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一十三章 舊武館新氣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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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14章 舊武館新氣象

  馮通海一怔,隨即眉宇一斂,略帶斟酌地道:「若說從前,武者橫行鄉里者有之,背靠宗門挾令欺民者有之。我初掌賑濟時,縣中幾名六品武者連義塾都敢劫銀。但自從大乾廢除『武階制』,改立『明律考核』之後,情況已大為不同。」

  楚寧輕輕點頭。

  馮通海繼續道:「如今的武者,若不經『魂明司』與地方『清印堂』的三重印鑑,便不得擅用武力於凡地。一旦有傷民之舉,輕者廢魂籍、逐出本域,重者魂鎖剝解、押赴律獄。近三年來,青陽再無因武致命之案。」

  「特權,是否真的被廢了?」楚寧語氣依舊平靜,但語調卻沉得像一塊壓魂的石。

  馮通海不假思索地應道:「確有殘餘,但『廢武榜』一年之中,已有九十四人被廢格,其宗門無一敢私護。如今武者想要升品,必須『入紀律』,受考明卷,立志於郡志、行列於民修。雖仍有門派藏私,但明紀之下,人人知避諱,已遠非舊時可比。」

  楚寧緩緩呼出一口氣,語氣低卻堅定:「原來這世道,是真的開始變了。」

  馮通海看著他,道:「變了,是因有人,先斷了一條最難的根。」

  那帝都一戰,斬的是權貴橫暴,也斬開了新時代的入口。

  楚寧沒再說話,只是眸光望向窗外朗日,仿佛隔著時空,看見了那個早年背劍而立的自己。

  ——他要的,不只是變。

  是,不再回到過去。

  「馮縣令,」他回頭道,「這城,你守得很好。」

  馮通海眼眶微紅,拱手作揖,鄭重道:「我只是替你照看一個夢。」

  楚寧靜靜看著他,輕輕頷首。他沒有多言,但那一瞬,心中翻湧起百感交集。

  這個曾因王家淫威而俯首的縣令,如今卻能以一人之力護全城人食衣,建義塾,治武風。他未言功績,卻實實在在地,把「寧明紀元」的第一道晨光灑在了青陽這片土地上。

  一人一官,並肩立於廳前。

  外頭陽光溫煦,透過竹影在廳前牆上斑斕浮動。春風穿堂而過,拂動長案上擺放的舊縣誌,那一頁記錄著——

  「大乾九六年,巡察使立義司,還百姓贓銀。」

  「寧明紀元元年,青陽再無橫稅。」

  馮通海回身欲言又止,楚寧卻已抬步走出廳堂,未曾回首,只留下一句低語,隨風而散:

  「我回來看一眼,夢裡的人,夢外的燈。如今,夢安了。」

  片刻後。

  賑濟司門外,赤焰已等候多時。他仍維持人形,腰束火紋長帶,氣息內斂,一雙赤眸看向楚寧,道:「閣主,下一站?」

  楚寧望向南方,輕聲道:「奔雷武館。」

  春日暮色,微光如釉。

  楚寧踏入舊館街角時,天色正好,青陽縣西南,昔日王家駐權封館之地,如今門前熱鬧,早無往日壓抑死氣。

  他佇立街邊,看著那座熟悉的老館。

  斑駁青磚,飛檐黛瓦,牌匾嵌金,「奔雷武館」四字熠熠生輝。那不是一座高堂大殿,而是青陽百姓日復一日都能看見的所在,像一塊砥柱,立在歲月里。

  門前弟子來往穿梭,衣衫樸素卻整潔有序,眉宇英氣十足,年紀多在十六七歲。

  更遠些,一群七八歲的孩童正在師傅帶領下練習最基礎的「驚雷刀訣」,姿勢稚嫩,時不時跌倒,摔得滿身塵土,卻又笑聲不斷。

  楚寧沉默良久。

  他記得自己當年,便是翻牆潛入,蹲在角落模仿著這些動作,日日夜習,只求習得一式入門刀法。

  如今的孩子們,卻可以堂而皇之地,在魂碑之下,陽光之中,正大光明地練拳學刀。

  他忽地笑了。

  赤焰看了他一眼,低聲問:「閣主?」

  楚寧未語,只緩緩抬頭,望向門前角落——

  一尊雕像矗立在那裡,是一個十七八歲的少年,神情堅毅,衣袂獵獵,眼中似燃著不滅的火光。

  那是他。

  年少之他。

  他心中微震,目光沉靜,右臂已缺,左眼已無光,魂鎖五紋深埋血骨,如今早非舊日模樣。但看著那雕像,他卻沒有生出半分自憐。


  因為那不是在紀念他一人,而是在紀念「青陽少年曾可登天」的信念。

  他走上前,站在那座「館規碑」前。

  「修武不為高位,只為守護」

  「武不欺弱,道不負心」

  「武館弟子,凡入者皆平等,不問出身,不設門檻」

  碑文在夕光下泛起微光。

  他知道,那些字是他當年怒斥王家之後,一句句說出的誓言——後來被奔雷武館代代沿用,刻入規訓,流入十數州館。

  而今,碑上無名,碑下卻眾人可讀。他無須署名,因為一切,已經成為規章,而非回憶。

  赤焰望著他,忽問:「你立魂於界中,五紋壓眾,又何以念此處舊情?」

  楚寧輕輕一笑,道:「這世上總有人該走在前頭,為後來人砍出路,點一盞燈。我曾在此跪求過道,如今不過回來看看,那燈還在不在。」

  他轉身走入。

  夕陽之中,風過院牆,刀影如流星,在少年手中翻轉生輝——

  魂燈未滅,道心猶燃。

  武館大門敞開,春光穿過紅漆門框,斑斕灑落在乾淨如洗的青石道上。

  往來弟子腳步匆匆,卻不顯慌亂。

  少年們腰束黑布束帶,胸佩「雷」字館徽,正值換課之間,三三兩兩地奔入院中,面色帶著專注與朝氣。

  楚寧緩步踏入門檻。

  一如多年前的自己,只是這一次,沒有翻牆,沒有偷偷摸摸。只是靜靜地走進去,如一位普通過客。

  無人上前迎接,也無人認出他。

  赤焰立於他側,略帶訝異地低聲道:「他們……都不認識你?」

  楚寧看著那些少年們從他身旁跑過,不曾回頭,不曾凝視,神情反而愈發寧靜。

  他淡淡一笑,道:「奔雷武館這些年開枝散葉,將最早的老人全都調任各地新館。或為教諭,或為訓師,皆守一方育徒。」

  「而唯獨這座青陽本館,留作『教學之始地』,『燈初燃之處,不應讓舊火遮了新焰』。所以這裡……如今全是新人。」

  赤焰點點頭,肅然道:「如此布局,倒也高明——守根者不擾枝葉,廣枝者不亂本始。」

  兩人沿著武館側廊緩行。青磚地面整潔,院牆新漆未乾,所經之處皆煥然一新。

  遠處中央訓練場上,「十道石階」赫然在目。

  那是雷萬鈞親手立下的武規:弟子入館後,須循階而上,心法、步伐、筋骨、魂識,十段十階,循序漸進,不得妄越,不得僭學。

  石階兩側,插滿木劍長槍,正有數十名少年排布演練,動作整齊劃一。中段處,一位中年講師沉聲訓斥,一手負背,氣息沉穩:「若心不沉、腳不穩,怎配修武!奔雷武館,不收浮躁之人!」

  那聲音猶如晨鐘暮鼓,在練武場中迴蕩不息。幾名年紀稍小者動作稍慢,當場被罰原地正步三百,不許喊苦。

  楚寧駐足凝視。

  眼神微動,輕聲道:「當年,我為了十兩三月的學費,連魂都快賣了,才換來一道入門資格。」

  赤焰靜靜聽著,不發一言。

  楚寧繼續道:「那時我被仇家追殺,遭人排擠,變強成為我的唯一出路。」

  「如今,這些少年……不需獻身,不需低頭,更不用以血換路。只要一顆習武之心,便可入此門。」

  他的聲音極淡,像春風吹落的柳絮,輕,卻落地有聲。

  赤焰看向楚寧,眼底浮現一種近似敬意的神色。

  他不是第一次聽楚寧說起過去的事,但今日,這些記憶被現實中的歡聲笑語一一照亮,便顯得格外真切。

  楚寧緩緩走到「十階」之下。

  那裡,一方青石武碑靜靜立著。

  碑體不高,通體斑駁,其色微青,碑首原有缺口,已用銅石修補,仍掩不住歲月剝蝕之痕。再細看那碑面——並無雕金銘名,也無閣主列位,唯有幾行樸實無華的大字:

  「人非為拜而修武,武非為寵而尊身。」

  「一念執拳,只為天不庇我,我自舉天。」

  「寒骨可碎,志不可折;生如微塵,心當撼岳。」


  「我輩修武者,為破困厄,為護所守,為不俯首於命。」

  「若無神明應我願,便以一身雷火——踏碎神明座。」

  字體粗獷,筆鋒略澀,卻透出一種難以忽視的倔強氣息。

  楚寧緩緩走上前,伸手輕輕撫過那石碑的邊角。

  那一刻,他仿佛觸及的不是冰冷的石,而是自己年少時攥緊拳頭、咬牙流淚的模樣。

  他想起自己當年跪在這碑下,魂印未啟,懷中空無,抬頭望著這塊石碑,反覆在心中默念:

  ——「我要變強。」

  那時候,沒有人注意他,也沒人知道,他靠著自己省下的乾糧熬了三個冬夜,只為換來館門一紙入階名冊。

  如今,碑上並未記載他的名字,但他知道,這上面的每一個字,都是他曾說過的言語,是他用一腔執念換來的奔雷之魂。

  赤焰在他身後輕聲問道:「這碑,是你當年所立?」

  楚寧緩緩搖頭,目光沉靜如水:「不是我立的。」

  「但這碑——是為所有曾像我一樣,窮得只剩意志的人而立的。」

  他說著,轉過身,望向那方廣闊的武場,望向那些年少的身影,那些踉蹌中又爬起、跌倒中仍仰望的人。

  那一刻,他的眼中有光。

  春風吹過,青陽天清地明。

  楚寧站在晨光里,輕聲道:「一人之始,如今百人隨行。奔雷武館變了,青陽也變了。這就夠了。」

  他轉身離開。

  門前,幾個年幼弟子還在模仿著「驚雷刀訣」,跌倒又爬起,跌倒又爬起。

  那一幕——他不再需要走回去參與,因為,那些正要出發的人,已經不再孤身。

  那就是他,真正留下的東西。

  館中設有簡史堂。

  那是武館一隅最為幽靜的一座偏堂,門楣斑駁,黑漆木匾上刻著三個筆力遒勁的大字——簡史堂。

  楚寧推門而入,堂內一瞬安靜無聲。

  一幅幅牆繪映入眼帘,皆以淺墨丹青描繪而成,風格樸拙,卻筆筆有力。正壁上,一幅橫卷最為醒目,其上書寫著奔雷武館自復館以來的發展脈絡:

  「三年內,四州五地設堂,凡人可學;

  設『奔雷入門石』,測骨不測命,寒門亦可起;

  如今,八州共二十七館,門人過萬,魂者初成者近千人……」

  一筆一划,皆以青陽舊訓為根本。

  楚寧目光微動,緩緩向前,沿著時間軸走過,那些畫面如歲月倒映:有初代教諭肩挑器械,徒步入山村設館授業;有少年魂印初凝,跪謝館前石階;也有各地民間子弟得技而歸,為鄉守險……

  他看得極慢,指尖一寸寸摩挲過牆上的拓印木板,仿佛透過這一幕幕,能觸及那些曾由他一念而起、而今枝繁葉茂的命脈。

  他在館中又靜靜走了一圈。

  演武場上,新入門弟子正在做晨課復訓。

  側廳前講師在抄寫本月武道評定榜,少年弟子肩負器械,來往忙碌,一片井然。

  許多年輕弟子在他經過時,雖然匆匆行禮,眼中卻毫無驚訝——他們並不認識他是誰,只是禮數周全地行過拜式。

  幾位廳中執事雖注意到他衣飾不凡,卻也並未多問。

  只一眼細看,便接著各司其職,仿佛從未起疑。

  他站在外廊,看著一切秩序井然,有條不紊,心中卻泛起一絲隱秘的欣慰。

  「很好。」他在心中默道。

  這才是我想要的奔雷武館。

  不因權勢而畏,不為名號而恭。

  ——真正獨立、自由、平等之所。

  他轉入後堂。

  那裡,是昔日演武廳所在。廳宇修繕一新,樑柱換了新的松木,牆面也新覆清灰粉飾,但整體格局分毫未改。

  最中央,魂碑依舊端立,其上鐫刻著奔雷武館三綱十律,旁有魂火供台與魂師祀位。

  他一步步走上前,撫摸著碑側那道年久的刀痕。

  那是他當年在此斬下的誓言之印。

  「若我登高,必還此地一燈。」

  那時,他並不知未來幾何,只是孤身、赤腳、滿心執念。如今再觸石碑,卻早已是界中閣主,五紋加身,諸閣同尊。

  廳中霎時安靜。

  那些原本未識他身份的講師與弟子們,也不知為何,忽然齊齊止步,不約而同望向此間。有人眉頭輕蹙,有人若有所思,也有人怔怔凝視著這位氣質古拙、衣袍沉靜的男子。

  仿佛心中冥冥中生出一念——這位站於碑前之人,似乎與這座武館,有著某種說不清的羈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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