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還錢,先還一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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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侯府後宅的佛堂里,檀香混著燭油味在氤氳的水汽中漂浮。

  李氏主母手中的佛珠突然在「南無藥師琉璃光如來」的尾音處頓住,指間的翡翠扳指壓得念珠微微變形。

  跪在蒲團上的三等丫鬟蟬兒正伏地稟報,鬢角的茉莉花沾著暮色的露水:

  「回老夫人,三少爺擢升總旗的文牒已入府,賞銀五十兩……」

  「啪嗒」一聲,青銅香爐里的香灰震落。

  李氏主母望向供桌上供奉的葉家列祖畫像,忽然想起璟兒滿月時,自己親手將刻著獬豸的長命鎖戴在他脖頸上。

  「去把庫房裡那方和田玉鎮紙找出來,」

  她指尖摩挲著佛珠,聲音里難得添了絲暖意,

  「再讓廚房燉鍋熊掌粥,給璟兒補補身子。」

  ……

  西跨院的帳房內,算盤珠子噼里啪啦的聲響突然停住。

  李瑤熙握著狼毫的手懸在帳本上方,墨汁在「月例銀」一欄暈開個小團。

  她望著前來報信的鳶尾,注意到對方袖口沾著的金瘡藥粉——果然如昨日藥庫老周頭所言,三弟是帶著傷回來的。

  「擢升總旗?」

  她放下筆,食指敲了敲黃花梨算盤,

  「北鎮撫司的總旗,可比你二哥在兩淮巡鹽御史任上的從七品,多了份直接面聖的機緣。」

  話音未落,窗外傳來二太太房裡的動靜,顯然是支系的消息靈通者也得了信。

  ……

  松濤閣內,葉文遠已經返回,正在重新臨摹《蘭亭序》。

  可是狼毫突然頓住,墨汁在宣紙上暈開個深色的圓斑。

  因為他聽到身後的丫鬟正在閒聊大公子的事……

  「大公子又宿在醉香樓了?」

  他忽然開口,詢問旁邊的老管家。

  侍立一旁的陳忠安低頭道:

  「是,天未亮便差人送了醒酒湯過去……」

  話到此處便戛然而止,老爺手中的筆突然繃直,如他此刻緊繃的下頜線。

  葉文遠盯著宣紙上暈開的墨斑。

  忽聽得硯台里墨錠「噹啷」滾落,在青磚上骨碌碌轉了半圈——那是去年中秋二子葉瑾從徽州帶回的油煙墨。

  「md,都是兒子,一個流連於青樓,一個非要去干錦衣衛,還有另外一個才剛考上探花就被派到兩淮當什麼狗屁巡鹽御史!TMD,那那兩個官能亂當的嘛?」

  只見他指節捏得泛白,忽然將筆往筆洗里一摜,清水濺濕半幅臨帖。

  陳忠安見狀正要上前收拾,卻見老爺袍袖翻卷間已到了月洞門前。

  「備馬,去把那逆子從妓院裡抓出來。」

  葉文遠準備要出去,但是現在站在檐下,陳忠安連忙跑過來看看到醉香樓慣常派來接貴客的車馬。

  此刻車輪碾過青石板的聲音,此刻聽來格外刺耳。

  「老爺,大公子……」

  陳忠安欲言又止,瞥見葉文遠按在門環上的手背上青筋暴起,後半句話便咽回了肚裡。

  遠處傳來馬蹄聲,一馬當先的那人,頭戴銀冠,衣襟上還沾著胭脂水粉。

  正是本該宿在醉香樓的葉瑜。

  「父親!」

  葉瑜甩蹬下馬,踉蹌著往前兩步,與葉文遠的相撞。

  他面上帶著酒氣,卻掩不住眼底血絲:

  「昨夜西市有胡商賣……」

  話未說完,便見父親抬手。

  當然袖中甩出的不是耳光,而是半幅被墨汁浸透的臨帖。

  「明日起,禁足松濤閣。」

  葉文遠轉身,一句話都沒說,只是丟臉地擺了擺手讓陳忠安去處理。

  ……

  晌午的日頭懸在侯府飛檐上,將葉璟手中的銀錠曬得發燙。

  五十兩官銀分成十錠,每錠底部的「內庫」二字在陽光下都泛著冷光。

  他捏著銀錠蹲在青石板上,指腹摩挲著粗糙的邊緣,忽然想起劉三刀旗官臨終前的託付。


  而此刻銀錠的稜角硌得虎口發疼,像極驛站血案里倒下的弟兄們。

  如今牌位該已送進北鎮撫司的英烈祠,可他們家中的老幼,是否能拿到應有的撫恤?

