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 尼古拉斯的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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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80章 尼古拉斯的夢

  隨著那個日期的臨近,尼古拉斯愈加緊繃而亢奮,再加上那陣嬰兒的啼哭聲,令他幾乎徹夜未眠,直到天亮才昏昏沉沉地睡了過去。

  他做了一個夢。

  夢中,他回到了童年時代,回到了父親與母親健在,一家人還住在那個小城裡的時代。

  那是一個節日的傍晚,他跟著父親在城外散步。

  天空霧蒙蒙的,這一點倒是和如今的斯沃德林堡分毫不差。

  他和父親路過一片草地,熙熙攘攘地圍著數十人,他們一手舉著帶骨的肉排,一手拎著葡萄酒瓶,圍作一圈,載歌載舞。

  人群旁邊,停看一輛大車。

  這種用來裝運貨物的四輪馬車,通常需要那種長著長長鬃毛、粗壯四肢的大型馬才拉得動。

  而此時那輛馬車前套著的,也確是一匹高大的白色駿馬。

  宴會似乎結束了,一名喝的醉的肥胖男人走出人群,帶頭跳上馬車,招呼著那幫擠作一團的人們:「上車,我送大家回去!」

  於是那一大群人便笑罵著,神奇的全都擠上了那輛馬車,使車輪深深陷入草地里。

  即便是那匹神駿的大馬,又怎麼拉得動車上那許多人呢?它連邁步都艱難,只能喘著粗氣,呼味呼緩慢的向前挪動,引來車上、圍觀人們的陣陣嘲笑。

  於是它的主人便像是遭了天大的侮辱,如那些丟了面子的大人物一般,氣急敗壞地揮動馬鞭,狠狠抽打那匹高大的駿馬,在白色馬背上抽出一道道血痕。

  尼古拉斯看著這一幕,內心感到一股莫大的悲慟,絞緊雙手。

  他看到有些人下車,圍在那匹馬旁,抽打它的兩肋、眼晴。

  它吃痛之下,只好竭盡力氣,又是拉又是托,想讓身後坐滿了數十人的大車動起來,

  但那顯然只是痴心妄想。

  那個肥胖的醉漢,它的主人見此,氣得發瘋,從車裡抽出一根大棒高高舉起,重重落在它純白的馬背上。

  它整個身體下沉了一截,幾乎蹲在地面,但隨後便又勉力站起來,向前拉車,試圖讓它的主人滿意。

  在四周人們的起鬨下,那醉漢越打越是起勁,他似乎在這一過程中,體會到一種凌虐的快感。

  這快感像是一種傳播性極強的瘟疫,迅速感染了圍在大馬身邊的所有人。

  於是他們圍住了它,紛紛從兜里掏出皮鞭、木棒。

  一下又一下。

  一下又一下。

  最後,尼古拉斯從人群的縫隙中,看到那匹高大的白色駿馬渾身是血,搖搖晃晃地倒在地上,最終伸直頭頸,艱難地咽下了最後一口氣。

  待人群散去,尼古拉斯流著淚上前,發現倒在血泊中的,竟是他那失意酗酒後,在一個冰冷冬夜中,被撞死在路邊,身上結滿白霜的父親。

  白色的戶體,紅色的血泊,那樣刺眼。

  於是尼古拉斯便驚醒過來。

  他從茅草堆中起身,靠在牆上捂著臉,回憶剛才那個糟糕的夢。

  那時他還不知道,那種長著鬃毛、四肢粗壯的大型馬叫挽馬,不過現在他知道了。

  人類會根據『用途」將任何生物分門別類,從而更加方便而快速地,榨取任何生物身上所具備的一切『價值」。

  這其中被分門別類、打上名為「價值」的標籤的,甚至也包括人類自己。

  還在大學進修時,尼古拉斯曾嚮導師提出過一個問題:

  人類是否是唯一一種會通過圈養同類,來從中獲利的知性種族?

