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榮國府(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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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說回寧國府。

  如今賈家的家主為賈珍,寧國府上下卻不叫他老爺,而叫珍大爺。

  被寧國府眾人稱老爺的,是賈珍之父賈敬,常住在城外玄真觀修道,只在過年時回來祭祖。

  賈珍有一子,名賈蓉,娶營繕郎秦業養女秦可卿為妻。

  這秦可卿雖出身低,人卻生得裊娜纖巧,行事溫柔平和,寧國府上下莫不誇讚。

  這日,秦可卿驟然聽聞城外有賊王楚延率大軍至,心神不寧,欲要與丈夫賈蓉商量,他卻悶聲不說話,倒是公公賈珍與她寬慰幾句,臨別前還贈了她一些薰香,叮囑夜裡點燃,以便入睡。

  秦可卿對這位公公很是敬畏,辭別他後回到房中,昏昏沉沉的睡下。

  也不知過了多久,她猛然驚醒,從閨床上坐起身,細思方才所做噩夢,卻大多不記得了。

  過了片刻,伸手一抹後背,方察覺她那光潔白膩的背脊,已是驚出一身的冷汗。

  「寶珠。」

  秦可卿忙喚來丫鬟,命她們去打熱水來。

  才剛梳洗穿戴完畢,外頭就有婆子喊:「珍大爺來了!」

  秦可卿又是一驚,自家公公大早上就來找她,怕不是存了些別的心思。

  再想起此前種種,又回憶起夢中事,秦可卿越加驚慌,忙起身迎接公公到來。

  賈珍一進她房間,便細細的嗅了嗅兒媳婦房裡的一股甜香氣,目光落到她身上,笑道:「你昨晚睡得可好?賊軍的事不必驚慌,朝廷有數萬兵馬,足以擋住賊軍數月,那時賊軍糧草耗盡,自會散了。」

  秦可卿欲言又止,最後還是恭敬道:「公公且放心,昨夜裡我睡得安穩,並不曾憂慮。」

  賈珍見兒媳婦低頭說話時,聲音柔和婉轉,眉宇間有一股說不出的嫵媚鮮艷,裊娜身段盡數藏在裙中,當下再也按耐不住,伸出手就欲握住她纖纖玉手。

  秦可卿早已戒備,見他手伸來,嚇得往後退一步,目光驚畏的看向他:「公公……你想做什麼?」

  心中的惶恐早已到了極點,再次想起夢中事。

  賈珍見事不成,心裡不免有幾分不快,賊軍圍城,正是人心惶惶之時,他本欲趁此機會哄秦可卿從了自己,沒想到她仍舊不肯。

  「罷了。」

  賈珍寬慰她道:「你且好生休息,家中事有我處置,不必擔心太過,以免生出病來。」

  秦可卿低頭應下。

  臨出門前,賈珍又道:「近日我吩咐蓉兒去外頭打聽消息,晚上他需得好好歇息,你們夫妻兩就不要再行房了。」

  秦可卿心內又是一驚,待她再抬起頭時,公公已離去。

  她呆站良久,方才回房中,伏在床上嗚嗚哭泣,心裡一片煩亂,既想著方才公公賈珍看她那仿佛吃了她的眼神,又想著城外賊軍,且因昨晚噩夢,不知是真是假,凡此種種,化作一團揮之不去的愁緒籠罩在心頭。

  「奶奶怎麼哭了?」丫鬟寶珠和瑞珠進來,見她哭泣,忙快步過來扶起,卻見紅被上已濕了一大團。

  「不礙事。」

  秦可卿用手帕拭淚,眼眶裡紅紅的,她本就嫵媚婉轉,哭了後越發的嬌艷動人。

  寶珠瑞珠勸慰她幾句,秦可卿方說道:「昨夜裡我做了個夢。」

  「奶奶夢到了什麼?」她們忙問。

  「夢裡有個仙姑跟我說,」秦可卿語調柔和,徐徐講述道:「那乾王楚延銳不可當,國破家亡就在五日後,要我早些做準備,若是想保住賈家,便勸賈家早日降了,楚延或可留我家幾分家產,兩府上下得以保全性命。」

  寶珠瑞珠聽得膽顫心驚,那仙姑知道五日後城破?!珍大爺還說京師城牆高大厚實,城內存糧充裕,足以支撐數月!

