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2章 破陣與宇文大冢手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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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582章 破陣與宇文大冢手書

  風卷著些許砂石刮過車馬道。

  一青一赤兩道身影一蹲一立,藏在車馬道旁的亂石間,遙遙看著前方那守山人在驛站中招呼店小二上菜上茶。

  青衣女子站在亂石間,面容並不如何好看,卻冷峻如石,端得是清冷疏離。

  而赤衣男子眉眼間跳動著火焰般的躁意,就是蹲著,手指也不自覺在膝蓋上點點。

  除卻身上的衣服有幾分惹眼外,常人見了二人,也不過以為是尋常人家,卻不知這是兩條奉命出谷的龍主。

  久經吳桐點化浸潤,若是那些蟄伏的大能不出手,他倆在這世間大概鮮有敵手。

  赤龍袖中藏著那節桃枝所化的靈機,站在亂石間很有些百無聊賴,撐著下巴看著身邊的青衣女子。

  「無趣。」

  二人一喚左赤,一喚右青,都是曾見過黎誠的人。

  赤衣男子左赤一腳踢開腳邊碎石,道:「那守山人磨磨蹭蹭,半日才挪出三十里。吳桐大人要尋的人若這般好找,何須你我?」

  青衫女子右青指尖掐訣,淡淡道:「不是誰都如你我般有人神大人賜下的神通,普通人靠著雙腿半日三十里,已是難得,教你跟著,你就老實跟著。」

  突然,她指節護得一顫,看向左赤。

  「咦?」

  幾乎同時,左赤猛地按住手腕,手腕靈機處仿佛被無形烙鐵燙了一下。

  那抹靈機驟然滾沸,桃枝虛影一亮,根須扎向一個方向!

  那方向傳來的一抹波動暴烈又熟悉一是源自人神面相大人的歸鄉之力強行癒合血肉的焦灼感,還混著血煞蒸騰的腥氣。

  「在那邊!」

  左赤赤瞳驟縮,仿佛借著這一抹靈機,映出戰場處沖天而起的血光與煙塵:「是戰場——好濃的煞!」

  「找到了。」

  兩人對視一眼。

  左赤正色道:「我持靈機,便去尋他,你且隨著這守山人,未來我若是尋到了,也好來喚你,若是尋不到,也還有你守著守山人去尋宇文泰,人若被你找到了,人神大人神通繁複,尋我不難。」

  右青頜首稱是。

  左赤便足尖一點,也不再管那守山人,只循著靈機的指引掠向那邊。

  臨時徵用的府衙充作了宇文泰的行轅,此刻裡頭氣氛凝重,壓得人喘不過氣O

  宇文泰獨自一人站在地圖前,看著標記出來的高歡帥帳的位置,把這個標記取了下來,微微嘆了口氣。

  高歡最是狡猾,吃了一波虧,絕不會再留在原地,這情報已然無用了。

  夕陽的餘暉透過窗欞,將他半邊身子鍍上一層暗金,另半邊卻沉在深重的陰影里。

  腳步聲響起,親兵統領悄無聲息地走進來,單膝跪地,聲音低沉沙啞。

  「丞相,賀拔將軍所部已歸營,生還者—不足八十騎。賀拔將軍力戰殉國。」

  宇文泰的肩膀幾不可察地微微顫動了一下,隨即恢復了那鋼鐵般的挺直。

  他沒有回頭,聲音平靜得可怕,聽不出絲毫波瀾。

  「知道了,傳令下去,右軍即刻加固城防,謹防高歡反撲。左軍清點本部傷亡,打掃戰場,所余兵力收縮待命。中軍各營,埋鍋造飯救治傷患,三更造,五更發,不得有誤。」

  「諾。」

  親兵統領應聲,猶豫了一下,又道:「丞相—賀拔將軍的隨身之物,已整理送來。」

  宇泰沉默刻,終於緩緩轉過身。

  那張稜角分明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只是像一塊冷硬的岩石,只有眼底深處翻湧著一種令人心悸的暗流。

  「呈上來吧。」

  兩名親兵抬著一個木箱走了進來,輕輕放在下頭。

  箱子裡東西委實不多,完全比不上賀拔勝的身份。

  一柄布滿裂痕、槊尖嚴重扭曲變形、沾滿暗紅血垢的馬槊槊杆—一這還是黎誠順手撿回來的。

  幾件同樣殘破的、洗得發白的舊戰袍。

  最顯眼的是碼放得整整齊齊的上千卷竹簡和帛書,邊角都已磨損,顯然是被主人經常翻閱。


  而最上面,放著一封封緘好的信函。

  這便是賀拔勝留在這世上的全部東西了。

  沒有金銀財帛,沒有家眷牽掛,只有伴他半生的兵器,幾件舊衣,和他視若珍寶的兵書韜略。

  宇文泰的目光在那杆殘破的馬槊上停留良久,半響才伸出手拿起那封信函。

  他展開信箋,字跡是賀拔勝特有的,蒼勁有力,帶著沙場武將的直率,卻又透著一股老人的平靜:

  「丞相親啟:

  臣勝頓首再拜。

  昔萬里杖策,歸身闕庭,冀望與公並肩,掃除逋寇,廓清寰宇。

  惜乎!天不假年,沙場殞斃,壯志未酬,微志不申。每念及此,肝腸寸斷!

  勝本敗將鄙夫,蒙丞相不棄,委以腹心。

  臣來投奔,實非戀棧權位之輩,不過念身為魏臣,生當效命,死亦無憾。

  唯身後所慮者家門凋敝,舊部零落,恐累丞相耳。願公內先協和,順時而動O

  耿耿之心,唯念國祚,高歡未除,關西難安。

  遊俠李氏智靈,勇略冠時,識見深遠,老臣曾與其論胡漢,其見切中肯綮。

  年少英才,實為大魏之材,望丞相用之,必成棟樑,助公成就大業。

  臣以殘軀薦此良才,伏望察納!

  勝生為大魏執戟之臣,死亦大魏忠貞之鬼。此赴賊營,若得梟賀六渾之首,快慰平生;

  若身死殞命,九泉之下死而有知,猶望魂飛賊庭,以報恩遇耳。

  賀拔破胡頓首」

  信紙上的字跡到最後已有些潦草,仿佛書寫時心緒激盪,難以自持。

  宇文泰捏著信紙的手微微抖了抖,他掩面轉過身去,許是流了些眼淚。

  他想起之前在昆明池設宴,賀拔勝一箭射雙鳧,向他叩首拜道:「使勝得奉神武以討不庭,皆如此也。」

  那時候宇文泰這才對他生出些許信任器重來。

  半晌,宇文泰不再掩面,只淡淡吩咐親兵道:「賀拔勝殘部,若有願追隨李智靈的,便隨他去,若不願,再編入其他軍中。」

  頓了頓,他才緩緩繼續道:「但無論如何,賀拔公部——便絕了。」

  「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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