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2章 虛妄迴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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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81章 虛妄迴廊

  「你問我是誰?

  那你先告訴我——是誰給了名字?誰定義了存在?

  若你的身份是他人編寫的劇本,

  那麼我拒絕這頁台詞的簽名。」

  血霧滾滾。

  命種追兵如一道灼燒天幕的紅色風暴,鋪天蓋地般捲來。每一次落地,都在地面撕裂出新的臍帶紋路與爆碎裂痕,原本殘破的廢墟此刻如胎盤被反覆刮割、侵蝕。

  他們的腳步無聲,卻令人膽寒。

  那些編號者的呼吸聲,細微卻有規律,如同程序循環啟動時的心跳提示音,不帶一絲情緒,只有指令、執行、效率。

  Z-217「門殘跡錨點」尚在千米之外。

  隊伍已極限奔行二十分鐘。

  體力、靈力、神識,三重消耗已逼近警戒閾值。

  穆思思幾次回頭,肩膀因劇烈呼吸而顫抖,眼中滿是驚惶和不可置信:「他們……他們追得太快了!」

  御神院信奈手中術式光環已開始破碎,前方鋪設的多維折射屏障出現明顯裂痕,如碎冰般細細剝落。段行舟咬緊牙關,一手護著幾近脫力的林婉清,後者喘息聲越來越雜亂,目光開始渙散。

  「再快點!」維拉厲聲喝令,聲音帶著鋒利的決絕,「還要撐——七分鐘!」

  但下一刻。

  一道聲音,突然切開了所有人的節奏。

  「……停下。」

  聲音不高,卻像是一柄鋒利的刀,從鋼面上緩緩划過,發出令人無法忽視的金屬摩擦感。

  是司命。

  他停在隊伍最後方,未再前行。

  他獨自轉身,正面迎上那自血霧中奔騰而至的命種編號軍。

  血色仍在翻滾,風嘯漸止。那一刻,連時間仿佛都凝滯了。

  紅色的眼眸,在霧中一顆顆亮起,像一群即將著陸的天災流星,冷冷注視著地面上的「樣本逃逸者」。

  他們的額頭上,編號如活字般浮動。

  【命種編號·L-03】

  【命種編號·G-17】

  【命種編號·H-06】

  【命種編號·X-19】……

  每一個編號,都是一個名字的墓碑。

  司命一動未動。

  他只是站在那裡,像一位沉默的編劇,看著那些「舊日角色」逐漸異化為新的章節錯誤,正從自己親手寫下的記憶中一步步走來。

  他聽見了——那熟悉而模糊的低語,在腦中悠悠響起:

  「你要講一個怎樣的故事?」

  伊洛斯提亞的聲音,輕得像風,卻穿透了骨髓。

  司命淡淡一笑,仿佛早已寫好答案。

  「講他們不該記得的,和他們忘不了的。」

  「你瘋了嗎?!」

  娜塔莎第一個反應過來,猛地止步回身,語調中帶著一絲壓抑不住的怒意。

  她看到司命站在原地,孤身一人,而那右手,正緩緩按上了腰側的卡槽。

  他的神情沒有憤怒,沒有悲壯。

  只有一種詩意而冷靜的篤定。

  「你別告訴我,你打算一個人攔著這幫怪物。」娜塔莎聲音帶著撕裂的笑意,「那不是舞台,是祭壇。」

  「我知道。」司命語氣平靜地回應,眼中倒映出前方那不斷逼近的編號之潮。

  「所以我不需要燈光。」他輕聲,「也不需要觀眾。」

  塞莉安猛地向前邁出一步,擋在他面前,聲音幾乎是喊出來的:

  「……不行,我陪你。」

  司命看著她,眼中有一瞬間的波瀾。

  他嘴角輕輕上揚,卻沒有回應。

  莊夜歌也走上前,魂鈴輕響,像是為尚未發生的犧牲鳴奏悼音。

  「若是拖延時間,我有三張替身靈。」他冷靜道,「若是干擾陣列,我有灰魂燼陣。」

  「說吧,需要我們留下幾個?」


  「你一個人不穩。」維拉也沉聲開口,「別逞強,你不是無敵的。」

  司命聽著他們的聲音,一瞬之間,閉上眼睛。

  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一秒。

  兩秒。

  他睜眼。

  那雙眼中,無悲無喜,只有冷冽如晨鋒的光。

  「我知道我不是無敵的。」

  他回身,面朝他們,語氣不快不慢,卻壓得所有人說不出話來:

  「但你們要快點走。」

  他的視線落在指尖,輕輕翻出那張熟悉的卡牌。

  【空無迴廊】

  卡面之上,棋盤的紋路悄然浮現,黑白交錯的幾何格構在靈氣中閃現。

  「這個領域……」司命看著那張卡,語氣低到近乎呢喃,「不適合別人留下。」

  「它會讓人……忘了自己是誰。」

  風聲仿佛在這一瞬,徹底停頓。

  他將卡牌緩緩舉起,對準腳下的大地。

  最後,他看向隊伍中的每一個人。

  穆思思、林婉清、艾琳、信奈、莊夜歌、維拉、娜塔莎——

  他們的眼神不同,但都傳遞出同一個意思:

  ——別去送死。

  司命卻只是輕輕低語了一句。

  「不是我要送死。」

  他微微一笑,像水面上一道悄然盪開的漣漪:

  「是我要他們……不敢過來。」

  「這是我講的故事。」

  「就讓我——一個人講完。」

  卡牌釋放。

  虛妄迴廊——

  展開。

  那一瞬間,大地仿佛沉入夢中。

  《虛妄迴廊》自司命手中緩緩展開,卡牌懸浮於空中,旋轉之間構成一道垂落的鏡幕,

  像是將現實撕出一道縫隙,讓「另一個世界」傾瀉而出。

  鏡面,在空中碎裂,宛如整片天穹塌陷成萬千鋒銳碎片。

  棋盤,自地底升起,如同被召喚出的古老規則,從混沌中硬生生拔出清晰邊界。

  天地間的所有色彩在一瞬間褪盡,紅霧褪去、血跡褪去、石灰與火光皆消散,只剩下最原始、最冷漠的兩色——黑與白。

  司命腳下,大地已然變為一塊無盡的棋盤陣列。

  黑白格子從他腳邊向外擴散,等距鋪設、縱橫如網、折迭如環,一格一格將整個廢墟吞沒、重構。

  廢墟與殘骸被裁剪進「規則之中」,血跡也被洗淨、重塑為某種潔淨但不屬於人的對稱圖案。

  空間本身開始塌陷,像意識投影在二維畫面上的「層層迭影」。

  這是伊洛斯提亞的領域。

  是「虛妄之庭」。

  而站在這棋盤正心的司命,此刻,不再是逃亡者,不再是編織者。

  他是——虛妄的主人。

  周圍的溫度驟降,不是寒冷的物理降溫,而是思維凍結的感知驟停。

  大地像被倒抽氣息般驟然一沉,領域之力徹底壓下。

  空間被剝離為無數交錯切塊,黑白棋格如神明棄置的殘局,縱橫貫通天地,向遠方無限延伸。

  編號命種踏入棋盤的瞬間,腳下的紋路開始漂移。

  他們原本穩定的識別編號條形印記開始錯亂,如墨滴落水,驟然炸開,在他們自身的視野中變成模糊不清的圖像殘影,開始脫落、滑移、消散。

  還未反應過來,一道身影,悄然浮現。

  是司命。

  緊接著,第二道。

  第三道。

  第十道。

  第一百道。

  整片棋盤之上,無數道「司命」的虛影接連拔地而起,如從時間裂縫中長出的錯位投影,遍布棋盤每一隅。

  這些「司命」神情各異——


  有的閉目微笑,仿佛沉眠未醒;

  有的滿臉血污,咳血而立;

  有的神色安詳,如同悼詞中的遺像;

