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5章 三千騎,殺高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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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575章 三千騎,殺高王

  次日,宇文泰中軍大帳。

  帳內氣氛凝重如鐵。

  「昨夜之事,諸位想必已有耳聞。」

  宇文泰的聲音低沉,打破了沉寂。

  他的目光掃過帳中諸將,在角落裡的黎誠身上略微停頓了片刻,又不著痕跡地潤開。

  「那個叛逃的小子暫且不論,不過他鬧出的動靜,倒是意外給我等送來了一份厚禮。」

  他頓了頓,眼中閃過一絲銳利的光芒。

  「趁著他夜奔,高歡軍中久被壓制的漢人也不堪受辱,有不少跟著他趁亂夜奔,投我者不下百人!」

  「從他們中,我們得到了賊在軍陣中的確切位置—約就在此處!」

  他的指尖重重戳在沙盤上模擬出的東魏大軍的某個核心區域。

  帳中諸將精神一振,目光灼灼地看向宇文泰所指之處。

  高歡的帥帳位置,這是千金難換的絕密軍情。

  宇文泰環視眾人,聲音陡然拔高了些,但還算沉靜。

  「戰機稍縱即逝,高歡以為河橋新斷,我軍長奔疲敝,其主力尚未完全展開,營盤連接處必有疏漏!」

  「昨夜夜襲雖被彭樂截斷,但所幸無有太傷亡,更是挫了他的鋒芒。」

  「如今我意,便是逼戰。」

  「逼戰?」

  「對。」宇泰道:「逼歡同我決戰。」

  眾人對視一眼,面上有著濃厚的不解。

  己方兵力絕對弱於高歡,縱使關隴子弟好兵好馬,可六鎮軍戶也是良家子弟!

  宇文泰淡淡道:「逼戰為砧,奪帥為錘!」

  「我預點精騎三千,待一良機直搗黃龍,斬陷苦戰的高歡於帳下—此戰若成,東賊群龍無首,十萬大軍頃刻瓦解,虎牢之圍自解!關中可安,大魏可興!」

  斬首高歡。

  這四個字如同驚雷在帳中炸響,所有人都瞬息屏息,明白這意味著什麼

  潑天的功勞,但也伴隨著十死無生的兇險。

  不過三千騎沖十二萬大軍的中軍?

  就算是亂戰,這也已經不是普通的冒險了,而是在賭命!

  短暫的死寂後,所有人的目光幾乎是不約而同地投向了帳中那位鬚髮花白的老將賀拔勝。

  賀拔勝腰杆挺得筆直,如同一桿插在地上的老槊。

  他知道輪到自己了一賀拔勝的臉上溝壑縱橫,此刻卻因激動而微微泛紅,渾濁的雙眼爆發出駭人的精光,仿佛沉睡的火山驟然甦醒。

  他終於等到這個機會了!為兄復仇,為賀拔家雪恥,就在今日!

  沒有一絲猶豫,賀拔勝一步踏出,單膝跪下,聲音沙啞卻如金鐵交鳴,重重砸在每個人心頭:「末將賀拔勝願領此命!」

  帳內一片肅然,無人同他爭搶這個機會。

  所有人都知道,這個任務除了賀拔勝自己放棄,沒人有資格來爭。

  他是最合適的人選,既有足夠的理由,又有足夠的恨,也有足夠的份量去執行這必死之局。

  宇文泰看著賀拔勝,眼神複雜,有期許,有決斷,也有一絲不易察覺的悲憫仿佛在看一個死人。

  他緩緩點頭:「好!破胡老將軍——」

  「稍等!」

  一個平靜的聲音忽然響起,聲音不大,卻稍有冒犯地打斷了宇文泰的話,也瞬間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說話的是黎誠。

  他站在賀拔勝側後方一步之遙,忽得迎著宇文泰驚愕的目光再次開口,語氣平淡得仿佛在說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末將李智靈,願隨賀拔將軍同往。」

  賀拔勝心中微微嘆了口氣,河橋之論後,他早知黎誠必然要跟隨自己衝殺,倒是並不意外,也沒有開口阻止的意思。

  宇文泰的眉頭深深鎖起,轉過目光審視著黎誠。

  他自然是不希望黎誠跟著賀拔勝去送死的,雖然未來的改革不是非他不可,但有這麼一個機靈知道自己目標的副手,總歸是好用許多。

  而且能提出府兵制的人絕非傻瓜,難道他看不出來這是去送死?

