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5章 當我跋涉於黑夜(上)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第145章 當我跋涉於黑夜(上)

  「騰根————」

  這個看似平凡的名字,卻突兀的讓齊林的心跳漏掉了一拍。

  他按捺下心中異樣,開口問道:「祂是以什麼形式存在的?是人?野獸?還是————某張儺面?」

  「還在調查。」錢三通低聲說,「玄鑒司一直在根據傳說構築十二大儺的模型,卻也暫時只推測到這一步,像是被一層迷霧擋在了門外————我們還缺一把鑰匙。」

  齊林聽懂了他的言下之意,看向身邊仿佛丟了靈魂的女孩。

  「研究會傷害到她麼?」齊林疲憊的開口。

  「不知道————如果事情順利應該不會。」

  這一句假設已經包含了後半段猜想。

  萬一不順利呢?

  委實來說為了世界犧牲一個人這種做法,齊林之前完全沒有考慮過是對是錯。

  他大概是知道自己的答案的————卻總在下意識逃避這個問題,為什麼要有這麼操蛋的問題呢?總要逼人在兩個完全不能比重的東西上做選擇,更重要的是,被犧牲的那個人總是被強迫的,自身的意見完全不重要,像是被人揮之即去的工具。

  可千千萬萬年間,世界總是在逼迫著不同的人做出選擇。

  某種強烈的酸楚從齊林的心中瀰漫出來,無關所謂的大義也無關私人的愛恨————只有「一切皆是迫不得已」的茫然。

  但在這個迫不得已的時刻,他什麼都沒有說。

  「嗯,需要我配合麼?」

  「還不清楚,等研究部結果,你們現在有更重要的事要做。」錢三通輕輕朝遠處一個工作人員揮了揮手,那人便明白了他的意思。

  環形屏幕瞬間變換,多個紅色星芒於屏幕的大霧中湧現。

  「這是目前主要的衝突爆發點,目前官方儺面擁有者幾乎全部出動,但人手依然不夠,你既然回來,就先去支援吧,我讓人把地圖實時同步進你的手機。」

  齊林點了點頭,突然又問道:「我們收容的那些儺面是怎麼回事?」

  「從靈隱寺的能量波動開始,這些儺面的活性便突然暴增,其中差不多有將近兩成的儺面都脫離束縛逃了出去。」

  「只有兩成?」

  齊林聽到這個好消息,卻突然愣住了。

  他還以為所有儺面都逃了出去,畢竟收容科那處玻璃棧道已經空無一物。

  「對,我們也奇怪————」錢三通沉思道,「部分儺面簡直像瘋了一樣,完全壓制不住,像是響應著某種召喚————但另一些儺面卻又很安靜,不過為了防止剩下的儺面受影響,我們還是轉移了一下收容地點。」

  響應召喚————

  這個詞語非常的微妙,以當下的情形來看,普通儺面響應的是誰的召喚?

  恐怕只有那於古老中甦醒的騰根。

  但為什麼只有部分響應,難道說————

  儺面除了正凶俗之外,還區分著不同的派系?

  以十二大儺作為區分的派系?

