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8章 血嫁之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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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537章 血嫁之夢

  紅衣為嫁,白紙為喪;以死為媒,以怨為禮。

  若鏡中有雙影,莫問誰是新娘。

  ——《子不語·痴情怨》

  夜色沉寂。

  青石山道蜿蜒盤上山巔,濕氣凝成霧,冷白如水。

  遠處的山神廟傳來低沉的銅鐘聲,聲浪在山間迴蕩,像是在為誰送魂。

  山風捲起白霧,霧中閃出一個踉蹌的身影。

  少女穿著一襲破碎的紅嫁衣,裙裾拖著泥水,早已褪去了原本的艷色,像是血被洗淡後的殘痕。

  她赤著腳,腳踝上沾滿泥濘和草屑,髮絲貼在臉上,喘息急促。

  她在奔跑。

  身後,霧在追。

  風聲在山林間盤旋,帶著嘶啞的低語——

  「新娘——新娘——」

  她的步子越跑越快,幾乎要跌倒,淚與汗糊成一片。

  她不敢回頭,但霧中那抹紅光越來越近。

  青石濕冷,霧像一張薄皮,貼在她的臉上,冰涼又黏膩。

  她幾乎要窒息。

  忽然,一聲脆響打破死寂——鈴聲。

  她回頭。

  霧的深處亮起一片詭紅。

  白紙花瓣在夜風裡輕輕搖曳,像是死者的魂在微笑。

  四個幽冥鬼影,腳不點地,齊整地抬著轎子向她緩緩走來。

  那霧並不行在地上,而是浮著,一寸寸滑動。

  血簾垂下,底下流淌著暗紅的液體,順著青石板一路蜿蜒。

  鈴,鈴,叮,叮。

  每一步,鈴聲就響一次,仿佛是心跳在催促。

  少女後退,喃喃道:「不……不可能……」

  她的聲音顫抖,幾乎破碎。

  「他……答應過,要回村迎我……」

  淚水順著臉頰滑下,她的眼底浮起一抹幾乎瘋狂的希望。

  她想逃,卻又停下腳步。那抹紅太熟悉,熟悉得像夢。

  風又起了,帶著血腥氣。轎頂的白紙花忽然簌簌落下,輕飄飄地落在她的肩上。

  像雪,又像灰。

  一點紅光透了出來。

  她聽見有人在笑。

  笑聲極輕,細若蚊吟,卻分明是女人的聲音——低低的、嬌柔的,像婚禮上的喜笑。

  她心口猛地抽痛,雙手死死捂住耳朵。

  「不……我不回去!」

  它的腳步停住。

  一陣詭異的靜默後,他們同時抬起頭。臉上是蒼白的面具,嘴角被紅線從耳根縫到唇角。

  四張笑臉在霧中整齊地彎起弧度。

  他們齊聲開口,聲音沙啞如同死人合唱:

  「回去吧,魂歸魂,土歸土」

  那一瞬間,風全停了。

  一隻慘白的手從霧中探出。

  五指如骨,指甲漆黑,緩緩指向少女。

  鈴聲響起,叮。

  少女的目光失去了焦點,淚珠順著臉頰滑落。

  青石上的血痕被霧氣吞沒,整個世界在她眼前一點點模糊。

  她張著嘴,卻發不出聲音。

  霧光翻滾,如一池碎夢。

  她看見轎簾後,那張蓋著紅紗的臉,正緩緩抬起頭來。

  她分不清那是誰,

  直到,那一抹唇角的笑,和她一模一樣。

  少女的瞳孔驟然收緊。

  風聲消散。

  霧氣溶解。

  一切墜入黑暗。

  夢,開始逆流。

  夢,在黑暗中逆流。

  她睜開眼。

  青石山道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溫柔的夏天。


  陽光透過槐樹葉,灑在望川村的石橋上。

  微風吹動,槐花飄落,空氣中滿是淡淡的香氣。

  溪流拍打著橋腳,岸邊的青苔滑亮。

  她抱著竹籠,籠里養著一隻黃雀。

  鳥兒撲閃著翅膀,在籠中鳴叫,聲音清脆。

  父親在學堂里講課,她坐在門口,替他研墨、磨筆。

  紙上有墨香,院中有花香,一切都靜好。

  這就是她記憶里最亮的一天。

  少年阿彥背著書簍,從橋那頭跑來,笑聲穿過陽光。

  「甜兒!」

  他一邊喘氣,一邊揚起手裡的信紙。

  「我去城裡考舉!等我回來,再見面的時候,你穿紅衣——我好認。」

  她低頭看著自己手裡那件未染的布料,紅線還沒縫完。

  「紅衣?」她笑著問,「好啊,紅衣就紅衣。」

  風過樹梢,槐花落了一地。

  那花白如雪,她以為那是幸福的預兆。

  夢色漸冷。

  灰暗的火光吞沒了夏天。

  北胡入寇,烽煙漫天。

  阿彥棄文從軍,身披鎧甲,從石橋上走。

  他回頭的笑依舊溫柔:「等我。」

  她點頭:「我會點燈,等你。」

  橋下的水倒映出她的影子,細碎顫抖。

  可等來的不是良人凱旋而歸。

  卻是,一紙噩耗。

  信斷思絕。

  夜復一夜,她在學堂里點兩盞燈——

  一盞為自己,一盞為他。

  燈光在風中晃動,就像他的笑容。

  那一年冬天,雪落得極深。

  有傳令兵踏著冰河而來,

  帶來一句話:「阿彥,戰死北疆。」

  燭火顫抖。

  她的手一松,燭淚濺在手背。

  夜色將村莊染成灰白。

  她坐在桌前,

  桌上攤開宣紙,墨色還未乾。

  她穿上那件紅衣——那是他們的「約定」。

  她輕輕提筆。

  「天涯不遠路難尋,

  冰雪封心夢不真。

  若君不返槐花下,

  紅衣守到暮春塵。」

  她寫得很慢,每一筆都像是在勾勒回憶。

  寫完最後一行,她將筆擱下。

  燈火搖曳,映出她微笑的側臉。

  「阿彥,你看,我信守承諾了。」

  她低語,聲音溫柔得像夢。

  她解下腕上的銅鈴,放在案上。

  鈴聲輕響一聲,像是應答。

  她起身,走到門口,推開門。

  風雪撲面,冰冷刺骨。

  她抬頭望向北方,輕輕閉上眼。

  燭火在風中搖曳,

  紅衣在夜色中微微晃動,

  像燃燒的槐花。

  她的手垂下,

  身體隨風輕輕傾倒。

  銅鈴落地,發出最後一聲清脆的叮。

  燭火倒燃,油盡燈枯。

  那一夜,望川村的雪化作紅。

  後來的人說,

  她的魂並沒有離開。

  她坐在槐樹下,抱著那隻黃雀的竹籠,

  一遍一遍地看著石橋的盡頭。

  她在等。

  等那個答應回來的少年。

  只是再也沒有人走過那座橋。

  夢碎。

  她再次奔跑在山道上。


  霧氣吞沒她的腳踝,青石在腳下化作一灘灘暗紅。

  她的雙眼空洞,嘴角在微微抽動,

  像是在低語,又像是在哭。

  鈴聲,再次響起。

  「叮——叮——」

  那是銅鈴破碎的殘響,

  卻在她的心裡一下一下敲擊。

  霧的深處,傳來無數迭加的聲音:

  「回去吧——」

  「回家吧——」

  她拼命搖頭。

  「我不能回去……那裡已經沒了家。」

  霧在她身後合攏。

  鈴聲越來越近,越來越急。

  她的影子再次從地面爬起,

  在她身後拉開雙臂,

  那張臉依舊是她自己的。

  「回去吧——」

  那聲音溫柔得幾乎像勸。

  她的喉嚨里擠出一聲沙啞的哭喊:

  「阿彥——」

  風聲在山間散開。

  銅鈴聲隨之碎裂,

  一切墜入無光的夜。

  霧退得很慢,像一口沒散盡的夢。

  少女跌跌撞撞地衝出那片血色山道,胸口劇烈起伏,喉嚨里滿是鐵腥氣。

  她幾乎是爬著跑到村口。

  村口的石碑早已殘破,青苔爬滿碑面,只有三個模糊的字還隱約能辨:

  望川村。

  她撐在石碑上,大口喘氣,指尖冰冷,指節發白。

  霧氣中,那轎鈴聲仍遠遠地響著,一下一下,像是在逼近她的脊背。

  她咬著牙,抬頭望去。

  村口的老槐樹下,站著一個人。

  那人背對著她,黑衣長衫垂地,銀髮在風中微微泛光。

  他靜靜立著,手中握著一支筆。筆尾懸著一枚銀質符環,在風中輕晃,發出極輕的金屬聲。

  她的理智幾乎崩潰,帶著哭腔撲上前去:

  「救我——有人要逼我!求你救我!」

  那人緩緩轉身。

  他看起來極年輕,面容清俊,卻有種不屬於塵世的冷意。

  他的眸子深得像一灘墨,毫無情緒,仿佛能把人吸進去。

  「這裡,」他輕聲道,聲音低得像風穿過竹林,「可不是你的村。」

  少女一怔,渾身的血都涼了。

  「那?這是什麼地方?」

  黑衣青年抬眼,望向濃霧的盡頭。霧中似有萬千血線交織成塔的形狀,時隱時現。

  「終焉之塔,」

  他淡淡地答,

  「星災之上的戰場。」

  「星災?」

  她的聲音發顫,「那是什麼?我只是個村女啊,我……」

  他歪了歪頭,唇角輕輕一挑,笑意淡而冷。

  「你不是星災。也不是村女。」

  「你,到底是誰?」

  她的唇在抖,張著嘴,卻發不出聲音。

  腦中一片空白,仿佛有千萬條斷裂的線同時抽走了她的記憶。

  「我……我叫……我……」

  名字在舌尖打轉,像被什麼堵住。

  「我是誰?」她的聲音幾乎破碎。

  青年低低一笑,舉起手中的筆。筆尖流光閃爍,墨色的氣息在空氣中散開,帶著命運系咒紋的波動。

  「我叫司命,」他道,

  「謊言的編織者,司命。」

  他緩步走近,目光銳利得像要穿透她的靈魂。

  「你呢?難道?你的謊言太久了。」

  「久到連你自己,都忘了真名。」

  「你騙過所有人,也騙過你自己。」


  少女被他逼得步步後退。

  她搖著頭,眼神從恐懼漸漸轉為空洞:「我沒騙……我只是……我只是想等他回來……」

  話音未落,她的身體忽然抽搐。

  衣袖間滲出血色,像墨染的水漬從皮膚底下湧出。

  她的肌膚開始裂開,一道又一道細痕擴散,裂縫中緩緩伸出紅色的絲線。

  絲線交織,絞成布。

  那布一寸寸攀上她的肩,化作艷紅的血衣。

  「我是誰……?」她喃喃。

  司命的瞳孔微縮,腳下的霧氣驟然翻騰。

  鈴聲再次響起。

  「叮,叮。」

  那聲音不再遠,而是在她的體內響著。

  風捲起,她的髮絲亂飛,整個人被血色的霧籠罩。

  霧中浮現出無數新娘的影子,全都蓋著紅頭,圍繞著她低語。

  「回家了。」

  她捂著耳朵尖叫:「不要!別逼我!」

  聲音嘶啞,淚與血混成一片。

  她忽然抬頭,眼中閃過瘋狂的紅光。

  聲音變得沙啞而尖利:

  「你也要逼我?!」

  「你也要讓我死?!」

  紅布重新落下,覆蓋了她的面孔。

  當布料垂下的那一刻,她抬起頭。

  那不是少女的臉了。

  那是一張蒼白如紙、笑意詭異的「鬼女之面」,

  她的皮膚光滑得像蠟,雙眼卻全是血紅的紋路。

  而那張臉上,迭著無數層相同的自己。

  她的笑,她的哭,她的死。

  空氣變得黏稠,轎鈴齊鳴。

  叮叮——叮叮——

  血衣在風中膨脹,裙擺像燃燒的火焰。

  血霧翻滾,形成一張張笑臉,從她身後浮起。

  司命的黑衣獵獵作響。

  他眯起眼,冷聲低語:

  「……終於露出原形了。」

  鬼娘發出嘶吼,聲音像無數亡魂迭加。

  血浪掀起,裹著她的身影直撲司命。

  司命不退。

  他抬起手,指間那支筆逆光旋轉。筆尾的銀環在霧中發出低沉的嗡鳴。

  他輕輕一笑,語氣平淡得像敘述命運:

  「棋盤落子——」

  筆尖一點,空氣中浮出漆黑的棋格,棋紋蔓延至地。

  「虛實妄語。」

  棋格亮起光芒,瞬間籠罩了他與那撲來的紅嫁影。

  血與霧在空中交織,

  笑與哭同聲爆裂。

  山神廟的銅鐘遠遠地再度響起。

  世界驟然一靜。

  紅霧定格在半空。

  司命的瞳孔中,倒映出那張「新娘之面」,在他面前寸寸崩解。

  夢,破了。

  夢生於怨,怨起於相思。忘川河畔,三世孽緣;莫哭莫忘,勿思勿念。

  ——《子不語·忘名卷》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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