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8章 儺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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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68章 儺舞

  仿佛有一道無形的空氣牆撞在胸口,把齊林釘在了原地。

  審問、相遇、醫院的合作與信任、在警局拉上安全門擋住山隨的身影、喧器雨夜裡的燈光、滋滋作響的廚房抽風機聲、辣到嗆人的煙火氣息————

  如同潮水般將他淹沒。

  最開始,王明天對他的態度總像是審賊,不過那是他多年以來作為警員的習慣,齊林也沒有在意,可命運如織,總在巧妙的將這個普通人的命運和自己縫合在一起。

  他從混沌,恐懼中醒來,在漆黑的審問室里第一眼看到的是王明天,收養諦聽的契機也是因為王明天,想要第一次真正的去阻止作惡也是因為王明天——加入官方莫名洗清嫌疑後,還經常帶著諦聽去蹭飯。

  縱然因為各自忙碌,且儺面帶來的與俗世的分隔,讓兩人後來很少有什麼合作與交流————

  但死亡————是怎麼回事?

  那樣一個普通、善良、甚至有點笨拙的中年人,一個會和搭檔嬉笑怒罵、會和妻子互相拍打衣服的男人。

  一個,該平淡一生的普通人。

  他的名字就那樣安靜地躺在屏幕最末一行,與其餘的十六個普普通通的名字在一起。

  他淺存的,本就不多的朋友里,如此荒謬突兀的又少了一個。

  沉默,再無言。

  屏幕暗下,燈光漸明,人群開始有秩序地緩慢移動,他們騰出了位置,齊林也緩緩跟著人群,機械般的移動,遙遙的和諦聽對望。

  齊林說不清自己現在是什麼心情,只記得有人科普過,人在悲傷至極時,會啟動自我的防護機制,強迫思維轉移。

  於是他漫無目的的想到,當下政府正大力推廣這等文化,為灘文化正名,肅清社會輿論,於是這場追悼會似乎還請了儺戲團來送別。

  天地幽幽,古老寂靜之時,那跨別了千年,又再起航的傳承。

  沒有異能,也沒有血與傷的儺戲。

  只有酬神請願,安眠英魂。

  地面殘留的薄薄水膜,映出穹頂慘白的光,突然,人們聽到了腳步聲。

  「咚!」

  一聲裂帛般的銅響炸開,沉悶的空氣為之一顫。

  「嗒嗒嗒!」

  渾厚、磅礴的鼓點隨即跟上,一記又一記沉重的頓響,仿佛巨人的心跳。

  而後,某種東西燃燒的神秘味道傳了過來。

  煙霧倏然騰起,粗的黃色紙符在八個方位的陶盆里同時無火自燃,升起淡青薄煙。

  煙霧迅速瀰漫,這次齊林聞清楚了,帶著硫磺與草木灰燼的嗆鼻氣息,將中庭的光線濾成一片寧靜的昏黃。

  七個身影穿透煙霧行來。

  當先一人,覆著整張赤金打制的猙獰儺面,獸首虬角,怒目獠牙,形貌酷似古籍里描摹的「開山猛將」,面具沉甸,壓得頸項低垂。

  他赤裸上身,肌肉在昏黃光線下油亮如鐵,腰間裹獸皮,背負一柄木製巨斧,斧刃竟也以硃砂描出血痕;他步伐沉如山嶽,每一步落下,鼓點便沉重一分。

  其後六人,面具各異,或青面凶獠,或黑白肅殺,皆覆全臉,難以窺見真人面容。

  他們褪去了日常屬於人類的情感,身軀在儺面覆蓋後繃得筆直如槍,散發出迥異於常的、近乎悲壯的莊嚴聲響。

  粗布儺服,寬袍大袖,袖口鑲著早已褪色黯淡的古老紋樣,動作間衣袂翻卷如烏雲。

  他們突然開口齊唱!

  「嗬!」

  「儺戲歌舞乾坤,唱鬼唱神!」

  「萬化千面一瞬,大鼓震魂!」

  開山者喉間滾出沉悶的喉音,仿佛大地深處的喘息!

  鼓點驟然密集如暴雨。

  「舉火怒喝齊聲呀,體烙圖騰!

  巫演閉口附著莫問,酬客請尊!」

  一聲蒼涼嘶啞的唱腔從某個儺面後炸裂開來,撕裂了沉悶的空氣,開山者應聲而動!