  「爺,您傷口別沾了暑氣。」

  鳶尾端著一碗青梅汁經過,嬉笑著遞到葉璟嘴邊。

  葉璟笑了笑,一口飲下。

  隨後抬頭望向正晾曬官服的山茶,靛青布料上的血漬已洗得泛白。

  他忽然開口對著自己說道:

  「把這些銀子分作三份吧。」

  於是他數著銀錠數,

  「這20兩給劉旗官家,這5兩給孫三老娘,剩下的……」

  他頓了頓,看見廊角處雛菊正踮腳摘石榴花,

  「這5兩給仵作老陳的兒子,聽說那小子今夏要赴府試。」

  全部分完之後,葉璟望著院中蹦跳著追蝴蝶的小丫鬟們,忽然覺得掌心的灼痛輕了些。

  羅剎堂他必滅無疑。

  這麼可愛的小丫頭們落到那些殺人犯手上,不敢想就會發生什麼事。

  他知道,有些事比升官更重要——比如讓那些用命換他活路的人,在九泉之下能安心閉眼。

  ……

  日頭偏西,葉璟像當初借錢的時候,站在嫂嫂院子的月洞門前。

  指尖捏著繡著獬豸紋的錦囊。

  二十五兩官銀是他掙的,還有之前「創收」獲得的,可謂是將自己的家底掏空了。

  這次他特意換了身半舊的青布衫。

  那當然是為了裝可憐,博個同情咯……

  「三少爺來了?」

  門房的小廝眼尖,遠遠便瞧見他手中的錦囊。

  葉璟忙噓了聲,往對方手裡塞了粒碎銀:

  「別聲張,我就悄悄還個帳。」

  繞過影壁時,正撞見葵兒抱著盆栽經過。

  小姑娘眼尖地瞅見他袖口露出的荷包,抿著嘴直樂:

  「三少爺這是要去堵嫂嫂的算盤窟窿呀?」

  李瑤熙正捏著護甲撥算盤。

  忽見葉璟抱著個鼓囊囊的錦囊閃進來,月白中衣後背洇著汗印,活像只鵪鶉。

  她指尖一停,棗木算盤珠子噼啪滑成串:

  「喲,三少爺這是踩著點來的?今天帳房還說您大功一件,掙了一大筆呢。」

  葉璟蹭了蹭鞋底,

  「嫂嫂快別笑話我了,先還您二十五兩。」

  說著抖開錦囊,五錠官銀骨碌碌滾上八仙桌。

  「錦衣衛新官兒得熬滿三個月才領俸,我在府里的例錢您先扣著,就當給小的過來孝敬孝敬。」

  李瑤熙捏起一錠對著陽光照,護甲敲得銀錠叮噹響:

  「五百兩的債,您倒好,二十五兩就想兩清了?」

  她忽然傾身向前,絹扇「啪」地拍在葉璟肩頭時,柔軟的綢緞下,隱約能看見纖細的小腿線條。

  她腰肢盈盈一握,隨著動作輕輕歪。

  露出一截白皙的脖頸和圓潤的肩頭,鎖骨下方還沾著一點汗。

  「當初你可是拍著胸脯說,掙的所有錢都孝敬給嫂嫂的。」

  葉璟慌忙後退半步,連忙擺手,活脫脫一個無賴,

  「嫂嫂您看這銀錠,底部『內庫』二字可比一般銀子要值錢多了!」

  他瞥見嫂嫂腕上三指寬的翡翠鐲隨動作輕晃,靈光一閃,

  「再說了,我這腰牌可比銀錠金貴,將來拿了飛魚服,嫂嫂戴著這鐲子去誥命夫人宴,準保壓過二伯母那對瑪瑙墜子。」

  李瑤熙被逗得絹扇掩面,

  「油嘴滑舌,倒像從醉香樓學來的。」

  眼尾餘光掃到他領口露出的繃帶,笑意稍斂。

  卻又立刻用算盤珠子敲出聲響,

  「罷了,看在你升了總旗的份上,算你利錢全免了,這筆錢我就拿了。」

  說著便讓院內的葵兒拿出準備的紅綢包,

  「給你備了十套棉裡衣,錦衣衛的破衣裳別總讓丫鬟們補,當心磨壞了刀疤。」

  葉璟捏著紅綢包發愣,忽然聽見涼棚頂傳來撲棱聲,抬頭見嫂嫂養的鸚鵡正歪頭啄他的錦囊。

  他趁機把綢包往懷裡一塞:

  「謝嫂嫂!等我破了羅剎堂的案子,準保給您捎兩匹波斯錦,比您這算盤珠子還鮮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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