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6章 鬼戲夜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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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545章 鬼戲夜祭

  人唱戲,鬼看戲;

  盂蘭夜,燈火明。

  若唱至亡曲,

  誰又記得,

  生者才是客。

  ——《子不語·戲影卷》

  夜入後山,霧氣被冷風緩緩撕開。

  幾人沿著石階而上,半塌的戲樓映入眼帘。

  那是一座極舊的木結構戲園,屋頂被壓塌一角,瓦片零落。

  可詭異的是——燈籠自己亮了。

  紅燈一盞盞燃起,燈火映在殘舊的柱上,仿佛有人在迎客。

  鑼鼓聲從裡面傳出,幽幽、空空地在山谷間迴蕩。

  羅蘭停下腳步,皺眉:「這地方有古怪。」

  塞莉安抬頭,指向前方:「聽……好像有人在唱歌。」

  她的聲音一落,空氣中傳來清脆的絲弦聲。

  舞台上空無一人,

  卻有影子在動。

  唱腔婉轉,淒婉如泣:

  「勸君王,飲酒聽虞歌,一別今生,似夢多。」

  曲調一落,破舊的布幕輕輕晃動。

  一把紙傘「啪」地撐開,白衣在燈下飄搖。

  下一刻,整個戲班現身。

  他們的身體半透明,腳尖離地;

  「生、旦、淨、末、丑」依次登場,臉譜猙獰,衣袂破碎,

  有的缺手,有的無臉,

  卻都帶著笑——那種演到死也不願下台的笑。

  他們一邊唱,一邊整隊排場。

  鑼鼓自己敲響,帷幕無風自起。

  羅蘭倒吸一口氣:「……鬼戲班。」

  劇場外,一塊石碑亮起血紅的字。

  「今夜盂蘭,鬼戲淨壇。生客莫擾。」

  字跡鮮紅如血,緩緩滲入地面。

  塞莉安輕聲:「這意思……讓我們別打擾?」

  「太遲了。」司命眯起眼,「他們已經看見我們了。」

  他們緩緩走進戲園。

  空氣里滿是紙灰的味道,祭台被污血覆蓋。

  中央的祭壇裂開,黑霧從縫隙中不斷冒出。

  羅蘭觀察片刻,開口:「和之前一樣,這裡應該也有法壇。」

  他掏出一瓶發著藍光的液體,遞過去。

  「淨魂水——我們在上個區域拿到的任務卡。理論上能淨化穢氣。」

  司命接過,擰開瓶蓋,裡面是微微閃光的聖水。

  「試試看吧。」

  他們分頭行動:

  塞莉安清掃祭壇表面凝固的血污;

  羅蘭擺上三根香;

  司命在四角的凹槽里注入淨魂水。

  淡藍色的光順著石紋蔓延,空氣一度變得清爽。

  羅蘭看著光暈,鬆了口氣:「有效。」

  話音剛落,地下傳來低沉的「咚」聲。

  祭台下的地磚開始鼓動,

  黑霧翻湧,一隻蒼白的手從地下伸出,指甲拖著泥。

  「誒?」塞莉安退一步,眼神微眯。

  羅蘭的表情驟變:「糟了,驚擾到它們了?」

  下一秒,整座戲園炸開了似的。

  鬼班群從舞台兩側湧出。

  丑角鬼伸出長舌,繞上羅蘭的手腕;

  淨角掄著銅鑼,發出震耳欲聾的咆哮;

  旦角拖著破傘,哭腔化作噪音波,一瞬間壓迫人的神經。

  「該死,這不是普通的遊魂!」羅蘭低吼著,連忙後退。

  司命舉起撲克牌,光刃閃現,

  一刀斬斷了丑角鬼的舌。

  舌頭落地化作煙。

  「它們在阻止儀式,」司命低聲說,「繼續淨壇!」


  幾人一邊戰鬥一邊往回退。

  每注入一角淨魂水,黑霧就被壓下一層;

