信息,你在拖時間。」風伯的聲音毫無波瀾,直接點破:「你覺得你的公司」,獵頭,能安排營救?還是相信他們會遵守所謂的1

  沉默金規」,不把你吐出去?」

  一股陰沉在李傲眼底飛快閃過,但他的嘴角依然掛著嘲諷的冷笑。

  風伯仿佛沒看見他的牴觸,不緊不慢地從桌上拿起一個薄薄的文件夾,打開,從中抽出一張塑封的照片。

  照片顯然是從某個監控探頭截取的圖像,不甚清晰,背景喧囂嘈雜,像是個喧鬧的街頭,照片正中,一個穿著深色大衣、戴著棒球帽的男人正匆匆走過,帽檐壓得很低,只能看到一個模糊的下頜輪廓。

  「啪!」

  風伯修長有力的手指捏著照片一角,乾脆利落地將它拍在距離李傲手銬僅一寸遠的桌面上,光滑平整的塑封表面微微反光。

  李傲的目光被這突兀的動作拉扯過去,幾乎是本能地掃了一眼照片。

  僅僅是一剎那,他全身的肌肉幾不可察地繃緊了一瞬,呼吸也微不可查地停頓了半拍。

  這些細微的變化在風伯儺面下銳利如鷹的注視下無處遁形。

  但隨即,李傲便鬆弛了下來,他抬起眼皮,目光從照片上移開:「這誰啊?姜隊長辦案越來越隨意了,隨便街邊拉個人拍張照就來問我?」

  「我還沒說問你什麼,僅僅只是給你看看。」風伯笑笑,「你慌了。」

  李傲呼吸微微一滯。

  他本不該犯這種常識性的錯誤,常年舔血的經歷讓他機敏到像深山裡的老狼,可這一會兒他卻莫名的漏洞頻出。

  「認識他吧?還在奢望我們什麼都不知道?」

  李傲沒說話。

  風伯沒有收回照片,儺面下傳來平靜依舊的聲音:「你可以保持沉默。不過我們局的記憶回溯項目,近期在針對取得了突破性進展————雖然不完善,有些痛苦,甚至可能留下點————嗯,後遺症。

  但我們不介意借用一下你這個人形記憶庫,費點力氣,一點一點把你腦子裡那些藏污納垢的東西摳出來。」

  風伯甚至好整以暇地靠回椅背,青碧的儺面微微轉動,目光再次刺向李傲那張強裝鎮定的臉:「反正案子長得很,我們有的是時間。耗得起。」

  李傲瞳孔微微一縮,喉嚨吞咽了一下,他剛想回擊幾句狠話「咔噠。」

  審訊室的鐵門鎖芯傳來輕響,門被從外面向內推開一條縫。

  光影晃動,李傲的目光不自覺移了過去。

  門口站著一個人,身形不算高大,甚至有些矮小,穿著行動隊的備用工裝。

  但他臉上覆著的儺面卻在慘白的燈光下異常醒目—玄色的基底深沉如夜,一枚殘缺的銅鑼圖案沉默地鑲嵌在眉心位置,耳垂下似乎還殘留著鑄鐵燈籠的陳舊痕跡。

  他的半邊身子藏在門後投下的陰影里,讓人一時看不清他的表情。

  他的視線首先落在李傲臉上,然後,才慢慢轉向坐在桌子另一端的風伯。

  風伯欣慰的點了點頭,似乎在對這個已經恢復如初的,堪稱王牌的手下表示認可。

  於是打更人抬起一隻手,扶了一下自己眉心處的銅鑼儺面,大霧瀰漫湧向眼神陰翳的李傲。

  在意識渾濁之前,他覺得風伯面具後的眼神變了,變得憤怒如即將爆發的山火,可又如冰般冷淡,像是在看一具已死的屍體。

  沒人能吃下這一場戰爭中的啞虧————那會愧對於在這場災難中死去的冤魂。

  打更人輕輕開口,鑼聲響起,戲詞錯落,像是古時征戰前響起的宣天鑼鼓。

  宣誓著凡僭越的必將追討,凡流血的必將報復。

  凡失去的必將奪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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