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半枚玉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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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姜隱覺得自己是個極為通情達理的人,畢竟她受傷方醒,父母便要她去給人做填房,這都能接受了,可不是個脾氣好的。

  但她卻在翠兒口中感受到了一個截然不同的自己。

  「姑娘平日不會費心思想這麼多,很是隨性,喜怒哀樂也不掩飾。」翠兒斟酌地說著,「姑娘頂看不慣二姑娘嬌生怯懦的模樣,總說有氣就撒,有話便說,不能做個軟性子的……」

  姜隱哪裡聽不出她話里話外的意思,翠兒不過礙於她是主子,不敢直接說她是個刁蠻任性,飛揚跋扈的。

  可見自己在她們眼裡,絕不是個好相處的主子。

  這些,她在府里逛了一日後,便感受出來了。

  第二日離了床榻,姜隱一邊由著翠兒替自己梳頭,一邊問她姜家的情形。

  她爹姜海除了母親柳氏這位正妻,還有一個妾室王氏,生了個庶女姜悅。

  姜海就只有這三個女兒。

  人少事兒也少,一妻一妾平日相安無事,三個女兒,姜隱性子張揚,姜雪怯懦,再加個性子淡漠的姜悅,倒也鬧不出大事來。

  「大姑娘起身了,瞧著今日精神頭好多了,想必也是想通了吧。」

  一主一仆正說著話,趙媽媽從外頭笑盈盈地走進來,只是那笑容姜隱瞧著不達眼底罷了。

  「趙媽媽這時候不在母親身邊伺候,跑我這裡來做什麼?」姜隱只掃了她一眼,將墜在發間的金蓮步搖摘了下來,換了支素雅輕便的玉簪子。

  「夫人擔心大姑娘想不明白,想著我老婆子好歹多活幾年,知道的事兒多些,讓我來勸勸姑娘,畢竟這可不是小事,關係到姜家上上下……」

  「趙媽媽嫁過人?」姜隱挑眉看向她,「嫁的也是侯爺這等身份的?」

  趙媽媽的神情一滯,臉色頓時難看起來。

  趙媽媽是柳氏的陪嫁媽媽,一輩子都沒嫁過人,這是姜府上下都知道的事。

  「我自然不曾……」

  「那怕是趙媽媽勸不了我了,還是我自己同父親母親去說吧。」姜隱起身打斷了趙媽媽的話,顧自出了屋子。

  彼時姜海正好在柳氏的正房,說來也是巧,除了王氏,其他幾人都在,是姜隱看到人最齊全的一回了。

  見著她進來,柳氏忙問長問短地關心她的身子,至於姜海則是板著一張臉,少頃,眉頭一皺開了口。

  「明日便要出嫁,你不留在房裡收拾,出來做什麼?」

  姜隱盯著案几上鎏金博山爐里裊裊升起的青煙,有片刻愣神:「父親說我這婚事是陛下的旨意,那看來我明日是必定要出嫁的。」

  「是啊,你能想明白便好。」柳氏從玫瑰椅上起身,金鑲玉步搖晃著到了她身邊,握緊了她的手,「再者,興安侯府也不曾怠慢你,余侯特意送來十六抬妝匣……」

  「母親說到這個,正好,我妝匣里摔碎的翡翠頭面也該換套新的了。」

  柳氏在她的注視下呆了呆,隨即笑道:「是該置辦新的,母親怎會虧待你呢。」

  姜隱勾唇一笑:「我還要城南三間綢緞莊,京郊的一百畝水田。」眼見柳氏面色發青,她又笑著補了句:「這尊錯金銀博山爐古樸大氣,與侯爺的書房定然相配。」

  「胡鬧!」柳氏尖厲的嗓音劃破滿室薰香,「那是你外祖父給我的嫁妝。」

  姜海一掌拍在案几上,也指著她怒罵:「我看你當真是要反了天了。」

  然姜隱卻是滿臉的委屈相。

  她知道自己這一張口,是結結實實地切到他們的肉里去了。

  只昨兒一天,她就悄摸地將這些都打聽清楚了,還別說,她發現這姜家的下人個個都是人精,什麼都知道。

  她拭淚道:「父親母親拿聖旨逼我出嫁,侯府是怎麼個吃人的地方你們都心裡頭明白,我若嫁妝少了,如何立足。也不知我能否活過今歲。」

  說著說著,她當真覺得委屈起來,淚珠自眼角滑落:「外祖父備給母親的嫁妝,便不能給女兒添妝嗎?我還沒要《寒江獨釣圖》呢,要是被外人知道這圖……」

  「夠了。」姜海霍地站起身,看著她粗喘了幾口,轉而憤憤地看向一側臉色鐵青的柳氏,「瞧你們母女做的好事。」

  說罷,又瞪了她一眼,揮袖走了。


  「夫君,夫君。」柳氏連喚了兩聲,也未能叫住姜海。

  一旁的姜雪滿臉的怯懦,絞著帕子時不時打量姜雪,而姜悅卻未加掩飾自己的打量,目光直勾勾地落在她身上。

  柳氏皺眉擰唇,末了深吸了口氣:「好,母親都依你。」

  暮色四合時,二十六隻描金箱籠在院裡一字排開。

  姜隱摩挲著嫁妝單上新添的墨跡,忽然聽得身後枯枝斷裂聲,她回頭,看到姜雪隱在廊柱陰影里,裙角沾著未化的雪。

  「母親待姐姐真好,不知我出嫁時,能不能添這麼多。」見自己被發現了,姜雪也不躲閃了,踱步到她身邊,滿是羨慕地看向她手裡的單子。

  姜隱笑笑:「母親只會為你添更多,放心吧。」

  她將單子收入袖中,抬手欲撫姜雪的臉頰,然將將要觸上之時,又停下了,改為輕拍了拍她的肩頭:「回吧。」

  姜隱是有些相信翠兒他們的話的,她都能坑自己的雙親了,想來待下人確實不會太心善。只為她們說自己同姜雪親近,可她為何會下意識地不想靠近姜雪呢?

  難道那日發生了什麼事?

  兩人一前一後走著,皓月當空,便是沒打燈籠,也將後院的花徑小路照得分明。

  「翠兒,那日我到底是怎麼受傷的?」

  翠兒快邁一步,拉近與她的距離:「具體如何奴婢也不知,那日姑娘邀二姑娘去福安寺祈福,到了之後姑娘讓奴婢去捐香油錢,等奴婢尋回去時,姑娘和二姑娘都不見了。」

  「奴婢與二姑娘身邊的桃兒尋了好久也沒瞧見,天色又晚,只好趕緊回府稟報,主君派了人找了許久,最後還是秦郎君將您和二姑娘送回來的。」

  「秦郎君?是何人?」這個名字是頭一次出現,但聽翠兒的語氣,似乎此人與姜家有幾分熟識。

  翠兒這才記起她失憶了:「呃,秦郎君是,他是二姑娘的未婚夫婿,去歲的探花郎秦度,再過半月,他們也要成親了。」

  姜雪的未婚夫婿?

  有這麼湊巧嗎?他正好同一日也去了福安寺?旁人找不到她與姜雪,就如此湊巧被他遇上了?

  可惜,她都忘了,這事當真棘手,也不知何時才能記起來。

  「哦,對了,那日姑娘回來時,手裡緊攥著半枚玉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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