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7章 柱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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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597章 柱國

  燭淚在燈台上堆積,黎誠擱下筆,凝視著最後幾行字,在心中緩緩嘆了口氣O

  他忽然想起了若水道人給蘇半夏下的那個漠視異常歷史中人生命的咒術如果以蘇半夏真實的性格,怕是無論如何都做不出這樣的選擇。

  就算是自己,做這個選擇的時候也感覺於心有愧。

  「————誠惶恐,姓氏者,父母精血所系,祖宗魂靈所憑。驟然改易心實難安,亦恐失卻本源,有負丞相深意。」

  「然誠深慕丞相再造之恩,胡漢一體之宏願。願求娶淑女,結兩姓之好,通血脈之誼,永為丞相股肱之臣————」

  字字句句斟酌過許多次。

  其實黎誠並沒有選擇的餘地,他要成為柱國,只有第二條路可以選。

  他要謀取柱國之位,必須要漢人的身份去凝聚關隴豪強的力量。

  儘管身後的人神吳桐是懸頂之劍——但不是還沒落下麼?

  他捲起信帛封緘好,喚入外頭候著的親兵,道:「速呈丞相府。」

  「諾。」

  宇文泰展開那捲帛書時,夜已深沉。

  他踞坐於暖閣的胡床上,常服松垮地披著,露出內里緊束的軟甲輪廓。

  燭火在他眼瞳里跳躍,將那幾行字翻來覆去地咀嚼。

  「父母精血所系,祖宗魂靈所憑————心實難安————」

  他手指輕輕敲擊著帛書邊緣,低聲自語:「重情義?還是————惜羽毛?」

  儘管是他自己提出的選擇,此刻他卻又心生幾分莫名的猜忌。

  此人以漢人之身搏殺至今,若真讓他聚起漢人之心————又待如何?

  他踱步到窗前,推開半扇窗戶,外頭的空氣流進來,瞬間吹散了房間裡的沉悶。

  「來人!」

  ——

  親兵無聲地出現在門口垂手侍立。

  「傳話出去,」宇文泰背對著門口,目光投向丞相府深處那片連綿的屋宇,低聲道:「明日朝會,本相有事宣布。」

  「諾。」

  次日。

  關隴鮮卑勛貴、漢人豪強代表、西魏朝臣,涇渭分明地站立兩側。

  皇帝元寶炬高居御座,卻不過是個精緻的擺設,真正的權力中心只在台下那人一人身上。

  黎誠立在武將後方,一個最不起眼的位置。

  作為副軍主,他其實沒資格站在這裡,但宇文泰刻意喚他進來,他就知道宇文泰今天要做什麼了。

  無數目光如同芒刺般落在自己背上,有審視,有崇敬,也有按捺不住的嫉妒,看來自己的事跡已經傳遍了長安。

  ——

  宇文泰並未立刻開口。

  待到禮節畢,元寶炬昏沉沉地揮了揮手,把話頭交給宇文泰,這位後三國的權臣才緩緩上前一步,踱步到殿中。

  「自虎牢關一役歸來,我大魏兵源匱乏,如懸頸之劍。」

  宇文泰的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傳入每個人耳中。

  這一句話開頭,所有人立刻都明白他要講什麼了。

  正是此前風聲沸沸揚揚的改制!

  改軍制!

  「軍制不變,鮮卑子弟死一人少一人,難以為繼,則國亡族滅!」

  鮮卑勛貴們臉色微變,在朝為官的漢人豪強們則不自覺地盯著宇文泰,眼中爆發出一陣熱切的光。

  關隴大地的漢家子民何止萬千?

  難道他們便只能世代為牛馬,永無出頭之日?

  誰都不會願意一直當三等公民的,哪裡有壓迫,哪裡就有反抗。

  漢人豪強即使現在屈從於西魏朝廷,但總有一天這份血債會催化他們內亂奪權。

  宇文泰早想過這個問題,只是此前一直有所顧忌,這次變制,正是天時地利人和!

  儘管打了敗仗,但鮮卑貴族反對改革的情緒也來到最低谷一畢竟變則生,不變則死!

  幾個熟悉的漢人彼此交換了一個眼神,連呼吸都粗重了幾分。


  「本相決意上達天聽,變革兵制,此已有初步規劃。」

  宇文泰朝著王位上的元寶炬躬身行禮,緩緩道:「開府兵,募良家,無論胡漢,凡材力勇健、弓馬嫻熟者皆可入選!授田免役,戰時為兵,閒時為農!憑軍功進身,光耀門楣!」

  儘管早有風聲,但當這翻天覆地的變革從宇文泰口中如此清晰地宣之於朝堂,卻依舊如同巨石投入深潭激起千層浪!