  當然,這樣的猜想只是一閃而過,目前沒有時間將心思花在這個上面。

  「那————那些儺面匯聚到了哪裡,需不需要重新回收?」

  「那些儺面的逃離路線都是無序的,而其中一部分應該已經重新認主,我們在不同的現場都發現了熟悉的面孔。」

  重新回收就意味著殺死他們————這是錢三通的潛台詞。

  雙方都沉默了一瞬,錢三通說,「儘量還是以對方喪失戰鬥力為主,你應該也發現了,擊碎面具或者使對方喪失意識,異能便會失效較長的時間。

  「不過,以自身和群眾安全為最高優先級,必要時依然可直接擊殺。」

  齊林點了點頭,猶豫了一下,「對了,有沒有————青木堂的消息?」

  錢三通微微一怔,解釋道,「事情發生的太過突然,我們沒有額外的人力去監視青木堂的舉動,但位置已經鎖定了,你可以自己去確認。」

  齊林默然一瞬,說道:「還有,方圓逃跑了,我們在現場還找到了————懸壺的面具。」

  「情報科已經有了方圓的線索,確定後會同步到所有行動成員的設備里。」錢三通停頓了一下,「至於懸壺————我也會把這個消息同步到情報科,讓他們幫忙搜尋。」


  齊林疲憊的按了按眼眶,輕輕呼了一口氣。

  緊接著他又想起了什麼,從懷中掏出了小木劍,小心翼翼的將其遞了過去。

  「這就是你說的,劈開那個村落的遺物麼?」錢三通也謹慎的接過來,仿佛那是一枚隨時會爆的炸彈。

  「嗯,不過現在應該處於冷卻期。」

  「好。」錢三通簡單的翻轉看了兩眼,「觀察過這個遺物的記憶麼?」

  「還沒有。」齊林搖了搖頭,「沒時間。」

  「你帶著它吧。」錢三通突然說。

  齊林愣了愣:「以它的效果來看,至少是超高危」級,甚至是不可控」級遺物,這種遺物按規則我應該要上交。」

  牙人」雖有著商人的狡黠,可也是最為守規矩的職業,合同簽下,落子無悔。

  「特殊時期特殊對待。」錢三通突然道,「前段時間,我聽了林雀的建議,去補了補你們年輕人那部叫做————《成龍歷險記》的動漫。」

  齊林搔了搔頭,想著對方是不是壓力太大了,這個老派守序的傢伙,說話竟有些無厘頭起來。

  可錢三通接著說:「你知道麼?我不愛看這些老美拍的片子,是因為他們總是在宣傳所謂的個人英雄主義————但也許是因為儺面爆發久了,再看便有了一種不同的味道。」

  「裡面有一句話,叫做只有魔法才能對抗魔法」,我突然想想也是啊,這世界突然變得這麼扯淡,我們就不能再以老舊的秩序對待一切。」

  「看古今,每個重大的變遷節點,其實總是源自某個特別的人邁出了那一小步————而我們要做的就是給這種人最大的支持。」

  他笑了笑,茶色眼鏡里突地露出小販一般市儈的光:「有好處不占還要交公————真是的,年輕人能不能機靈點!」

  齊林看著手裡的小木劍,輕輕握緊,把它裝回了風衣的內側兜里。

  「另外————小心一些別有用心的傢伙。」錢三通突然想到了什麼,「我們捕捉到了一些蛛絲馬跡,這樁災難背後應該有國際勢力的參與。

  「國際勢力————」齊林輕聲重複道。

  他一開始便知道,儺面作為一種精神文化圖騰,其涵蓋之廣可以說是不分國界,國外的一些信仰及傳說也能化身面具,賦予使用者對應的力量。

  但————這裡可不是東南亞地區的混亂小國,即使通過異能,外人想滲透進來依然不是一件易事。

  除非有著內應。

  只不過這些東西暫時不用自己調查,不同於幻想作品的是,現實永遠不是一個人的獨角戲,自有專門負責這塊的同行人去做。

  而他該做的便是,遇見惡徒,制服或者————殺掉就好了。

  「那我現在就出發了。」齊林輕輕點頭,「還有什麼交代麼?」

  「沒了————啊,有。」錢三通說,「注意安全。」

  齊林看了眼呆在原地的聖女,輕輕轉身,剛好看到一群懸掛著研究室工作牌的同事急匆匆的湧入行動部大廳。

  門口穿著黑色衝鋒衣的男子低頭給他們讓了讓道,他全身濕漉漉的,加之身高又確實有些不給力,讓人聯想到大話西遊中的那句經典台詞:「嘿,你看那人好像一條狗。」

  想必打更人是很討厭這個比喻的,但他真的好像一條狗————這麼孤零零,漆黑一團,站在心裡的大雨中。

  在擔心著懸壺吧?

  齊林不能多說什麼,正如他剛才心中所想,一個人和全世界對比起來敦輕孰重這種問題真的很操蛋。

  無關大義與愛恨,只是不能比量。

  諦聽已經坐在階梯上靠著桌腿睡著了,這孩子聽起來他們的對話如同聽天書————也許是由於自己在旁邊比較安心,或許乾脆就是因為太累了吧?

  十五六歲的男孩正是長身體的時候,甚至天天睡覺都會腿抽筋,有些事情還不必他們來做。

  齊林輕輕笑了笑,伸手想揉揉他的頭,卻把手抽了回來,拾階而上,獨自前行。

  這不過數十的階梯,腳下每踩一步,他心中便思緒翻湧,有很多是沒法說出口的。

  這些暴亂者,理應該罰,但他們全是惡人麼?

  他想起了林小檬,那個女孩他向來熟絡,機靈鬼,卻又多愁善感到像林黛玉一樣,桌子上的一盆仙人掌死了,都能看著那盆仙人掌靜靜地呆一個中午,默默的流眼淚。


  但這樣的女孩,遭到甲方刁難的時候,也會說出「啊啊啊他怎麼不出門被車撞躺個十天半月的!」這種令人膽戰心驚的話。

  幸運的是,所有惡念不過是一時上頭,最終總會被秩序,素養,美德,這些人類文明演變的大網攔截下來。

  所以哪怕心存惡念,他們依然是好人。

  但當有一天,別有用心的人挑破了這張大網,惡念不由自主的出頭,他們便要被判做惡人的行列麼?

  例如騰根,司祛毒,除疫,與窮奇共食蠱的大儺。

  大儺本身乃是驅除鬼疫的神獸,而吞食鬼疫的代價就是以自身為封印,從此與災厄共生,一體兩面。

  於是他成了萬疫之源,災厄根須。

  便是他的錯?便只能驅趕,殺死?