  他不再是沉重的踏步,而是猛然將木斧向身前虛無狠狠劈下!

  「開路咧—!」


  「呼——呼!」

  斧鋒撕裂煙霧,發出銳利的破空尖嘯,每一次下劈,開山者魁梧的身軀都隨之壓下,又艱難地借勢彈起,腰背弓而復直,循環往復!鼓聲裹挾著那沉重的步伐與揮斧的風聲,震得人胸腔發麻。

  沒人注意的是,人群中的議論聲與啜泣聲都消失了。

  死亡是一種屬於生命的共情,人們在緬懷,追思時,還有稍許基因中帶來的天生恐懼————

  怕自己再不能握住他人的雙手,怕自己此生不得看遍世界,就此,如枯骨安眠。

  可人們突然不怕了。

  這古老的,神秘的,甚至在之前會讓現代年輕人會有些羞恥的儀式舞蹈,如今在真切的離別前,是如此的壯美。

  似乎真有吞災逐疫的神明俯瞰人間,將勇氣與信念化為了烈火————熊熊烈火燃燒在此處,好像要燒進所有人心間。

  開山身後的六位儺者,隨之踏起了古老而奇特的禹步。

  雙足交替重重頓地,左三右四,暗合陰陽,每一次踏下都似要將大地踏穿,把心中那份對犧牲者的緬懷與對平安的祈願,通過這堅實的步伐傳遞到地下。

  「敬香路清明嘞!」

  又一聲蒼涼唱和。

  六名儺者同時從袖中抽出一把把磨得鋥亮的銅錢短劍—一—那當然不是遺物,只是最粗朴、最沉實的祭祀工具,寒光在昏黃煙霧中倏然一閃,劍尖齊刷刷指向地面,如林挺立。

  他們不動了,如同六尊凝固在煙霧中的古老雕像。

  只有開山者仍在獨舞!

  他仿佛踏入了另一種玄妙境地,巨大的木斧在他手中由最初的沉重劈斬,化為行雲流水的圓舞。

  斧影越來越快,越來越渾圓,在他身周形成一個潑水難進的金紅風圈,那風圈攪動著符紙青煙,使之旋轉、升騰、盤旋直上!

  就在節奏快到極致,連煙霧似乎都要被那風圈點燃的剎那!

  開山者猛地將巨斧向空中拋出!

  斧身旋轉著飛向半空。

  「咚!」

  最後、最沉重的一記鼓聲,如同宣告結束的喪鐘。

  全場死寂,針落可聞。

  巨斧下落,被開山者穩穩接回手中,仿佛承接了一份沉重的歸途。

  香爐前,有人將三支長如手臂的粗大線香點燃,煙火氣息混入符紙的硫磺味,形成一種奇特的、莊重而略帶辛辣的氣息。

  三個戴儺面的老者,衣著比獻舞者更為古舊,緩步上前,接過長香,他們不看任何人,只是對著香爐後那巨大的、懸掛著犧牲者名字的黑色屏幕,深深、深深地拜下去。

  腰彎得極低。

  那瞬間,時間仿佛在昏黃的煙靄中凝固。

  許多鬢髮斑白、穿著舊式警服、默默站在後排的老警官們,下意識地抬手,以一個標準的姿態敬禮。

  可再不會有同樣的,莊重的回禮了————長長的香灰落下,無聲跌入冰冷的爐鼎灰堆中。

  煙柱直上,緩緩飄散開來。

  那一刻,所有的悲傷、所有的敬意、所有對生死的迷茫和執著,似乎都找到了一個短暫交匯的可能。

  這人間煙火的盡頭,是否真有一方淨土,收留這些過早熄滅的星辰?

  會有麼?鬼疫何時能散去?混亂何時可靜默,野火何時可平息?

  齊林站在人群邊緣,沉默地望著那直衝霄漢的煙柱。

  一隻手輕輕拽了拽他濕冷的西裝袖口。

  齊林低頭。

  諦聽不知何時擠到了他身邊,小男孩仰著臉,臉頰被現場巨大的悲傷和他尚不能完全理解的儀式衝擊得微微發白。

  齊林依舊站在原地,仿佛周圍移動的人潮與他無關。

  但,曲盡終散場,人有離別時。

  同一天,聖女甦醒的消息傳來,齊林與那邊約定了第二天前去探望談話。

  而在這天的夜晚————

  齊林做了個幾乎快忘卻的————初始之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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