  「怎這般快!」

  鮮卑勛貴中有小部分死硬派臉色瞬間慘白,嘴唇哆嗦著想要說什麼,卻被宇文泰掃過的冰冷目光釘在原地。

  部分漢人則難掩激動,麵皮漲紅,若非朝堂森嚴,幾乎要歡呼出聲。

  宇文泰的自光最終落在了角落裡的黎誠身上。

  他等了等,等眾人驚訝的情緒過後,這才慢悠悠又對元寶炬躬身行禮。

  「臣請陛下旨意。」

  「哦?」元寶炬打了個哈欠,有些緊張地看著宇文泰,訥訥道:「丞相有何主意?」

  「虎牢關一役有將李氏,斷後血戰,以千人之軀破東賊五千重騎,斬敵將挽狂瀾!此等功勳勇略曠古爍今,非重賞無以酬其功,非高位無以彰其能!」

  宇文泰緩緩道:「臣宇文泰請陛下旨意,擢李智靈為柱國大將軍,領大都督,使持節,賜金印紫綬!」

  「柱國?!」

  「漢人柱國?!」

  朝堂徹底炸開了鍋。

  他們有料到這個叫李智靈的小將會一飛沖天,卻從未想過宇文泰要直接把他架上柱國!

  驚愕、難以置信、狂喜、嫉恨————

  種種情緒如同沸騰的熔岩般在每一個人的臉上翻滾。

  柱國之位向來是鮮卑貴胄或漢化極深的賜姓重臣的禁離。

  一個純粹的、根基淺薄的漢人遊俠兒,竟一步登天,躋身國之柱石?!

  宇文泰這是什麼意思?!

  就連一向支持宇文泰欣賞黎誠的李虎等人都是一臉難以置信,看了看宇文泰,又看了看黎誠。

  儘管黎誠在戰場上的表現折服了這群將領,但是這份賞賜未免太大了!

  要知道西魏至今,僅有五個柱國!

  宇文泰自身領一柱國,元氏宗親元欣領一柱國。

  另外也僅有李虎、李弼、獨孤信三人有此殊榮。

  未來的趙貴、于謹、侯莫陳崇都還沒封呢。

  儘管此刻府兵還未改革,現在的柱國比起後來的柱國來說,權力小了不少,可那也是武將能做到的最高位置了。

  元寶炬在御座上不安地挪動了一下身子,嘴唇囁嚅了兩下,終究在宇文泰平靜回望的目光下,擠出一個字。

  「————准。」

  宇文泰看了黎誠一眼,微微頷首。

  黎誠會意,立刻排眾而出,單膝跪下拱手行禮,道:「謝陛下隆恩!」

  聲音算不得沉穩,故意裝出一副壓抑著的狂喜。

  「李將軍當真是年少有為。」

  元寶炬尬笑兩聲,又看向宇文泰,卻見這個大魏丞相目光深邃地瞧著堂下的黎誠,心裡頭不知道在想些什麼。

  「不過一」

  只見他笑容還未斂,話鋒卻如同春陽乍暖還寒時颳起的料峭北風般陡然一轉。

  殿內沸騰的熱度瞬間凝滯。

  也是,如此慷慨的饋贈,必然有其背後潛藏的代價,宇文泰從來不是蠢貨,胡亂封賞自掘根基的事他不會去做。

  宇文泰的目光掠過黎誠,掃向那些漢人豪強代表,悠然道。

  「府兵之制乃胡漢一體之根基,李智靈,你既領了柱國之位,以漢人之身膺此重任,更當為表率!」

  代價來了!

  眾人盯著黎誠,心中千迴百轉。

  代價是什麼?

  賜姓?

  還是和元欣一樣的無權虛職?

  「聯姻鮮卑,結兩姓之好,此乃第一步!」

  竟然只是聯姻?!

  場內的漢人盡皆愕然,旋即心頭浮起一些讓他們自己都感到不太可能的想法。

  不賜姓,難道真要給漢人放權?

  這次虎牢關一戰,鮮卑的兵力損失真有這麼大?

  無論旁人怎麼想,朝堂上的事還是按部就班發生著。

  宇文泰踱步到黎誠面前,親手將他扶起,姿態親厚無比。

  「智靈,這聯姻之事,本相親自為你保媒!」

  此言一出,殿內眾人神色各異。

  鮮卑勛貴們臉色稍霽,看向黎誠的目光複雜難明,多了幾分審視的意味。

  漢人豪強們心中瞭然————一個完全沒有鮮卑印記的漢人實在不可能,但————

  他畢竟是漢人!領的是漢姓!

