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0章 好評如潮,該怎麼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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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570章 好評如潮,該怎麼解?

  兩個小時多的放映過去,廳內的燈光像是遲疑了許久,才一點點亮起來。

  光暈漸開,照亮的不只是座椅,還有一張張忘了合攏的嘴,一雙雙發紅的眼眶,許多尚未來得及擦去的淚痕。

  空氣都似乎有些凝滯,好像剛才過去的兩個多小時不是在看電影,而是被無形的手攥著心臟,一同沉進了電影裡那個暗無天日的詐騙工廠。

  直到第一道掌聲響起。

  緊接著,第二聲,第三聲————掌聲猛地連成一片,洶湧澎湃,還夾雜著幾聲壓抑後的抽氣,以及一句由衷地「我的天」。

  這些掌聲是給電影的,但更像是觀眾把自己從那個逼真的噩夢裡打撈出來時,本能發出的聲響。

  主創團隊重新登台,站到還殘留著光影痕跡的銀幕前。

  跟放映前相比,他們身上也多了點剛從故事裡走出來的痕跡。

  張億興下意識地推了下並不存在的眼鏡,王傳軍雖然換上了斯文的西裝,但還是讓前排的幾個觀眾瑟縮了一下。

  孟子藝倒是沒什麼影響,一如既往地心大,只是下意識地先往旁邊瞟了一眼。

  周野站在她斜後方半步的位置,正垂著眼,用指腹輕輕撫平裙身上一條幾乎看不見的褶皺。

  她的側臉在舞台側光下顯得異常平靜,甚至有些過於平靜了,與周圍或激動、或感慨、或仍未出戲的氛圍略微有些格格不入。

  察覺到孟子藝的目光,她抬起眼看過來,兩人視線在空中倏地一碰。

  孟子藝像是被燙到一樣,立刻想擠出一個更燦爛的笑,周野卻已經移開目光,看向了台下,嘴角勾起一個標準的微笑弧度。

  孟子藝面色一僵,山地移開目光。

  這時,主持人走上前開始主持流程繼續。

  她將話筒首先遞給了監製寧昊。

  寧昊拿著話筒,小眼睛在燈光下眯了眯,先是看了眼身旁的申澳,才開口發言。

  「首先,謝謝大家。電影能拍出來,能讓大家看到,離不開台上台下每一位的努力。

  申澳導演大家都知道,是個自我要求非常高的人,高到什麼程度呢?有時候我都覺得他有點軸。」

  他笑了笑,引來台下一陣善意的笑聲。

  「但這個軸用對了地方,就成了這部電影的筋骨。為了呈現最真實的東西,劇組上下,從導演到演員,再到每一位幕後工作人員,真的是拼了命。這種拼命,不是為了票房,是為了對得起這個題材本身沉甸甸的分量。電影的意義,我想不用我多說,大家看過之後,心裡都有桿秤。」

  熱烈的掌聲緊跟著響起,話筒傳到了申澳手中。

  這位以《受益人》嶄露頭角的年輕導演,此刻臉上沒有了首映禮開場前的笑容,多了幾分感慨。

  他扶了扶眼鏡,聲音有些沉重。

  「拍這部電影的初衷,其實源於我身邊一位朋友的親身經歷。他被網絡詐騙傷得很深,不僅僅是錢,還有信任,以及對生活的希望。後來,我查閱了大量資料,看到網絡上、新聞里,太多人因為網詐家破人亡妻離子散。那種無力感和憤怒,促使我想做點什麼。」

  他自光掃過台下安靜傾聽的觀眾。

  「電影或許不能直接抓住騙子,但我希望它能像一面鏡子,或者一聲警鐘,把這種隱藏在屏幕背後的危險,把它的殘酷和警示意義,用影像的方式,儘可能地傳遞給更多的人,哪怕多一個人因此提高警惕,這部電影就有它的價值。」

  話音落下,全場掌聲雷動。

  互動環節漸入佳境,主演們各自分享著各自的後遺症。

  張億興說拍完戲看到電腦彈窗都心裡一緊,詠眉感慨反詐警察的不易,王傳軍更是現場自首,伸出雙手對著台下觀摩的反詐警察方向,苦著臉說「隨時配合調查」,惹得全場又笑又嘆,氣氛鬆弛不少。