  「李幢主,你可知此去何為?」宇文泰皺了皺眉,倒是不失威嚴地沉聲問道:「那是高歡十二萬大軍的中軍腹地,昨夜彭樂已讓你見識了東賊悍將之威,今日高歡身邊,只會有更多侯景、彭樂之輩!此去九死一生!「

  「末將知曉。」

  黎誠的聲音依舊平靜,沒有慷慨激昂,只有一種磐石般的沉靜。

  「正因如此,才更需有人同往,若無人相助沖開兵陣,便是奇襲,賀拔將軍一人陷陣也難殺近高歡。」

  黎誠緩緩搖了搖頭:「末將昨夜與彭樂交手,略知東賊悍將深淺,或可稍減老將軍壓力。」

  周圍的將領只是沉默地看著,三人的態度有些奇怪,他們咂吧出幾分不對勁來。

  主要是宇文泰一

  不過一個幢主,宇文泰似乎並不想讓他跟著?

  他是哪家子弟?姓李,莫非是隴西李氏的子弟?

  因為這個朝代民族混雜的特殊性,將領們都默不作聲,只是靜靜看著這一切,腦海中千迴百轉。

  難道宇文泰要打壓隴西李氏?

  這些打仗的武將可不是影視劇中的傻大個,只知道衝殺一武將不比文臣蠢,只是兩者專攻的方向不同。

  眾人一時玩味起宇文泰的態度起來,有人看著李虎,面上露出奇怪的表情。

  而且賀拔勝的態度也很奇怪這幢主是他麾下的,必然是默認跟著老將軍去的,為何還有請戰這一說?

  眾人的眼神在三人之間來回流轉,心底琢磨著這三人在暗地裡有什麼糾葛。

  不過站在賀拔勝身旁的李虎倒是知道些什麼,大概是賀拔勝同他私底下有過溝通,他看了一眼黎誠,緩緩開了口。

  「小子,別犯渾!你昨夜雖勝彭樂半招,那是你本事一但那是高歡的老巢,陷進去,任你是天神下凡也殺不出來!破胡心志已決,你莫要添亂!」

  但黎誠仍舊如同中流砥柱般微微低垂著眼眸,巋然不動。

  半晌,他才緩緩抬起目光,坦然地迎上宇文泰質詢的眼神,緩緩道。

  「丞相,我非為意氣,也非全為報恩。我本一遊俠兒,臨時投軍是為做一番大事業。

  ,,頓了頓,黎誠接著道:「何為大事業?若連直面高歡的勇氣都沒有,談何大事業?此戰若成,便是我揚名撬動天下的支點。我意已決,請丞相成全。「

  他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態度。

  帳內又是一靜。宇文泰看著黎誠的眼神倒是增添了幾分賞識。

  他和黎誠談論過改革,黎誠必須用血和火殺出名氣來一宇文泰可以不用他,如果要用他,就必須拿出成績來。

  宇文泰看著眼前這張年輕的臉龐,半響才緩緩道:「既然你意已決,我也不再多勸,若能送回賀六渾的首級,你的前程自是陽關大道!「

  賀拔勝拱拱手,這才繼續道:「末將賀拔勝請與幢主李智靈同領三千精騎,突襲高歡中軍。」

  「准。」

  宇文泰深吸口氣,道:「命你二人即刻點選三千最精銳具裝騎兵,一人雙馬,輕甲快刀,直撲高歡帥帳!「

  「本相親率大軍,先與賀六渾交戰亂其視聽,何時殺出,你們自行決斷。記住,此戰不為纏,只為擊必殺!斬下歡級,便即刻回撤!」

  「諾!」

  賀拔勝的聲音帶著破釜沉舟的決然,在帳中迴蕩。

  宇文泰的目光在賀拔勝和黎誠身上來回掃視,揮了揮手,賀拔勝便與黎誠行了一禮,出外點兵去了。

  眾人皆目視著二人離去,誰也知道此去兇險,十死無生。

  大帳內沉寂了刻,宇文泰這才緩緩開口,打破了這份寂靜。

  「趙貴!」

  「臣在。」

  「你領左軍。」

  「喏。」

  歷史上趙貴的戰鬥力不如其他人,但讓他領左軍,對宇文泰來說卻是最好的選擇。

  一是他完全是自己人,二是左軍並不是主攻手。

  東西魏時期常錘砧戰術,左軍弱右軍強,左軍只需要阻攔對,當那個「砧」。


  「若干惠!」

  「臣在。」」右軍,交給你。「

  「謹領右軍,人在陣在。」

  而右軍和中軍,自然是敲在「砧」上的「錘」!

