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5章 天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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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05章 天命

  灰磚小徑上的落葉被風捲起,打著旋落在方班首的僧鞋旁,這個右耳畸形的僧人站在樹下的陰影里,灰色僧袍被穿堂風吹得微微鼓動。

  他雙手合十,看向齊林,目光平和而悠遠。

  「阿彌陀佛。這位施主在佛門淨地大動干戈,恐怕不妥。」

  「我大動干戈?」齊林微微咧了咧嘴,語氣中帶著某種罕見的凶戾:

  「這地方也流行惡人先告狀麼?」

  他不知道林小檬和蘇妍君為何來此,又因何會陷入這場風波,但事實擺在眼前有體面擁有者對普通人出手了。

  根據第九局的臨時應急預案,若遇到類似情況,可根據現場環境自主行動,以保護公民為最高優先級。

  這是底線。

  「這」方班首似乎有些啞口無言,又道了一句阿彌陀佛:

  「確實,這是我等之罪孽,但還請齊施主冷靜。」他的聲音像浸過井水般清冽,「這兩位女施主也需要儘快送醫。」

  齊林沒有挪步,他的心頭驟然湧出疑問。

  齊施主?對方知道自己的姓名?是聽到方才林小檬的喊叫?還是說—

  他凶面具下的視線掃過對方空蕩蕩的雙手與平和的臉。

  從一開始他就注意到了,對方竟然沒有戴面。

  如此,是否證明他還存在其他同僚?

  他側身擋住林小檬和蘇姐,骨戈橫在胸前:

  「方班首不妨先解釋下,為什麼你的同僚要襲擊普通人?」

  「微陽科技的陳施主並非我寺中之人,只是我們雙方有著合作的關係。」

  微陽科技的陳施主?

  齊林微微一。

  他剛才進來的一瞬間,只看到那個戴著青色人造面的傢伙正在逐漸靠近林小檬二人,來不及多想便一拳打了出去,好像隨意端了一條路邊咬人的狗。

  結果又是微陽的人?

  齊林轉頭,看向拱門邊,那個男人睡得安詳,面具裂成兩半脫落在一旁。

  陳言,市場部經理之一,徐磊的下級,以優柔寡斷出名,接的項目尤其難做。

  突然,庭院深處傳來稀疏的說話聲。

  看來來人不止是陳言自己到來—還有誰?他們到底在交流什麼?

  齊林的大腦極速轉動,想著接下來的對應方案。

  當下對方的人數,所處陣營全都不甚明朗,而且此刻還是在全市人流量最大的寺廟內,一旦爆發衝突,恐怕影響非同小可。

  但令他意想不到的事發生了。

  方班首忽然抬手指向前殿:

  「方靜,送兩位女施主從側門離開,還有,把陳施主先藏進聖地。」

  來不及思考聖地是何含義,齊林這才注意到柱子後突然出現一位年輕僧人,他的臉色有些蒼白,額頭全是汗珠,胸前的僧袍被劃開一道巨大的口子,隱約露出裡面滲血的皮肉。

  方班首似乎也沒想到對方會以如此慘烈的方式出場,他嘆了一口氣:

  「阿彌陀佛。」

  叫方靜的僧人捂著胸口快步走來,僧鞋踩過青石板竟沒發出半點聲響,齊林小腿繃緊,卻見對方從袖中取出個黃銅鈴鐺。

  某種不可言說的力量悄然滲透,齊林微微挑了挑眉。

  這種感覺是遺物?

  「齊總!這是怎麼回事!」

  齊林突然感覺到自己的袖子被拽住了。

  他微微回頭,半蹲下來,平視著滿眼震驚恐懼的蘇妍君。

  齊林突然生出沒來由的愧疚與擔憂。

  自己一聲不,在部門出了這麼大的簍子後就走了,原以為離開自己後大家能順順利利平安喜樂,結果對方還是陷入了如此危險的境地。

  是時是命?

  或者還是那個該死的非凡特性聚合定理?

  「蘇姐你相信我麼?」齊林只得說。

  「不是不是我相信不相信的事!」蘇姐的神情有點激動,看到齊林此刻的樣子,她所受到的震撼比方才鬼打牆時候還大。


  「你怎麼突然出現在這的?你怎麼也扯進這種事理來了?」她慌忙的翻找著自己的包,卻又放不下林小檬,「還有,你的手在流血———我給你找紙。」

  此刻她已經完全慌了,長久以來塑造的世界觀在一瞬間崩塌,即使她平時喜好那些神神叻叻的東西,也難以在短時間內接受。

  直至一隻手輕輕按住她的肩膀:

  「蘇姐,我知道這一切很難解釋,但現在有點來不及你和小檬先走好麼?然後今天的所有事情先保密,我會讓人保護你的。」

  「你——.」蘇姐突然嘶啞的吼了出來,「你瘋啦?!他們是鬼!他們要害人————你別總是一個人扛事行不行,咱們去報警,你不要一個人處理—!」

  「蘇姐」林小檬突然虛弱地開口了,只是還有些意識不清的樣子:

  「聽齊總的吧—他是經理—我還沒補卡呢—」

  兩人的爭吵突然被鈴聲打斷,那聲音像是隔著厚厚的毛玻璃傳來,蘇妍君看見方靜的手腕在眼前劃出殘影,銅鈴在夕陽下泛著蜂蜜般的光澤。

  「睡吧。」方靜的聲音突然變得很遠,「你們只是困了。」

  蘇姐的瞳孔驟然放大,她想大喊提醒齊林,卻發現自己的舌頭重得像塊鉛石。她的眼皮沉重,似乎在一點點陷入黑暗,在徹底沉睡之前,她最後看到的是齊林微微頜首的動作。

  「只是催眠?」

  「嗯,此物的確有令人安眠的功效,我會找寺內的女師父一起送她們去醫院。」

  「哪家?」

  「最近的海軍醫院,施主大可放心。」

  「放心個屁。」齊林冷聲道。

  他可不是對方說什麼就信什麼的傢伙,這幫人以他的視角來說暫時和罪犯無異,只是礙於當前事項緊急暫時停手而已。

  他掏出手機,給林雀發了一條簡訊,意思是讓局裡的人跟著一道去看護。

  方班首的右耳不易察覺地動了動,雙手合十點頭:

  「走吧,這邊發生的事我會向同修以及微陽科技的施主解釋,不必擔心暴露。」

  與此同時,那位臉色蒼白的方靜也跟著微微施了一禮,隨即轉頭去做自己應做之事。

  小沙彌在遠處不安地腳,向此處偷看,而此時天色已經燃盡,欲逃出黑雲的夕陽終究還是葬在趕來的夜色下,方班首笑著擺了擺手,像驅趕貓狗那般,小沙彌便露出喜色,合十行禮,趕緊跑路了。

  兩方就此分離。

  在得到林雀回復,確定行動部出發後,齊林看著兩位普通的女性僧人背起了林小檬和蘇妍君離開,才略作放心,而庭院深處的人似乎沒料到院外發生什麼,暫無人出來。

  「若陳施主久久不回,他們必然會起疑。」方班首警了眼天色,單手持於胸前,另一隻手做出請的手勢,「請隨貧僧去靜室詳談?」

  果然這位方班首所做的一切,撤銷領域,幫忙隱瞞,以及方才的一通廢話,都已經表明了他的來意。

  對方恐怕早已在此等候自己的到來。

  他不再多說,緊隨前去,逐漸快臨近閉寺的時間,人煙已稀。

  「早知道我要來?」

  「不知。」

  「那你怎麼知道我的姓氏?」

  「只是聽到了那二位女施主所喊。」他的僧鞋在青石板上發出沉悶的聲響,「天命模糊一片,不可能知曉如此細節之事,只是卦象顯示今日酉時三刻,此院會見血光。」

  方班首不閃不避,從懷中取出副龜甲,「貧僧的面喚作'天罡」,原型是唐代相師袁天罡。」

  齊林警視過去,他掏出的那枚龜甲在夕陽下泛著暗紅,裂紋組成模糊的人臉:

  「它告訴我,若想達成夙願,今日必須救下這兩位女施主。」

  袁天罡!唐代以相術風水著稱的術數大師,也是堪輿學的鼻祖之一。

  齊林沒想到對方不僅隨意露了自己的面擁有者身份,還把原型直接告訴了自己。

  另外,從原型以及對方的話語中猜測—這位方班首的相是算命下卦那一類?

  他沉默不語,簡單思索。

  袁天罡確實有「預知禍福」的傳說,但對方展示得太過爽快,反倒透著可疑。


  這昭示著什麼?謊言?亦或是展現自己的誠意?

  齊林沒有直接發出質疑,而是說道:「你的夙願是?」

  「讓眾生皆得自救之力。」

  幾個字出口,似有大風颳過,殘葉席捲,枯枝搖晃,風衣後擺微微飄揚,他向旁一警,看到這位僧人平靜直視著前方,仿佛這凹凸不平的青石板,便是他九死不悔的大道。

  只是何為自救?

  齊林已經聽懂了對方話中之意。

  穿過藥師殿側門時,再行一條幽靜的小道,一間打了燈的平角房便出現在圍牆角落,高大且茂密的竹林高過牆沿,想必即使晴天,此處也不見星月。

  靜室比想像中簡樸,六疊大小的空間裡,除了一張矮几和兩個蒲團外,只有牆上懸掛的星圖值得注意,可那星圖他看不懂。

  「有了『天罡」,還要研究這些知識麼?」

  「不然的話,何來自救之說?」

  齊林微微挑眉。

  他問這句話本帶著一些諷刺之意,沒想到對方的回覆倒是實實在在。

  他不由得多添了一絲重視。

  齊林盤腿坐下,手指悄悄在蒲團邊緣摸索,並四處查看。

  他一直都沒把那副面具摘下來,防止對方暴起偷襲,謹慎些總是好事。

  「茶?」方班首提起火爐上的粗陶壺「不方便喝。」

  齊林保持正坐姿勢,這個角度能同時看到門窗,「直接說你的目的吧。」

  「齊施主是大度之人。」

  方班首給自己斟了杯茶,熱氣蒸騰,模糊他的面容,他畸形的右耳顯得更小了:「齊施主可知為何近半年灘面覺醒者暴增?

