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寺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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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01章 寺中

  「人造儺面.」齊林輕聲重複,咀嚼這句話的意思。

  最開始,面原本就是自古流傳的傳統工藝,每一處落筆,每一刀雕刻都出自匠人巧奪天工的手。

  如今「人造面」反而成了讓人心頭一凜的詞,聽起來真像一場黑色幽默。

  「這種技術我們可以實現麼?」齊林斟酌問道。

  錢三通輕嘆:

  「這次連世才也就是研究部的負責人,去第六分局開會,討論的便是關於人造面的進展。」

  齊林心頭微震。

  在這項研究還沒完全落實的時候·已經有組織暗中將它投入了實用?

  「能追蹤到生產來源嗎?」

  「在嘗試,不過希望不大。」錢三通抱著手臂,隔著單向玻璃看向裡面的張晉,「還是得順藤摸瓜,從我們目前掌握的線索入手。」

  「岐啦咕啦——」

  審訊室里傳來椅子挪動的刺耳聲響,齊林看到張晉突然抬頭,布滿血絲的眼睛直勾勾盯著鏡面。

  理論上來說他並看不到外面,但齊林總有種感覺,那雙眼晴正在看著自己。

  周明輝把一杯水推到張晉面前,紙杯在桌面上劃出濕漉漉的痕跡,張晉的視線跟著水珠移動,喉結滾動兩下卻沒伸手:

  「我要和之前那個抓我的人講話。」

  「抓你的人?我不就是?」周明輝笑道。

  「你—」張晉猶豫了片刻,「肯定不是你,你嗓子太尖了,跟鴨子似的。」

  周明輝:「..」

  他猛拍一下桌子,「繼續交代!不要扯其他有的沒的。」

  「能交代的我都已經交代了。」他低垂著頭,像是被抽掉了脊樑。

  「你想問什麼?」

  齊林乾淨的嗓音突然在審訊室內響起。

  他在與錢三通交換了一下眼神後,拿來了耳麥,決定主動與張晉展開交流。

  張晉猛的抬頭,看向牆角的播音設備,面色帶著猶豫,以及一絲渴望。

  「我就一個問題——.」他舔了舔嘴唇,「你當時說,包工頭就在樓下等我,拿著現金「是真是假?」

  齊林微微一頓。

  這很明顯是一個緩兵之計,也是一個謊言-他未曾預料到對方會問這種問題,會對一句虛假到極致的話依舊充滿希望。

  「.—抱,是謊言,我們並沒有第一時間聯繫到相關負責人。」

  如今張晉已經捉拿歸案,交代問題也還算配合,犯不上再用謊言繼續欺瞞對方。

  「哈——」張晉先是一呆,隨即低低的笑了,「果然——.是我多問了—」」

  「是我多問了啊!我就是活該!我就是活該!」

  他突然發狂一樣掙扎,銀色的手劃破了他手腕上的表皮,流下深深的血痕。

  但失去了面的力量,這一切只是徒勞。

  幾人靜默不語,看著他癲狂,看著他放棄,最後看著他失心落魄。

  關於張晉的檔案,齊林也淺淺的看過了一眼,這人學歷意外的還不錯,是國內某211

  畢業的碩士研究生,同時上有老下有小,家庭生活也算幸福美滿如今落得這樣的下場,其中曲折可見一斑。

  也許因為那場重病,也許因為工作上的變化,又或者是多場意外相互交錯,把一個原本普通滿足的人逐漸逼上了絕路。

  但我們要對此施以怎樣的心態呢?齊林簡單的想過這個問題。

  那就是,可憐憫,但不可原諒。

  錯事永遠都是錯事,不會因為有著卑微的,複雜的理由而變成對的,在他因為自身悽慘遭遇而持人質逼迫社會時,是否想過陷入無妄之災的那幾人作何感受?

  犯法便要懲治,殺人便要償命·同時,欠債也要還錢。

  這是天經地義。

  「冷靜下來沒?」齊林開口。

  「冷靜—哈哈哈還冷靜.」張晉仰著頭看著刺眼的燈光,眼淚無聲的流了下來。

  「不冷靜能怎麼辦—我沒有錢,也犯了法,我對不起父母.對不起妻子和女兒·—...