  可若一處被打斷,穢氣立刻捲土重來。

  羅蘭咬牙穩住香火:「還差最後一角!」

  塞莉安護在他前方,血爪掀飛兩隻鬼影,

  背後又有鬼影撲來。

  司命俯身閃過鐮刀,

  忽然,他的手指碰到供桌下的某樣東西。

  冰冷、圓滑。

  他抬頭一看。

  那是一尊被灰塵埋沒的華光菩薩神像。

  菩薩的臉被煙燻得發黑,

  但眼神依舊慈悲。

  司命將它拿起,放到舞台正中。

  「賭一把。」

  他輕輕一推。

  神像落地的一刻,

  整座戲園的燈籠同時亮起。

  金色光暈擴散,

  所有鬼班的動作在半空僵住。

  「那是……」羅蘭愣住。

  「戲班供奉的守護神。」司命淡淡道,「看來他們還認這規矩。」

  燈光照耀下,鬼班面孔漸漸模糊,

  鑼鼓聲低下去,哭腔停止,

  只有旦角最後輕輕哼了一句:

  「花落戲終,魂歸台下。」

  光影散開,群鬼在風裡化作紙灰。

  祭壇的黑霧消散,

  藍光重新亮起。

  第一輪鎮壓成功。

  塞莉安喘著氣收回血爪,

  回頭對司命挑眉:「你真行。信佛了?」

  司命笑了一下,把手上的灰拍乾淨。

  「不是信佛。」

  「是信規則。」

  夜風吹過,燈籠的火光輕輕搖曳,

  像是在暗示——這場戲,還沒唱完。

  華光菩薩的光輝很快黯淡下去。

  金光如潮水般退散,只餘下一縷微光落在舞台中央。

  風聲消失了,連紙灰也停止飄動。

  隨後,

  殘破的幕布自己升起。

  那鑼鼓聲再次響起,不再狂亂,而是帶著節奏。

  「咚——鏘——鏘鏘——」

  一陣笛聲伴隨鼓點,幽幽響起。

  空氣被拉緊,光線昏暗。

  舞台中央,霧氣翻滾,

  兩個身影在煙中緩緩成形。

  他們一身古戲裝,

  一個披著殘破的虎紋戰袍,背負長槍,眉目剛烈;

  一個身著白羅衣,手執絲帕,眼神溫柔。

  霸王項羽與虞姬,

  這場古老戲目的主角。

  他們的身體是半透明的鬼影,衣袍滴血。

  臉上的妝已花,

  卻依然唱著他們的最後一幕。

  「力拔山兮氣蓋世,時不利兮騅不逝。」

  「虞兮虞兮奈若何。」

  虞姬的身影緩緩轉身,輕舞間袖帶劃破空氣,

  殘碎的花瓣從袖口滑落。

  霸王仰天怒喝,握緊長槍。

  舞台上再度燃起燈火,紅光如血。

  他們重演著離別。

  虞姬緩緩舉起短劍,

  笑得溫柔——

  「妾願隨君,赴黃泉路。」

  長劍一落。

  鮮血噴灑,宛若紅梅。

  霸王跪地,拾起她的絲帕,

  一聲怒吼,飲盡殘血。

  血霧在空氣里凝成新的幕布,


  兩鬼的眼睛同時轉向舞台下。

  他們看著司命一行。

  「可懂生死別離?」

  那聲音低沉,似是戲中台詞,

  又像真正的怨問。

  空氣在這一刻凝固。

  虞姬的絲帕輕揚,帶著冷風飛出,化作光線。

  它掠過石柱,鋒利如刃。

  羅蘭閃避不及,肩頭被劃開一道口子。

  霸王的長槍隨後而至。

  銀白的槍影在空中化為三道,

  一槍震退塞莉安,一槍直指司命。

  塞莉安血翼展開,猛然擋在司命前。

  血翼被震得發出悶響,

  但她沒有退一步。

  「他太快了!」羅蘭喝道,釋放黑霧掩護。

  黑霧擴散,遮蔽整個舞台。

  羅蘭的聲音從霧中傳來:「我剝掉他們的視覺!找破綻!」

  司命反手甩出撲克牌。

  銀光在霧裡穿梭,切斷幾根牽制的絲帶。

  可下一秒,霸王一腳踏地。

  地面劇震,黑霧被震散。

  「孤有罪,亦有怨!誰敢攔我!」

  長槍橫掃,風聲如雷。

  塞莉安咬牙:「再拖下去不行!」

  司命的視線掃過舞台一角——

  一個被灰塵遮住的小案几上,

  放著一本攤開的戲本。

  那是一本舊摺子,封面四個字:

  《霸王虞姬》。

  他心頭一動,縱身躍起,避開槍勢,

  一手抓起戲本。

  紙頁自動翻動,

  一頁被風掀開,字跡在血光下閃爍。

  「此生不悔同生死,此曲一唱入黃泉。」

  文字仿佛活了。

  血光順著紙頁流淌,映在虞姬的臉上。

  她的動作忽然一頓。

  手中絲帕滑落,眼神微微發顫。

  「此曲……入黃泉。」

  她抬頭,看向霸王。

  眼中有淚光。

  霸王的槍勢在半空停下。

  他緩緩低頭,看著那一頁字,

  嘴角露出苦笑。

  「原來我們早就死了啊。」

  司命趁機舉起摺子旁那沾著紅墨的毛筆筆,

  聲音低沉,似咒似禱。

  「生死既定,怨歸於淨,

  花台重啟,魂歸故人。」

  紅墨毛筆劃出血線,

  在空中書下一個「淨」字。

  那字飄向戲本,化作光紋。

  光線瞬間擴散,

  整座戲台被白光籠罩。

  血色的幕布被撕開,

  樂聲重新響起,不再詭異,而是悲涼。

  虞姬緩緩走向霸王,

  他們的衣袍重新變得潔白。

  她伸手,輕輕拂過他的臉。

  「將軍,這一折,我們終於唱完了。」

  霸王的目光柔和下來。

  他放下長槍,微微低頭。

  「能與你同生死,何悔之有。」

  他們相擁。

  光芒從兩人身體中透出,

  將他們的輪廓一點點淡化。

  虞姬的聲音在光里迴蕩:

  「能唱完這折,也算值了。」

  然後,她化作光影,融入戲本之中。

  霸王隨之而去,只留下一柄化為灰燼的長槍。


  舞台寂靜,風重新吹起。

  案几上的戲本自動合上。

  封面上,原本暗紅的書名變得潔白,

  最後一頁多出一行細字:

  「淨。」

  司命伸手,輕輕撫過。

  那光從他的掌心滑過,

  化作細小的星芒,

  飄入夜空。

  他低聲道:

  「戲,終。」

  舞台上的燈一盞盞熄滅。

  風吹過破布,像有人在輕嘆。

  而在他們腳下,

  除穢法壇的光,悄然開始甦醒。

  舞台上一切歸於寂靜。

  戲本合上,光散如煙。

  就在眾人以為任務結束時,腳下的木板忽然發出一陣「咔嚓」聲。

  整座戲台輕微顫動,塵土自樑柱簌簌落下。

  「還沒完。」司命的眉頭一跳。

  地板中央的戲台縫隙裂開,一股冷風從下方吹出。

  紅與白的光線交織,纏繞著那裂縫,緩緩化成一個圓形的祭壇。

  除穢法壇。

  祭壇殘破不堪,石面上刻著兩個互相糾纏的字——「淨」與「穢」。

  兩者糾纏成一體,像相生又相剋。

  塞莉安低聲:「這就是……法壇?和之前見過的不一樣?」

  「對。」羅蘭應聲,額頭的汗順著下巴滴落,「最後的淨場。」

  光芒匯聚的瞬間,舞台上浮現出一個模糊的影子。

  白霧凝聚成形,

  一名高瘦的黑影緩緩抬頭。

  他披著麻布孝衣,臉色慘白如紙,眼眶漆黑,舌頭拖得極長。

  一手握著鐵鏈,一手執著血色鐮刀。

  白無常。

  他腳下的陰影蔓延到整個戲台。

  空氣驟然冷到結霜,

  連鑼鼓都自己停下。

  他抬起頭,聲音空洞,

  仿佛千百個靈魂同時說話:

  「凡闖冥戲者,皆有罪。」

  他揮動鐵鏈。

  鎖鏈破風的聲音像雷。

  空氣被割裂,發出刺耳的尖嘯。

  「動!」司命大喝。

  塞莉安血翼一展,將羅蘭往後掀去,

  自己迎上鎖鏈。

  她的血爪與鐮刀撞在一起,火花四射。

  但下一刻,鎖鏈抽轉,套住她的腰,一拽——

  她被硬生生拖倒。

  「它是虛體!」羅蘭喊,「攻擊穿透!」

  司命翻身滾向側邊,目光落在舞台左側的舊木桌——那是戲班的文武場。

  上面散落著鑼、鼓、嗩吶、鑼片。

  他腦中閃過一個念頭。

  「戲未完,就無法淨場。」

  他掠過去,一腳踢翻舊布,手拍在鼓面上。

  「咚——!」

  鼓聲炸裂,迴蕩在廢墟間。

  同時,他抓住血筆,在鼓面上寫下一個「啟」字。

  金光一閃,鼓聲如波。

  那些被鎮過一次的戲班鬼魂,竟從陰影中重新爬出。

  生、旦、淨、末、丑五位鬼戲子抬起頭,

  眼神依舊空洞,但動作卻在恢復。

  司命大聲喝道:「上戲!」

  鑼鼓聲再起,嗩吶高鳴。

  一瞬間,整個戲園亮起了燈。

  紙人觀眾席上燃起了燭火。

  鬼戲班重新登台,扮相整齊,

  再次唱起盂蘭夜的淨魂大戲。

  「今宵祭冤魂,萬穢歸黃泉——」


  戲音迴蕩,

  白無常的身影在燈光中變得扭曲。

  「……可惡……你們敢擾陰司律令——」

  他低吼著,揮舞鎖鏈,但每次斬向戲班鬼時,

  那些鬼魂反而化作光影繞過他。

  「你被戲封了。」司命冷聲道,「這是他們的淨魂曲。」

  白無常怒吼,鐮刀掃出半弧,

  鎖鏈纏向司命的脖頸。

  司命翻滾避開,反手擲出撲克牌,

  銀光劈裂空氣,擊在法壇的「穢」字上。

  那一刻,

  整座舞台的光線驟然翻轉——

  燈火變成白焰,

  戲音化為佛音。

  陰與陽對撞的能量,把白無常的幻影硬生生拉成實體。

  「現在!」司命吼。

  塞莉安振翅而起,

  血爪化作長刃,從空中劈下。

  血光與白焰交織,

  正中白無常胸口。

  他發出一聲悽厲的長嘯,

  鎖鏈斷裂,鐮刀落地。

  那一刻,鬼戲班的歌聲也停了。

  白無常抬起頭,看著司命他們。

  他臉上竟露出一絲安然。

  「曲終人散,花黃鬢白紅顏末……」

  「幾人知我離人愁。」

  聲音落下,

  他身體緩緩崩解,

  化為點點光塵,

  隨風散去。

  祭台的裂縫開始合攏。

  「淨」「穢」二字重新歸位。

  一束聖潔的白光自法壇沖天而起,

  照亮整座戲園。

  舞台上的紙人觀眾安靜坐著,

  在光中緩緩化為灰燼。

  燈火一盞盞熄滅,

  只剩清風與灰雪。

  羅蘭低聲:「結束了嗎?」

  司命點頭。

  「除穢法壇,已淨。」

  他走到法壇前,

  從石槽中拾起一張閃爍白光的秘詭卡。

  那卡上刻著一個古樸的字「穢」。

  司命將它夾入卡冊,收起命筆。

  「走吧。下一座法壇在山下。」

  他們轉身離去。

  腳步聲漸遠。

  舞台幕布無風自動合攏,

  鑼鼓聲在風中迴蕩,輕輕傳來:

  「霸王別姬,謝幕了——」

  燈火徹底熄滅。

  整座戲園,終于歸於清淨。

  台上人死又活,台下人活如死。

  唯有心淨者,能聽懂這場鬼戲。

  ——《子不語·淨場篇》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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