  「若是不降呢?仙姑又是怎麼說?」

  「仙姑說……」

  聽罷,寶珠二人面面相覷,又齊聲問:「奶奶,我們如今要如何做,才能度過這劫難?」

  秦可卿細細想來,決定不去找公公,也不去找她夫君,這兩人都靠不住,整個東府(寧國府)就沒一個能做事的。

  再仔細想想西府(榮國府),合府上下,竟也沒一個能在大難當頭之際,撐得起賈家的人。

  只有一個,還算得上行事果斷,也有手段,若是能勸動她,未必沒有保住賈家的機會。


  想畢,秦可卿朝二丫鬟道:「隨我去一趟西府。」

  寶珠忙叫上幾個丫鬟婆子,與奶奶一同到榮國府去。

  瑞珠見奶奶徑直去璉二爺家中,想她是去尋璉二奶奶,到了屋裡卻不見人,等了許久,托人去請,才將璉二奶奶給請了回來。

  「你怎麼到我這兒來了?」

  見了她,王熙鳳很是吃驚,嘆氣連連:「如今兵荒馬亂,上下里外都亂了,你走動需得當心些!」

  兩人雖輩分不同,年紀卻相差不大,秦可卿小她幾歲,平日裡關係要好,說話也隨意。

  秦可卿忙拉住她手,說:「嬸子,我有要緊的話跟你說!」

  王熙鳳一個眼神,平兒、瑞珠寶珠等丫鬟就都出去了。

  「什麼要緊話?」王熙鳳道:「老太太那還等著我去伺候,府里亂糟糟的,一些沒規矩的人開始不安分了,想要從姑奶奶我口袋裡偷銀子使,我服侍完老太太還得去看著些!」

  「嬸子。」秦可卿嘆道:「你是個脂粉隊裡的英雄,連那些束帶頂冠的男子也不能過你,你如何連輕重緩急也不懂?」

  王熙鳳惱了,甩開她手,端著茶喝,瞥她一眼:「你且說說,什麼是輕,什麼是重?姑奶奶的錢都是輕,還有什麼是重的?」

  賈璉之妻,人稱璉二奶奶的王熙鳳,看錢看得比命根子都重,兩府有不少人都知道。

  因她素日裡潑辣能幹,眾人都笑稱她是鳳辣子。

  「賈家生死存亡,還不夠重?」

  秦可卿道。

  王熙鳳柳葉眉皺起。

  秦可卿又勸道:「些許錢財,偷了也就偷了,可若是乾王進了城,派兵堵住兩府前後門,你再有天大的本事,也只能任由他宰割!」

  王熙鳳吃了一驚,心底湧出一股涼意,「這城……要守不住?!」

  「說不準。」遲疑片刻,秦可卿道:「我昨夜裡做了個夢。」

  她將夢中事挑了一些說給她。

  王熙鳳聽罷,細思許久後才說:「就沒有別的辦法保我家?倘若照你說的,降了那賊王,寧榮兩府也不復存在,那賊寇定要將我家剝下一層皮來!」

  秦可卿冷笑道:「嬸子好痴也,偌大的朝廷都被乾王打垮了,何止我家?如今非是思慮保住家產,而是要保住闔府上下一干人等的性命,命都不在了,要錢財何用?」

  王熙鳳惱道:「這會子賊寇還未攻城,誰知怎麼著,仗還未打就先投降,外人豈不笑話我家?」

  秦可卿又是一嘆,不知怎麼勸了。

  仙姑曾言:若是不降,賈家定不復存,你早日脫離那苦海回來罷。

  「罷罷罷。」王熙鳳笑道:「若到了逼不得已的地步,我就按你說的,勸老太太,讓人在賊王進城時開了大門,迎賊軍進城就是!」

  秦可卿幽幽道:「若是當初多在祖塋附近多置田莊房舍地畝,以備祭祀供給之費,也不至於擔心被乾王軍抄家後無可安身,如今說什麼也遲了。」

  仙姑說,那乾王最愛抄大戶人家,每破城,城內富戶就是無罪也要舍掉一大半家財。

  王熙鳳又笑:「我總說你疑心病多,比我還要強,今兒我說對了吧?」

  秦可卿也笑起來,與她聊了一會後,方才辭別。

  正欲出門,忽而站定腳步,低聲說:「嬸子,還有件事,我不知當講不當講。」

  「你只管說,跟我還客氣什麼?」

  「若是天要降罪於賈家,只管罰我一人便是。」

  「沒頭沒尾,你說的這是什麼話?」

  王熙鳳笑起來,秦可卿也笑了,心裡輕鬆許多,與丫鬟回了寧國府。

  不論如何,她絕不從賈珍。

  下午。

  乾王楚延在城門外喊出的一番話,風一般傳遍寧榮兩府。

  「賊軍五日後攻城?!」

  寶珠瑞珠眼神中透著驚駭,奶奶昨晚做的夢是真的?

  城……守不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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