  「在你決定鍵而走險的時候就應該想到這個下場。」齊林輕聲說道。

  「挖苦我麼?」張普流著眼淚笑道。

  「不,真心實意。」齊林對著耳麥繼續說道,「但一碼歸一碼我會想辦法幫你解決拖欠工資的事。」

  張普愣住了,周明輝也愣住了。

  「我憑什麼相信你?」張晉突然反應了過來,野獸似得低吼道。

  但他的表情,就像是即將溺亡之人看到了水中的浮木。

  「不憑什麼———畢竟我剛剛騙過你。」齊林笑了笑,「但我有個兄弟他曾經的公司也喜歡拖欠工資,因為這事他發愁抱怨甚至偷摸哭過,我知道類似的感受。我幫他解決過,現在也可以幫你。」

  「怎麼幫?我自己不知道申訴?可有結果麼?你知不知道我們的單位是什麼類型的單位?像你這種人怎麼可能—」

  「欠了多少錢?」齊林突然問道。

  「三三萬多。」張晉慷慨激昂的陳詞被這問話打斷,一時間有些愣住。

  「哦——那我還是有的。」齊林的聲音繼續傳來,「看你的樣子,這筆錢應該很急了吧?我先給你墊上,以後要回來了再還我。」

  「餵。」錢三通忍不住出言提醒,卻看到齊林擺了擺手。

  「但你不能對其他人說我可不是聖母,也不是富豪,再多來點人我就墊不起了。」齊林笑了笑,「哦你現在也沒法對其他人說嚴重威脅公共安全罪,大概要處三年以下有期徒刑,所以做事真的別衝動。」

  在這開玩笑似的語氣中,張晉只是靜靜的盯著那塊單向屏幕,布滿紅絲的眼睛微微顫抖著。

  「你說的是真的?」

  「嗯,這次是真的。」

  「為什麼?」張晉重複道,「為什麼?」

  「一碼歸一碼。」齊林聳了聳肩,「我見過太多類似的事了,因為種種原因申訴得不到回應,就以為世界無可救藥——-但你得知道,這類案件並不是有人一手遮天,更不是社會爛透了。」

  「只是礙於流程長短,案件積壓,還有一些雞零狗碎又確實存在的小毛病,導致公平確實無法那麼及時的降臨在每個人身上。」

  「曾經我也特別討厭一句正確的廢話,叫做『正義也許會遲到,但永遠不會缺席。』,這句話簡直就是屁話,一切塵埃落定之後,正義到來還有用麼?」齊林像是在和他聊天,又像是在抒發著自己的感受。

  「但後來,因為一些細微的小事,我逐漸明白了—就像人上班遲到,或許是因為交通堵塞,天氣驟變,修橋修路,或者單純是因為困,但他絕不會發自內心的故意遲到。」

  「只是世界上有太多意外,導致我們原定的,渴望的東西延遲到來。」齊林拍了拍麥克風,「別失去希望——」

  「不過我理解,事情確實有輕重緩急,我不是那麼急錢用。你的帳戶會遭受監管,錢會打到你愛人帳戶上。」

  審訊室內室外皆是良久的沉默。

  「你是文科生?」張晉突然問道,「你叫什麼?」

  「聽不,理科。」齊林撓了撓頭,「公務人員需要保密,見諒。」

  裡面突然傳來了笑聲,張普嘶啞的笑中帶著眼淚。

  「我真的可以相信你麼?」

  「嗯,這次可以。」齊林說。

  「那——我還有一件事。」張晉幽幽的開口,「剛才忘了對你們說。」

  周明輝突然來了精神,猛的身體前屈。

  「好,你說,我在聽。」齊林與錢三通對視了一眼。

  好,打感情牌奏效了!

  雖然這錢齊林確實打算借給對方。

  「那天早上我醒來,面具就放在我的床頭柜上但其實我知道送來面具的人是誰。

  3

  這句話讓幾人瞬間耳朵一動,身體緊繃,生怕錯過任何一個細節。

  「那人是靈隱寺的班首,姓方,因為我媽經常去燒香拜佛,而那人長相又比較特殊所以我記得很清楚—.

  靈隱寺!

  紅綢上的名單!

  齊林和錢三通都能從對方眼中看到震驚之色,腦海中密如織網的信息脈絡開始串聯起來。


  「靈隱寺?是本市的麼?」周明輝沉聲問道,筆尖在紙張上快速移動。

  「嗯,就是本市最大的那家寺廟。」

  「你說他長相特殊,具體特殊在哪?知道他的全名麼?」齊林緊接著問。

  「全名我還真不知道——因為大家都只叫他方班首,這人的右耳非常的小,跟小手拇指差不多,應該是天生的殘疾。」

  言至此處,錢三通已經掏出了手機,信息第一時間傳達到了相關部門。

  「明白了,感謝。」齊林語速加快,「那他有沒有給其他人面具?」

  「那我就不知道了。」張普抬了抬手說道。

  「你還知道機構中其餘人的姓名嗎?」

  「不清楚———哦對,他們的老闆好像姓葉。」

  葉...葉清!