  幾人依次發言後,話筒遞到了王大路手裡。

  他演的角色是個標準的被騙模板,深陷網賭拖垮全家的大學生阿天。

  「演完這部戲,我落下個毛病。」

  他抓了抓頭髮,眼神飄向孟子藝,半真半假地抱怨。

  「現在看見孟姐,我這心裡就咯噔一下,PTSD了真的!腦子裡自動播放她笑著騙我的畫面。」


  觀眾席瞬間發出理解的笑聲。

  王大路趁機轉向周野,咧開嘴笑起來。

  「還有野子,你演我女朋友,在片場沒少罵我【醒醒吧】,我現在一聽人這麼說話,腿肚子都轉筋。」

  語氣熟稔,帶著點刻意的親近。

  他試圖把周野也拉進這個輕鬆調侃的語境裡,顯得兩人好像很熟的樣子。

  周野接過遞來的話筒,指尖很穩。

  她沒有接王大路的話茬,甚至沒有看他,只是微微頷首,自光掃過台下。

  「宋雨這個角色戲份不多,但她的憤怒,不僅僅是對安娜個人。」

  說到這裡,她略作停頓,像是要給觀眾時間集中精神聽下面的話。

  「更是一種————找不到出口的絕望。現實生活中,有很多受害者家屬,他們的痛苦憤怒往往無處安放。騙子藏在網絡的另一端,摸不著抓不住。所以當安娜這樣一個活生生的加害者形象出現時,宋雨所有的情緒,就像洪水終於找到了一個決口。她抓住安娜質問,與其說是在質問一個騙子,不如說是在質問命運,【為什麼是我?為什麼是我們家?】」

  語速不緊不慢,條分縷析。

  這番解讀,冷靜精準,還有一絲抽離的悲憫,超出了簡單的情侶矛盾,直指更深層的群體創傷。

  台下有觀眾不住地點頭,寧昊申澳也投來讚許的目光。

  而一旁,王大路臉上刻意的笑容卻有點掛不住了。

  他原本只是想炒熱氣氛,藉機跟周野拉近點關係,沒想到她完全跳出了他設定的輕鬆框架,直接沉到了角色內核里去。

  只好訕訕地摸了摸鼻子,沒再插話。

  話筒繼續傳遞。

  當飾演阿才的孫楊再三強調「現實中沒有心軟的打手,只有更兇殘的罪犯」時,孟子藝在一旁聽得格外認真,還不由自主地點了點頭,紅唇微抿,露出幾分後怕的表情。

  她這個下意識的小動作被部分觀眾注意到,惹來一陣鬨笑聲。

  終於,話筒傳到了孟子藝手裡,被問及印象最深的戲是哪場。

  她定了定神,臉上綻開明媚的笑容,先朝著台下各個方向揮了揮手才開口。

  「最難忘的對手戲,那肯定是和軍哥的呀!」

  邊說邊側身看向王傳軍,故意縮了縮肩膀,露出一副害怕的樣子。

  「不騙大家,在片場有時候傳軍哥都不用說話,就穿著那身衣服往那兒一站,眼神掃過來,我後背汗毛唰地一下就立起來了!真的害怕!」

  她拍了拍胸口,做了個誇張的「怕怕」表情,觀眾席立馬響起一片會意的笑聲。

  王傳軍也配合地露出苦笑。

  他們之間關係很好,一起錄製桃花塢,又一起拍戲,簡直不要太熟,開這種玩笑默契十足。

  說話間,孟子藝不由自主地又飄向側後方的周野。

  周野靜靜站在那兒,雙手自然交疊在身前,自光落在不知名的遠處,面帶微笑,似乎台上的熱鬧都只是背景音而已。

  孟子藝心頭那點因為觀眾反應而升起的雀躍,像被針扎了一下,倏地漏了氣。

  嘴比腦子快的毛病差點又犯了。

  她剛才幾乎要脫口而出「小野在片場也被嚇到過」,話到嘴邊才意識到不對勁,猛地剎住。

  現在提起這個算什麼?

  套近乎?

  還是另一種形式的冒犯?

  孟子藝覺得喉嚨有些發乾,臨時把話頭轉了個彎,聲音低了下去。

  「所以————所以拍攝的那段時間,晚上經常做噩夢,都是關於————關於怎麼逃跑的夢。」

  她最後幾個字說得很輕,卻因為話筒的放大,清晰地傳遍了影廳。

  這種劫後餘生般的輕顫,反而比任何誇張的表演都更有說服力。

  台下安靜了一瞬,隨即響起更熱烈的掌聲。

  周野的目光在這一刻終於被拉了回來,極短暫地落在孟子藝微微繃緊的側臉上。

  但也只是短短一瞥,如同蜻蜓點水,了無痕跡。

  隨即便垂下眼帘,將所有可能外泄的情緒都嚴密地遮擋起來。


  似乎孟子藝真實的恐懼,以及恐懼之下可能藏著的對過往地某些隱秘映射,都與她毫無關係。

  流程繼續進行。

  隨後,進入了嘉賓點評環節。

  申澳在北電時的老師,著名導演謝非拿起話筒做出評價。

  「申澳這次,完成了一個難度很高的任務。人物多,線索複雜,但脈絡梳理得很清楚,節奏掌控也很到位。能把這樣一個題材駕馭住,沒有灑湯漏水,看得出他下了苦功夫,也看到了他的進步和成熟。作為他的老師,我很欣慰。」