  為什麼問這種問題?

  齊林心中一動,「不是因為你們在人為擴散麼?」

  「不—當然也有一絲原因。」方班首還算坦然:

  「但最大的原因,是諸天神佛開始垂憐眾生——我佛慈悲,也是未來之大勢。」

  他平靜的眼神終於開始掀起波瀾,眼神中飽含敬仰:

  「佛並非不渡眾生,而是要讓眾生自渡!」

  這類信徒的聲音已經讓齊林有些聽膩了,但對方所說的「諸天神佛開始垂憐眾生」倒讓自己心頭一緊。

  第二位神出世,引發了神集會更新,其中有一條更新便是面出現的概率增加....如此說來著這諸天神佛倒是自己?

  齊林了拳頭。

  等會,我怎麼好像成了某教頭子?對方不會算到我是第二神了吧?!

  幸好,預想中的畫面沒有出現。

  方班首從矮几下取出個木匣,「但目前,我們還在篩選階段。」

  匣蓋打開,裡面整齊排列著十二個凹槽,其中五個放著面碎片,「就像淘金一樣,萬噸沙礫里才能篩出一粒真金。」

  齊林盯著那些碎片。

  最左側的青色殘片與陳經理和張晉所戴面質地相同,但紋路更精細。

  他忽然明白過來:「你們用劣質品測試適配者?」

  「並非—適配者,而是神佛青睞之人。」方班首的指尖撫過凹槽,「只有承受住仿製品反噬的人,才有資格獲得真品。」

  齊林冷冷的看著他,心中已湧起滔天浪潮。

  對方此舉,已然完全承認了他們的所作所為!

  那就是傳播人工面,致使普通人掌握異能!

  「憑這幾句話,我就完全可以把你帶走歸案。」齊林輕聲道,「但我知道你冒這麼大的風險,還有其他的目的——說吧,讓我聽一聽。」

  「因為齊施主你,便是苦海中的彼岸!

  方班首突然拍向牆面星圖,眼中的激動更近一層,那星圖中的北斗七星竟然同時亮起銀光,在灰綠色的視線中連起亮眼的線!

  「天罡面告訴我,十二神獸的力量宛若諸星般正在朝你匯聚!!」

  靜室驟然被星光充滿!黑色漩渦湧起,宛若宇宙星河!

  齊林暴起後撤。

  「這是你!」方班首指向漩渦,「而周圍十二個光點,是正在甦醒的十二神獸。」


  他忽然劇烈咳嗽,指縫間滲出鮮血,「元罡只能看到片段——-但足夠確認,若齊施主能完全解放十二神獸,將發生超出想像的事情!」

  瘋了,對方所做之事,正與現在的應急管理局完全違背。

  「然後呢?面一旦覺醒在普通人身上,會釀成多大的災禍,你們可曾想過?」

  方班首用袖口擦去血跡:

  「自救之途,本就伴隨著動盪與犧牲!卦象顯示虧既是災禍,也是新生。」他艱難地支起身子,「所以我想與你合作。與其業面散落四方邀發動亂,不如主動邀導它們覺醒,以齊施主的相,稍加邀導,必然可以做到!」

  齊林沉默片刻,冷冷一笑:

  「新生?用絕症患者做實驗?像張晉萬樣?」

  「張晉?是虧個男人-他們簽過知情同意書。」方班首從懷中取出沓文件,「每人都有不得不冒險的理由,我們從未逼迫過任何人。」

  「好了。」齊林低喝道,「.———不要再廢話了,就白是神佛,也沒有資格決定人們是否擁有異能。」

  在進門之時,他就高經開啟了錄音筆,光靠這些內容,足夠整個應急管理局對靈隱寺展開調查,陪他廢話這麼久,只是單純為了夾話。

  暮色高質罩庭院。

  方班首的聲音依舊有些激動:「虧誰有資格?政府?還是π生貴胃?能渡他們的,只有他們自又!我們要做的只是給予他們渡河之舟這是π命!」

  齊林只是坐在原地,靜靜地看著這個宛如瘋魔般的僧人,絲毫不動搖。

  「不——-誰都沒有資格。這種東西就不應該存在於世。」齊林低聲道,「渡河之舟?——這是一條千瘡百孔的船,一旦有人世了你們的邪,再加上毫無規則的限制,只會有無數人溺死在河裡。」

  「看來*齊施主高有決意。」方班首終於露出了苦澀之意,頹坐在原地,輕聲嘆息。

  緊接著,他抬頭看向齊林,眼神中有著決意和明亮的火:

  「但—高經來不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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