  最後,宇文泰的目光掃過帳中所有面孔,又落回粗糙的沙盤上。

  他深吸口,聲陡然決絕:「中軍,本相自領!」

  他沒有用「本帥」,而是「本相」,意思是這場戰鬥,他不僅是他們的將領,還是大魏的丞相。

  帳內空氣驟然凝固。

  宇文泰緩緩抽出腰間佩劍,冰冷的劍鋒在昏暗的帳內劃出一道刺目的寒光,直指沙盤上東魏大軍的核心。

  「諸君!」

  他的聲音如同滾過天際的悶雷,在每個人耳畔炸響。

  「河橋斷,高歡遠來,驕兵已敗,今復為忿兵!此乃天賜良機,葬之於虎牢,就在今日!」

  「左拒趙貴,右拒若干惠,中軍隨我!」

  宇文泰的劍尖重重頓在沙盤上,發出沉悶的聲響,如若戰鼓的起搏。

  他的目光如炬:「此戰斬高歡!斷東賊脊樑!若勝,關中可安,大魏可興!」

  「關中必興!」

  「拔營!」

  帳外天色大亮,晨光刺破薄霧,投下光亮在大地上。

  賀拔勝大步流星地走出帥帳,黎誠緊隨其後。

  老將軍一邊疾走,一邊語速極快地對身邊的親兵下令,調兵,選馬,備甲,每一道命令都簡潔有力。

  他整個人的氣質都變了,不再是那個略顯佝僂的老者,而像一柄剛剛磨去鏽跡、即將飲血的古劍。

  何如死生仇?鏽劍磨至今!

  所謂好劍即使生鏽,即使變鈍,它的芯里也會剩下決不會生鏽的好鐵。

  那種鐵才是最好的鐵,即使布滿皺裂,但只要一溶入血和火,就必定會甦醒過來。

  而復仇,本就是把劍插到血池裡去磨得鋒利的事。

  校場上氣氛肅殺。

  三千精騎已經集結完畢。

  因為混入了近百遊俠兒的緣故,瞧上去有點亂糟糟的,但決不會有誰小覷這支軍隊。

  人馬皆披輕甲,只護住要害,以犧牲防護換取極限的速度。

  每個騎士都配備了兩匹雄駿的戰馬,一匹用於長途奔襲,一匹用於最後的衝鋒陷陣。

  當賀拔勝和黎誠登上點將台時,三千雙目光齊刷刷地聚焦在他們身上。

  那目光中沒有恐懼,只有對建功立業和即將到來的血腥搏殺的狂熱。

  賀拔勝沒有廢話,他蒼老的聲音如同洪鐘響徹校場。

  「此去,只為斬將!」

  他蒼老的聲音在校場迴蕩一「斬賀六渾!」

  「不管他身邊有多少護衛,不管前面是刀山還是火海,都給老子鑿穿它!砍下他的腦袋,帶回來!」

  賀拔勝冷聲道:「宇文丞相不會虧待你們,我賀拔破胡,也不會虧待你們!」

  底下的人都看著他,目光炯炯。

  賀拔勝猛地抽出腰間佩刀,斜指東方高歡大營方向:「上馬!準備隨我一斬王旗!」

  「斬王旗!」

  三千騎士翻身上馬,除了那些最前面的遊俠兒以外,其他軍士動作乾淨整齊,宛如一個人。

  黎誠也跨上了梧桐樹,一勒馬繩,跟著另外幾個幢主站在賀拔勝身後。

  梧桐樹似乎感應到了即將到來的大戰,顯得異常興奮,四蹄刨地打著響鼻,鼻孔中噴出灼熱的白氣,赤紅的絲絲血色霧氣繚繞周身。

  賀拔勝來到自己的黎馬前,拍了拍馬頭。

  這匹同樣雄峻的戰馬似乎也感知到老主人今日不同往昔的決絕,親昵地用頭蹭了蹭他。

  賀拔勝有些不忍地摸了摸它的腦袋,這才翻身上馬,動作依舊矯健利落。

  他最後看了一眼黎誠,又看了一眼宇文泰中軍方向飄揚的大纛,猛地一夾馬腹!

  「隨我出發!」

  「轟隆隆!」

  三千鐵騎如同決堤的黑色洪流,在賀拔勝的引領下猛地衝出了虎牢關東門。

  而前方,正是東西魏徵戰殺伐的修羅戰場,此刻已經殺聲震天。

  宇文泰的大軍和高歡的大軍已經開始廝殺了。

  無時無刻都有士兵在死去,也無時無刻有人在領受狂血煞的賜福!

  濃烈的血氣遮天蔽日,幾平要將天空壓住。

  馬蹄聲如同滾雷,踏碎了黃土,捲起漫天煙塵,向著前方宛如地獄般的絕地撲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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