  「謝丞相厚愛。」

  「好!」宇文泰撫掌大笑:「既如此,擇吉日完婚之前,尚有一事,非智靈你不可為。」

  黎誠心頭警鈴大作。

  宇文泰轉身面向眾大臣,沉聲道:「府兵之制乃存亡續絕之國,然變革之始必有陣痛,關隴漢家豪傑,亦需有所擔當!」

  「尋常漢人,入軍需先賜鮮卑姓,化胡漢之防,入我關隴一體!此非易事,難免人心浮動,顧慮重重。」

  他的目光再次落回黎誠身上:「智靈,你既為漢人,又得柱國尊位,更未改姓,將成我關隴諸姓之婿!那便由你出面,為本相去說服裴公、楊公等漢家棟樑,曉以大義安撫人心!」

  方才的溫情脈脈瞬間蕩然無存,黎誠心底挑了挑眉頭,心知宇文泰算是給了自己一個燙手山芋。

  他黎誠得了柱國的位置不假,但這柱國是真柱國還是假柱國,就要看他黎誠自己了。

  能給那些漢人豪強一個合理的答案,那他開府後自然能輕鬆募集軍士,維持柱國威儀一若是不能,他不過是個和元欣一樣的吉祥物而已。

  眾人的目光齊刷刷射向黎誠,目光里儘是無聲的質問一你李柱國,是代表丞相來壓服我們,還是代表我們漢人去爭取權益?

  你立場何在?

  黎誠迎著無數道灼熱的目光,清晰地感受到宇文泰這一手的狠辣與精妙。

  說服成功,則證明他李智靈是宇文泰得力的工具,能壓服漢人。

  說服失敗或立場暖昧,宇文泰難免猜忌,柱國之位頃刻間便成虛妄。

  他深吸一口氣,壓下所有翻湧的思緒,臉上看不出絲毫波瀾。

  「智靈領命,必竭盡全力不負丞相所託!亦不負我漢家子民之望!」

  「本相靜候佳音。」

  朝會便在一種表面振奮、內里暗流洶湧的氣氛中散去。

  黎誠隨著人流步出宮殿,陽光蒼白地照在殿階上,空氣凜冽。

  他剛走下丹墀,宇文泰的一名親兵已無聲無息地靠近,低聲道:「柱國大人,丞相有請。」

  黎誠來時,宇文泰已換下朝服,只著一件深青色常袍,正背對著門口,凝視著牆壁上懸掛的一幅巨大輿圖—一關隴山河盡在其上。

  「坐。」

  黎誠依言坐在一旁,短暫的沉默後,宇文泰緩緩轉身,道:「時間急了,不曾提前同你說,你畢竟是漢人,有些話由你來說更合適些。」

  黎誠微笑道:「為大魏分憂,自是柱國當為之。」

  「此去非比尋常。裴氏、楊氏根系深厚,樹大根深。儘管他們想要染指兵權,但說服他們大量改姓歸附,你有幾成把握?」

  「十成不敢言。」

  黎誠迎著他的目光,故意沉吟片刻才道:「智靈既為大魏柱國,便為丞相手——

  中利刃,利刃當無堅不摧。裴公、楊公皆深明大義、心繫家國之輩,必能明了此中關節,為子孫萬代計。」

  他沒有提自己漢人的身份,好像他全然是站在宇文泰的角度在思考。

  宇文泰盯著他看了片刻,臉上露出一絲極淡的笑意:「好!莫讓本相失望。

  ,他頓了頓,正要再說什麼,偏殿外卻傳來一陣刻意壓低的爭執聲打破了殿內的沉肅。

  「————丞相正在議事!爾等安敢喧譁!」

  另一個聲音顯得既惶恐又無奈,連聲道:「————實在是————那位大人又在鬧不滿,說安排的客棧醃攢配不上他的身份!非要見丞相不可!小的們實在攔不住也勸不住啊!」


  黎誠瞧見宇文泰的眉頭瞬間擰成了一個疙瘩,臉上掠過一絲煩躁與無奈,方才的深沉與威壓被這突如其來的瑣事攪得蕩然無存。

  他用力捏了捏眉心,深深吸了口氣,那姿態不像手握生殺大權的梟雄,倒像個被神人折磨得死去活來的家長。

  」

  」

  宇文泰想起那個無賴就有些無.,但人家背後站著的那位————自己又全然惹不起。

  只得長長嘆了口氣,扭頭對黎誠道:「罷了,智靈,你先去準備。所需人手、文書,自有人與你接洽,說服之事務必要快。」

  「諾。」

  黎誠起身行禮,心中生出幾分疑惑。

  能讓宇文泰露出這種表情的,是誰?

  當今皇帝元寶炬?又或者是宇文泰的妻子文宣皇后或者馮翊公主?

  黎誠沒有多想,這該是宇文泰頭疼的事,自己沒必要擔心。

  他退出偏殿,殿外陽光刺眼,黎誠微微眯起眼。

  次要目標沒顯示完成,看來僅僅是朝堂上一個簡單的承諾還不足以達成一必須要自己真實成為柱國級別的人物才行。

  他無聲地笑笑,伸了個懶腰—一不知怎麼的,又想起宇文泰剛才那有些窘迫的模樣。

  「反正和我無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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