  講到這些傳說文化時,諦聽當時也在一旁與他一同聽課,偷偷問道:「哥哥————那大儺是好人還是壞人?」

  「你覺得他們是好人還是壞人?」

  「大儺幫人類驅趕鬼疫,應該是好人————?」

  「嗯,也許吧。」

  「可不是應該只處置壞人嗎————我們為什麼要去,封印好人呢?」

  是啊,為什麼?

  這又是為什麼?

  大多數人都有這樣的疑惑,疑惑世界上的所有故事為什麼都如此的共通。

  為什麼好施者總不得善終?

  為何屠龍者終將成為惡龍?

  但思緒到此而止了————世界上多的是想不明白,但要去做之事。

  齊林已經走到了行動部的門邊,他朝打更人望去:「情報科的同事會幫忙一起找懸壺的下落,有消息的第一時間告訴你。」

  打更人耷拉的眼皮終於努力的一抬,嘴唇微顫:「謝謝你。」

  「我要出發了,要一起麼?」

  打更人畢竟不是主戰系的,也不歸第九局管,沒有強制勒令他的理由。

  「我————我不去了吧。」打更人似乎用盡了力氣和勇氣,「聖女的研究說不定我能幫上些忙————也總要現場的證人,我怕你弟弟說不清。」

  也怕不能第一時間收到懸壺的消息。

  這是他沒敢說出來的話。

  因為自古的大統便說:若你為了私情舍大義,那便是懦夫,失敗者!

  可齊林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嗯,那我自己去。」

  「我————我————」打更人有些說不清的愧疚,「要不我還是和你一起去吧————其實我在這裡更多是為了等懸壺的消息————」

  「我知道啊。」齊林理所當然道,「在這裡等確實更及時。」

  「你————我。」這個臉上長著猙獰傷疤的男子突然間手忙腳亂起來,「媽的,怎麼搞得我這么小家子氣似的————」

  「什么小家子氣————我們只是各做各的事。」齊林與她擦肩而過,「好了,聖女就交給你了,另外諦聽醒了你幫我安慰一下他————不是我故意不帶的,是他睡著了!」

  打更人愣在原地,看著那個身穿風衣的,同樣全身濕漉漉的男人逐漸遠離。

  媽的,輸了,真輸了————那人怎麼到了這個時候了,腰杆還挺這麼直,還捋了一把髮型,扯正了衣領啊————

  他默默捂住臉上的傷疤,突然覺得自己像大話西遊里別人的口中的「那條狗。」

  然後,他發了狠,用力的扯了把頭髮,一掃頹喪,朝那群圍繞著聖女的研究人員走去。

  在腳步紛亂的廊道里,世界於黑夜中沸騰,形形色色的人或交談或沉默的奔走。

  也許是曾經工作造成的後遺症,齊林在黑夜裡的思緒格外發達,就在這一截路程里他又在想,果然西方大片裡拍的都很失真,一旦鬧個什麼喪屍什麼病毒危機,最先空洞倒塌的就是政府————

  可你看我們這!一旦危機出來了各個人都興奮的跟打了雞血似的,只恨自己不能提刀策馬奔赴前線,為眾生拼搏殺敵。

  「齊林!」

  突的有人叫住了自己。

  那一聲叫喊清脆如鳥鳴,將自己的思緒轟趕回現實。


  面前的女孩穿著一身梨黃色的針織毛衣和牛仔褲,扎著清爽整齊的馬尾,一雙眼睛雖然血絲密布,但還是清亮的像是水裡的彎月。

  她的笑容帶著些驚喜,又帶著些不忿,胸前的犬牙輕輕晃啊晃:「好啊!回來不先告訴我,還把不把我當朋友啦!」

  「我錯了。」齊林沒有解釋這麼多,也笑。

  「對了,檬檬和蘇姐剛好今天入職,趕上了波大的。」

  「哈哈哈,本來還和她們說加班不嚴重的。」齊林忍不住樂道。

  「剛回來就立刻要出任務?」林雀輕輕往後退了半步,掃了眼齊林的全身。

  「嗯,好忙啊。」

  「我也是,忙到還沒吃飯,那忙完,一起吃個火鍋?」

  「好啊。」

  「嗯,時間緊急,那就忙完再說。」林雀側身避讓了一下經過的同事。

  「好,回頭見。」

  「回頭見,注意安全噢!」

  林雀突然伸出了手,輕輕舉到肩膀旁邊,笑容輕鬆到仿佛真的只是在約明天吃什麼。

  「還記得我們的行動代號嘛?」

  「蜜蜂。」齊林笑著和她擊了一下掌。

  在清脆的擊掌聲中,兩人擦肩而過,不再停留。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