  「讓情報科查方班首的相關信息,我去找研究部,把那副人造面往第六分局遞交請他們協助調查。」錢三通說,「分頭行動吧,另外跟老周說一聲,讓行動部隨時待命。」

  齊林點了點頭。

  「保持聯絡。」錢三通拍拍他肩膀,「醫療機構、慈懷堂、靈隱寺——

  老男人每說一個名字就按一下電源鍵,屏幕跟著明滅,「這狗籃子的一邊信教,一邊信科學,是誰把他們扯一起去的—

  難得且罕見的沒下雨,氣溫也剛好適合,一輛銀白色的私家車在馬路上龜速前進,堵在紅綠燈前。

  留著波波頭的女孩靠在副駕駛車窗上,神情憂鬱的看著前方。

  駕駛位上的高馬尾女生趁著停車的空隙拍了一下她的頭:

  「裝什麼深沉憂鬱范呢,跟誰學的!」

  「哎呀蘇姐,我沒裝——.只是有點心煩氣亂的感覺。」」

  「這才多久啊,見不到齊總就心煩了?」蘇姐拍著方向盤樂道,「痴情的檬檬啊·.」

  林小檬對她翻了個白眼。

  這是只有兩人知道的秘密,林小檬再沒和其他人提起過她本身就是不太懂得表達那種人。

  況且成年人的感情太過複雜也太過沉重,很多事情說出來反倒變了味,再加上齊林已經離開了。

  是啊——-他已經被辭退了,領了n+1補償,以他的能力,再找份好工作肯定不難。

  「我對他也不是那種喜歡—

  「我都沒說你對他是什麼感情呢,你自己說的喜歡哈。」蘇姐一個勁憋著笑。

  眼見隔壁的好朋友有些紅溫,她趕緊輕咳兩句,「好啦好啦,知道你心煩,咱們最近也都挺倒霉的,所以才來寺里拜拜嘛哎居家辦公就是好,摸魚可太方便了!」

  「是啊,要是辦公室一直修不好就好了。」林小檬輕聲道。

  綠燈亮起,車輛繼續前行,拐了道彎,前方已是本市最大的寺廟,越過廣場,蘇姐把車穩紮穩打的停在了路邊,摘掉了安全帶。

  驗票閘機前排看豌的長隊。幾個旅行團的小旗子在風中糾纏,導遊喇叭里傳出混的講解聲:「.—靈隱寺始建於東晉咸和元年,距今已有一千七百多年歷史——」

  高樓之間的縫隙里,一座古寺靜靜嘉立,朱紅的山門與兩側的灰磚圍牆在玻璃幕牆的映襯下顯得格外厚重。山丁上方懸看黑底金字的匾額,筆力雄渾,歲月已將金漆磨得斑駁,卻更添幾分古意。

  門前兩尊石獅蹲踞,鬃毛捲曲如雲,爪下踩著繡球。

  林小檬腳張望。

  「對了,你第一次來?」蘇姐挎好了包,帶著林小檬往裡走去。

  「嗯,其實之前不太信這個。」林小檬看著那古老與現代交織的寺廟,感覺就像一座蟄伏在城市裡的巨獸。

  「齊總說他也不太信這個。」

  「你不提齊總會死嘛·!」林小檬有點炸毛。

  「好啦好啦寶,我的鍋~」

  鎏金匾額下擠滿香客,電子功德箱的掃碼聲此起彼伏,兩人的打鬧讓林小檬的心情略微好了一些。

  兩人同樣排隊,掃碼,進了寺中,感受著巍峨的頌念聲從四面八方襲來,滿是神聖和禪意,香燭的濃煙蔓延進鼻腔,香到有些嗆鼻子。

  「哇——四十八一支香,不如去搶———」蘇姐握著一根香嘟道。

  林小檬漫無目的的四處掃視。

  第一次來,她對這種地方還蠻好奇的。

  然而,她突然注意到側門通道有幾個西裝革履的身影一一在滿院棉麻服飾中格外扎眼。

  她猛的拽著蘇姐跑向一邊。

  「哎哎哎!你幹嘛!」蘇姐被她晃了一個翅超。

  「哇,差點摸魚被逮到了!!」林小檬拍了拍胸口。

  「啊?什麼意思?」蘇姐突然也心虛的從門縫中看過去。

  「我剛才看到了市場部的陳經理還有公司的另一個大佬,好像在和那一幫和尚聊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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