  有的手持卡牌;有的正伸出手,仿佛要拉住誰。

  每一道虛影,仿佛都是一個可能存在的「過去」或「未來」。

  每一道影子,既像是司命,又像是某個曾經相信他、夢見他的人——心底對「他」的想像。

  他們無聲而行,緩緩地繞著命種行走。

  沒有風,卻仿佛空氣本身被割成一層層透明冰晶。

  編號命種立刻嘗試啟動攻擊程序,嘗試識別敵我目標——

  【目標匹配:相似度99.99%】

  【無識別編號】

  【無敵我標籤】

  【無可攻擊判定】

  系統警報開始錯亂。

  他們彼此對視,想從對方的眼睛裡確認自己的倒影是否還在,是否還「存在」,是否還被這個系統認定為「個體」。

  棋盤上空,裂痕出現。

  如鏡面驟碎,一道道縱橫破口從領域上方崩裂而出,照見的不是天,而是「他者」的意識殘響。

  那一刻,一名命種終於失控,猛然揮刃劈向其中一個虛影。

  影子崩塌,化作飛散的黑白光屑。

  與此同時,他自己體表的編號開始滲血,條碼紋路如活物般扭動,痛苦地從皮膚上反捲入體內。

  他的識別模塊開始自毀。

  更多的命種,混亂地朝著那些「最熟悉」的司命衝去——

  他們撲進某個虛影的懷抱。

  下一秒,聽見那人低聲說:

  「我原諒你。」

  聲音極輕,溫柔得幾乎帶著哭腔,像是最後一個不願意醒來的夢。

  那名命種頓在原地,動作僵住,身軀開始劇烈顫抖,繼而如玻璃雕塑碎裂成片,

  化作一縷縷微光數據,消散於棋盤之上。

  另一名命種跌跌撞撞想要逃離,卻誤撞進另一道虛影的胸膛。

  那人輕輕地抱住他,貼著耳語:

  「你要去哪?我們還在一起啊。」

  音落之時,空氣忽然變得粘稠如水,回音層層迭迭,如溺水者聽到海底世界的召喚。

  沒有人再知道,自己是不是自己。

  沒有人再確定,他們所謂的「命名」是否還有效。

  此刻,戰鬥,早已結束。

  現在的棋盤,不是戰場。

  是身份博物館——

  是他們,為他們自己,在悼念他們「曾是的人」。

  司命獨自站在那千萬影中,如同一顆靜止的錨。

  他未動,未言。

  只是在講一個故事。

  一個關於「忘了自己是誰」的故事。

  也是他,自己要講完的那一頁。

  他沒有動手。

  因為他根本不需要動手。

  他的存在,本身就是一把筆,一頁稿,一道線索的終點。

  「你們擁有名字,是她賦予你們的。」

  他的聲音輕得仿佛從時間深處飄來,卻落在每一個命種體內的系統中,掀起一陣陣識別紊亂。

  「而我剝奪你們的——是『定義』。」

  他緩緩邁前一步,腳下黑白棋盤悄然隨之延展,一格一格如命運之幕層層鋪展。

  「你們,是編號。」

  「而我,是敘述。」

  他說這句話時,語調溫和,甚至幾乎帶著某種講故事人的惋惜與憐憫,卻比任何戰吼都更有力。

  他舉起一隻手,指尖緩緩抬起。

  「——忘名者筆跡。」

  那一刻,虛空悄然一撕。

  沒有巨響,沒有閃光。

  只有一線如紙被割裂般的「靜音裂痕」,從他掌心中延展,緩緩沒入空無之中。


  而在那道撕裂之中,在每一個命種的「集體記憶中」,他們的「起點」被——刪除。

  他親手抹去了他們的出生之頁。

  在他們龐大的識別鏈條中,原本被稱為「自己是誰」的節點,被掐斷、撕碎、置空。

  而他們的攻擊系統、追擊路徑、邏輯評估、戰術控制,全都依賴於那個點——

  「你是誰。」

  「你識別誰。」

  而如今,那一點,不存在了。

  棋盤仍在緩緩擴展,格陣交錯,如無盡螺旋,吞噬時間、位置、身份。

  而命種大軍——

  陷入混亂。

  他們不再知道該向誰攻擊。

  他們不再知道,誰才是「目標」。

  他們甚至開始不確定——誰是自己。

  虛妄迴廊展開的瞬間,維拉幾乎沒有猶豫哪怕一秒。

  她猛地轉頭,喝令如鋒:「快走!全體跟我走!」

  聲音如軍令斬斷遲疑。

  「信奈,前路開啟,清理障礙——最大化脫離速度!」

  她是第一個意識到——

  司命並不是「在擋敵」。

  他在布局。

  他不只是用領域封鎖。

  他在展開一場戰術劇本。

  她清楚司命的卡牌不是那種把勝負交給「運氣」的設計。

  他不是賭徒。他是作者。

  他的每一張牌、每一項路徑、每一秒展開,都是「敘述中的既定結構」。

  她帶著穆思思、林婉清、艾琳等人迅速撤出「領域影響圈」,

  林恩、莊夜歌與段行舟則分布在側翼與後沿,三人形成內外兩層反包圍,防止命種潰亂突擊。

  每個人都在行動。

  唯一沒有跟上的是——

  塞莉安。

  她站在棋盤領域的邊緣,黑白格紋的光線在她靴底邊緣遊走,卻始終未向她蔓延。

  她沒有進入。

  她只是站在那兒,目光靜靜地凝視著棋盤中央。

  她看見——那個已幾乎與棋陣重迭的人。

  司命。

  他整個人仿佛已與棋盤融合。他的影子落在每一塊格子之中,每一次呼吸都與虛像共振。

  他的面容被百道虛影重迭、吞沒、稀釋,卻又始終清晰地立於正心。

  「我不進去。」

  她沒有抬頭,只是看著他。

  對維拉低聲道:

  「我留下。」

  維拉回頭看了她一眼,眼中划過複雜情緒,張口欲言,終是收回。

  因為她知道。

  有些人留下,並不是因為理性分析的戰術選擇。

  是因為心中的某人,從未走遠。

  塞莉安站在領域之外,動也不動。

  風捲起她的長髮,卻吹不動她的腳步。

  她曾是司命的侍從。

  但在這一刻——

  她是「見證者」。

  她的職責之一,就是——

  「為他,看清他講下去的故事。」

  領域中心。

  虛妄棋盤劇烈震盪,如心跳在棋格下脈動。

  整片空間似被強行嵌入了兩種邏輯衝突的程序,黑與白的規則如潮汐交錯,在維度邊界內反覆拉扯。

  那一瞬,數百命種徹底失控。

  他們無法確認敵我,彼此的識別邏輯層遭遇「敘述偽寫」入侵,編號開始自我糾錯、自我覆蓋、自我回滾。

  混亂之中,一名命種突然抱頭仰天咆哮:

  「我……是不是X-17?」

  「你砍的那個是我?還是我以為是我?!」

  他聲音裡帶著撕裂式的絕望,像是一個算法在自問自身的定義函數。


  下一秒,光影之中,命種開始互相廝殺。

  刀光劍影交錯於無色棋盤上。

  一名命種拔刀,毫不猶豫砍向前方某個「司命」——

  但他剛剛出手,還未落地,便被身後另一道身影刺穿脊骨。

  那命種貼近他耳邊,低聲開口:

  「你殺錯了。」

  「我是你編號的影像。」

  「而你剛才……已經自殺了。」

  這一句話,如邏輯毒素注入神經元。

  他的視網膜劇烈閃爍,核心程序抖動,接著整具身體開始異化成裂光,如折斷的模擬生體在程序空白中燃燒。

  命種程序開始集體崩壞,發出系統自毀提示音:

  「啟動編號清除……」

  「啟動編號模板校準……」

  他們,正一邊戰鬥,一邊抹除自己的存在結構。

  編號系統,在他們還沒抵達目標前,已崩塌在自身內部。

  這時,血霧中,一道聲音終於響起。

  不是刺破空間的尖嘯。

  是某種內嵌式的低語——從臍帶信息層直接注入每一個命種植入體的深層指令網中。

  安吉拉,開口了。

  她的聲音不大,卻透著一種母體專屬的粘膩溫柔,仿佛是尚在胎盤中被聽見的第一聲哼唱。

  她的語調近乎聖潔,如一場血液中的聖歌:

  「我的孩子們……」

  「別怕編號錯了。」

  「你們該記得的,不是『你是誰』——」

  「而是『我是誰』。」

  她的話語,如潮水般緩慢注入命種的脊椎、神經根、數據核,每一個字都像是封閉式命名函數的遞歸重啟。

  「我是你們的子宮。」

  「我是你們的根代碼。」

  「我用手術刀,在你們胚胎期雕刻下你們的身份。」

  「歸來吧,L-03。」

  「響應我,X-19。」

  「定位重連,G-17。」

  她在一一喚名,如召喚遺失物歸原處,像一位母親呼喚走失的孩子。

  而命種大軍,也仿佛正在緩緩回神。

  他們胸口發光,編號閃爍,開始嘗試同步。

  編號模塊開始嘗試重連——他們仿佛即將被重新接入那條母體的主鏈路。

  編號重組的那一瞬。

  ——司命睜開了眼。

  站在領域正心、棋盤中央的他,像是早已等候這一幕許久。

  他緩緩直起身,目光冷靜中帶著一絲惋惜,像是看著一群曾經擁有名字、卻主動放棄了自己的舊人。

  他的聲音不高,卻清晰地穿過每一片裂痕與殘音,落進命種神經系統尚未接駁完成的那一絲縫隙中:

  「你以為你賦予了他們名字。」

  「可你不知道。」

  「我早就把它們——劃掉了。」

  話音落下,他緩緩抬起手指。

  指尖落地,一道灰白色墨痕,從他腳邊,蜿蜒而出。

  不似鮮血,不似火焰。

  那是一種不存在於物理世界的質地,仿佛某位神祇用羽筆蘸灰,在棋盤上親手寫下一道終結之痕。

  一筆,掠過。

  所有命種體表的編號,從實體到幻像,逐一熄滅,像一串串不被允許存在的詞語,被一筆一筆,從命運之書上划去。

  編號不再。

  身份失效。

  他們在失去敵我的一刻,也失去了自身的意義。

  安吉拉仍在試圖輸入指令。

  她的聲音不再像最初那樣從容,而是開始夾雜細微的不安波動,每一個編號都像是試圖挽留斷線的臍帶。

  「L-03,回應。」

  「X-19,接入。」


  「G-17,同步。」

  她的語調仍舊溫柔,像是撫慰嬰兒入眠的低吟,可植入模塊的回饋系統卻逐漸失去響應,如同一扇扇關閉的子宮之門正被徹底焊死。

  回應她的,是一連串空白。

  空指。

  空名。

  空檔。

  空回音。

  她的聲音落進棋盤領域,如落葉沉入乾涸井底,回應她的——不是命種的忠誠,而是某種徹底斷絕的否認:

  「無此人。」

  「查無編號。」

  「未曾存在。」

  那不是機械性的報錯提示,更像是世界本身的回聲在斥退她的意圖。

  每一條反饋都像刀子,剜在她曾親手命名的那張族譜上。

  命種仿佛失去核心接入信號的自控機,在棋盤中變得荒亂無序。

  他們互撞、旋轉、停滯、崩塌,像一具具無法校準定位的生化殘骸,在規則邊緣的「身份抹除區」中跌落、湮滅、分解。

  他們的步伐紊亂,眼神空洞,編號褪色,聲音失調,像一群在母體中被流產卻仍強行活化的廢胚螻蟻,四散衝撞。

  此刻,司命依舊沒有拔劍。

  沒有起手。

  他連一根指頭都未抬動。

  他只是站在那片棋盤的焦點,仿佛一根釘子釘在這混沌與崩壞的世界中央。

  他看著這一切,沒有憐憫,也沒有狂喜。

  只有淡然。

  他說:

  「名字是你給的。」

  「而我,只是——把它劃掉。」

  他的語氣溫和得近乎克制,卻比任何鋒利的武器都具毀滅性。

  「你愛的是他們的編號。」

  「可他們現在——沒有名字。」

  他微微一笑,那笑意如風,拂過燃燒後的墓地。

  然後,他轉身,背對戰場。

  「所以,他們也就不能——聽你的話。」

  他話音落下。

  棋盤陷入三秒死寂。

  像天地都在屏息聆聽。

  然後,是系統全面塌陷的爆音。

  上百命種的思維模塊、識別協議、執行邏輯在瞬間崩解——像數百顆星球在同一秒墜入虛空。

  崩塌的不是代碼,是身份結構;炸響的不是血肉,而是意義本身。

  那些編號所塑造的「人」,在這一刻,從「記錄」中被註銷,從「認知」中被清除,從「存在」中被徹底剝離。

  司命,獨自站在那片宛如墳場的棋盤中央。

  他早就知道這一步會到來。

  他只是等。

  風起。

  灰白色的墨跡仍在他身後緩緩遊走,如一條正在收筆的冥書之尾,將這場靜默屠殺寫成一篇無聲輓歌。

  它像是在為每一具崩毀的命種寫下墓志銘。

  「他們沒有名字。」

  「所以他們,不會再聽你的命令。」

  「而他們的故事——」

  「由我,講完。」

  棋盤邊緣,風忽然倒轉。

  不再是自然律動的風,而像某種從時間縫隙中回溯而來的記憶殘響,倒灌入這片支離破碎的維度之中。

  灰色線條悄然划過命種體內的最後一層識別系統。

  就像一塊塊數據終端被強制格式化,他們的程序開始脫序,識別標籤層層剝落,

  編號斷裂成零散碎片,意識如水銀傾瀉,被擠出骨骼,化為虛影飄散。

  他們的動作停止,不再掙扎、不再攻擊,只在程序性地試圖說出自己「是誰」。

  「我……是……」

  「我編號……」

  「我不是我了……」

  但他們的聲音,連自己都聽不懂。


  沒有鮮血飛濺。

  沒有尖叫撕裂。

  他們在沉默中湮滅,像某段被誤刪的數據被「回收」,只留下那一點點「身份回音」,

  在棋盤裂縫間久久不散,像是神明刪除檔案後的遺憾餘波。

  他們一個接一個,在扭曲與掙扎中,跌入棋盤邊緣那一格一格失焦的裂縫中。

  而站在這片風暴中心的——司命,

  此刻,早已不再是完全的人形。

  他的輪廓模糊如殘影,邊界時而清晰、時而消散,像是折射在萬面鏡子上的一組變量圖像,又像是某種未來記憶中的「影子人」。

  是鏡中之身,還是真實被投影?

  此刻的他,是「司命本身」,還是「他講出的司命」?

  沒人知道。

  連他自己,也不再在乎。

  因為他完成了這一回合的敘述。

  那不是一次擊敗。

  那是一場消音。

  遠方,維拉所率主隊終於抵達Z-217「門殘跡錨點」。

  信奈不發一言,直接展開前鬼秘詭,布下防禦式障壁;

  林恩釋放灰霧,再次遮蔽熱能與精神力掃描通道,隨後帶著穆思思、艾琳等人迅速依令進入最後防禦陣列。

  所有人都知道——

  剛才那一場「戰鬥」,從一開始就不是「抵禦」。

  那是一次說服。

  一次用「身份剝奪」作為主軸的精神領域入侵,是讓敵人自我懷疑、自我崩壞、自我刪除的——敘述性殺傷。

  他不是擊敗他們。

  是讓他們自己走向「無名」。

  在棋盤邊緣,唯一沒有離開的——是塞莉安。

  她仍靜靜站著,像一塊被雪封的石碑,紋絲不動。

  直到她終於看見——

  司命,從棋盤的最深處,緩緩走出。

  他仿佛是從黑白格間滲透出來的影像,一步步跨出虛妄邊緣,先是無數個虛像破碎,最後才顯現出唯一的、真實的他。

  他輕輕呼出一口氣,那氣息像穿過了廢墟與靈魂之間的縫隙,帶著一種深層疲憊後的解壓。

  聲音極輕,卻清晰。

  「太吵了。」

  塞莉安微微一笑,走上前去,沒有多言,只是自然地伸出手。

  司命抬手,握住她的掌心。

  她的指尖冰涼,而他的掌心依舊滾燙——仿佛那一整場沒有火焰的戰爭,燒穿的是他的骨血,而非外界。

  「講完了?」她問。

  聲音不高,卻像把整片空間從高張狀態緩緩落地。

  「只是前言。」司命低聲回應,嗓音略啞,卻有著不容置疑的安定。

  「主角還沒登場呢。」

  話音剛落,遠處的紅海再次震動。

  一陣低頻如心臟鼓動般的震盪從血臍深處擴散而來。

  安吉拉的身影,從粘稠而腫脹的血漿中緩緩升起,眼神冰冷,她已察覺領域塌陷,系統連結被斷,必須重新校準。

  而此刻的司命——

  已歸隊。

  風,再度吹起。

  棋盤已散。

  但那場「講述虛假的敘事」的戰鬥,已在人心中留下比真實更深的印痕。

  那不是一個技能釋放的領域。

  那是一段故事,一場敘述,一次將命運拆解為文字的「再命名」。

  它不會被忘記。

  它會在每個人的腦海中,長出屬於自己的真實。

  「他們以編號歸來,

  他用虛構抹去編號。

  這是命運劇場中的一頁草稿,

  卻由一個無名之人,寫下了所有人的逃出生天。」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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