  他的導師那時只是沉默,沒有給他一個明確的標準答案。

  尼古拉斯起身,取出雙親留給他的那塊懷表,看了一眼時間:下午三點半。

  這個時間,妹妹納迪婭會出門去紡織廠里做工,晚上才能回來,她的肺病就是由此而來,和母親的死因一樣。

  「時間差不多了。」他這樣告訴自己。

  拿起蓋在身上的大衣,尼古拉斯走出房門,走上大街,來到那一千步的起點,莊嚴前行。

  手中撿來的鵝卵石結實冷硬的觸感,令他幾乎以為自己現在是一位高潔的騎土,正在向邪惡發起衝鋒。


  於是他愈發從容不迫,堅定不移。

  一千步結束,來到那人的住處時,他掏出懷表看了一眼時間:

  剛好四點,分毫不差。

  來到那人的住所門外,尼古拉斯站了許久,儘量不使自己發出任何引人注意的動靜,

  仔細聆聽房屋裡的動靜。

  砰。砰。

  然而他能聽到的,只有自己的心臟在劇烈跳動,

  因為騎士的劍鋒已然來到邪魔近前。

  呼一次完整而悠長的深呼吸後,他下定決心,敲響了房門。

  門內傳來腳步聲、衣服摩擦聲。

  應該是那人趴在門上聽外面的動靜。

  他整理了一下自己的大衣,儘量使自己看起來穩重而體面,隨後再一次有節奏地敲響房門。

  咔喀一聲,門被從內側打開一條縫隙。

  尼古拉斯立刻感覺到,有兩道尖刻、薄涼的目光從門縫中刺出,像上次一樣,犁在自己臉上。

  「您好,我給您帶來了..::..一件東西,我想我們可以到一個光亮的地方去?」尼古拉斯儘量使自己的語言得體、鄭重。

  那人將信將疑,打量了他幾眼後,打開房門,邀請尼古拉斯進去。

  那是位身材僂、眼眶深深凹陷下去的老太太,她帶著尼古拉斯來到窗前。

  見到她的背影,尼古拉斯原本堅定的內心突然對自己接下來要做的事,產生了質疑。

  雖然是下午四點,但由於斯沃德林堡的氣候,加之近幾年興建的工廠,大霧瀰漫之下,只有幾縷陽光劃破霧霾,照在這處陽台,帶來僅有的明亮這老太太甚至吝嗇到,不願為他點起一支蠟燭,

  「好吧,您帶來了什麼?這一次,您打算抵押什麼?」她的話里用著敬語,但眼神卻一如既往的尖刻。

  「一塊鍍銀的懷表,請您務必仔細看看,我相信您一定能正確衡量它的價值。」尼古拉斯狀若不舍地從懷裡取出那塊好看的懷表,珍重地遞給老太太。

  她接過那塊懷表,看了一眼:「唔......這可不怎麼像是銀的......?」

  她似乎發現了什麼,轉過身去,背對著尼古拉斯,將它放在不算明亮的天光下,仔細查看起來。

  他等的,就是這一刻。

  尼古拉斯取出那枚鵝卵石,默默對準她的後腦正要砸下時,他感覺那陣嬰兒的啼哭聲突兀大了許多。

  於是他突然清醒過來。

  他覺得手中那枚鵝卵石重若千斤,來時那一千步中醞釀起來的從容、勇氣與堅定,此刻全都化作遲疑,支離破碎—

  那是他的良心在向他發出拷問:

  「眼前這位瘦弱的老太太,雖然尖酸刻薄,但終究不是一位真正意義上的惡人。」

  「我真的該這麼做嗎?這真的正確嗎?這就是我想要的正義嗎?」

  「可如果不這樣做,納迪婭的病又該怎麼辦?觀星者小姐提供的配方,只差一枚石化蜥蜴的眼珠,只要殺了這人,我便能得到一筆財富,一筆足以買下那枚眼珠,或者治好納迪婭肺病的財富......」

  這短短的幾秒中,尼古拉斯想了很多。

  「抱歉,請您把它還給我吧,我考慮了一下,還是決定不抵押它了。」

  他從老太太手裡取回那塊懷表。

  他終究還是沒有那麼做。

  阻止騎士揮動利刃的,不是畏懼與猶疑,而是因為騎士終於意識到他只是給自己的惡行,披上了一層冠冕堂皇的,名為正義的外衣。

  他本以為自己是懲惡的騎士,可直到剛才,他突然意識到,自己就是惡本身。

  這種惡和那些將人分門別類,貼上標籤,美其名日為了社會的發展而死命擠榨的大人物們,別無二致。

  當年,那個年幼的尼古拉斯,沒有加入鞭撻那匹大挽馬的行列。

  如今,已經長大的尼古拉斯,也沒有成為自己最厭惡的那類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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