  北電的另一個教授周虹霞,也從專業角度給予了高度評價。

  「敘事結構很漂亮,這麼複雜的一個故事,多條線索並行,最後還能收得攏,邏輯自洽,情感充沛。導演在敘事和電影語言上的掌控,比前作更加沉穩自信了。」

  而同為北電導演系老師的王宏衛,點評則帶著點幽默。

  「電影很好,意義重大。但我現在最想給申澳你提個醒。」

  他故意停頓了下,看向申澳。

  「近期最好不要出國,尤其別去東南亞。」

  接著又轉向王傳軍,調侃道。

  「傳軍你也是,出門小心點,說不定真有觀眾入戲太深,想替警察叔叔教育你一下。

  「」

  全場大笑,王傳軍也配合地雙手合十。

  緊接著,陳可新的發言顯得十分激動。

  「好看!節奏好得不得了!兩個多小時,我眼睛都沒怎麼眨,頭都看麻了!好幾處情節讓我覺得喘不過氣,太真實了,壓迫感太強了!而且演員每一個都好,真的,每一個都貼合角色,貢獻了精彩的表演!」

  劉振雲則是從文本角度讚嘆。

  「這個故事很不好寫,涉及的專業領域多,人物關係複雜,又要兼顧真實性和戲劇性。能把它寫成這樣,拍出來,並且拍得如此扣人心弦,非常不容易。電影完成度很高。」

  管琥評價時,更看重這部片子的社會功能。

  「電影除了娛樂屬性、商業屬性,還有一個重要的屬性,就是社會提醒功能,或者說,一種責任感。《孤注一擲》讓我清晰地感受到了這種力量。它不懸浮,不炫技,扎紮實實地拍出了一個與我們每個人都可能息息相關的危險世界,這種提醒非常及時,也非常必要。」

  在他之後,王傳軍的愛人齊曦笑著接過話筒。

  「我給所有演員點讚!演得都太棒了!尤其是詠眉老師,您演的反詐警察太讓人安心了。不過————」

  她話鋒一轉,看了眼王傳軍,做出一副拜託的樣子。

  「詠眉老師,您戲裡是警察,戲外能不能也幫忙管管我們家傳軍?看他演得這麼好,我都有點怕他了!」

  話音一落,再次引發一片笑聲。

  肖秧起身時差點摔倒,嘴裡不停地說著自己太激動了。

  「《孤注一擲》拍得特別瀟灑,張弛有度。在電影院裡能看到這麼一部製作精良情節驚心動魄的電影,對觀眾來說是一種享受,更是一次重要的警醒。」

  他說話時神色特別認真,可因為演的喜劇角色太過深入人心,反倒是讓現場不少人都笑了起來。

  互動環節在一位小學生觀眾稚嫩卻鄭重的「真的知道被騙是什麼感覺了」的發言中,逐漸走向了尾聲。

  大合影時,燈光大亮,所有人簇擁在一起,背對著觀眾席。

  身為女主角的孟子藝被申澳拉著站在靠中間的位置,她笑著擺出姿勢,眼角餘光卻看到周野安靜地站在邊上,臉上是完美的標準微笑,與她之間,隔著好幾個人的距離。

  距離不遠,卻清晰地劃出了兩個世界。

  一個還在努力融入熱鬧,試圖用明媚掩飾心底的愧疚。

  另一個,卻已悄然退至安全線外,用平靜鑄成了鎧甲。

  掌聲與笑聲如同潮水般包裹著舞台,唯有她們之間,似乎有一種無形的寂靜,在喧囂的核心悄然蔓延。

  合照之後,觀眾陸續退場。

  首映禮正式結束時,已是下午四點半。

  寧昊拍了拍手,將所有人的注意力吸引過來。

  「各位,地方都安排好了,晚上咱們劇組自己人,還有今天來的各位朋友,一起吃個飯放鬆放鬆,也慶祝一下!」

  眾人自然是紛紛響應。

  熱鬧的氛圍中,大家各自說笑著往外走。

  孟子藝望著正與詠眉熱聊的周野,抿了抿嘴,放棄了上前的打算。

  其實,她自己也沒想好,過去了又該說些什麼。

  只是下意識覺得,她們之間不該是這樣的。

  周公解孟————

  可眼下這種狀況,又該兒麼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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