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2章 妻子 母親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第502章 妻子 母親

  對於圓方台之下的兩人來說,電視裡放的是什麼其實並不重要,重要的是上面兩方的勝負。

  儘管二人都知道,勝者將贏得一切並不意味著敗者將失去一切,如果這一戰朱欽增贏了,黎誠死在了上面,朱欽堇可以投降,朱欽增應該不介意大明多一個閒散郡主。

  他是大哥,有這份胸懷,朱欽堇毫不懷疑,

  但朱欽堇不認為自己會這麼選擇,失敗就是死,她早就做好了這個準備。

  而如果黎誠贏了,朱欽堇應該也會毫不吝嗇地寬恕長孫,至於朱欽增一一他大概率會死在上面,黎誠不會收手,朱欽增的驕傲也容不得他收手。

  那長孫會如何選呢?朱欽堇不知道。

  儘管矛盾尖銳如此,朱欽堇和長孫兩人還是像好姐妹一樣依偎在一起,靜靜等待著上面的人分出勝負。

  電視裡放著最近熱播的電視劇,講述的是一群有抱負有未來的年輕人在美國華爾街闖蕩的故事,他們從一個個熱血年輕的少年少女一路經歷陰謀背叛,最終結局卻截然不同。

  有人在背叛中成長,也學會了陰謀手段,成長為數一數二的金融大鱷,卻再也沒見過深夜同他一起喝酒的年輕人。

  有人喪命異國他鄉,含恨握著自己打拼而來的積蓄困死在了出租屋裡。

  有人破產清算,從數十層樓高的大樓上俯瞰人間,最後一躍而下。

  這部劇早就已經完結了,殘酷的結局非但沒有勸退觀眾,反而激勵了很大一部分人去美國的華爾街闖蕩。

  其實想想也是,觀眾們只會看到勝者為王敗者寇,人人都把自己當做故事的主角,可故事的主角究竟是誰,誰又能說得清呢?

  就像太子朱標,人人都認為他將是太祖之後的皇帝,而他也的確肩負著大明的未來成功登基,

  他的兄弟們一個個在他面前臣服,可說不定就有哪個世界朱標早逝導致大明亂成一團。

  電視劇里正演到主演之一的人察覺兄弟背叛了他,他難以置信地看向身後,卻發現背後空無一人,只剩手機里的簡訊在滴滴答答響著。

  緊接著是一段長久的沉默,片裡的人沉默,片外的人也是。

  片內的人在等著虛無縹緲的希望,片外的人在等著既定的未來。

  她們在等待著上面的人分出勝負來決定這個國家的未來。

  外頭的風呼呼刮著,兩個人看著電視,看得似乎都很專注,直到腳步聲從樓梯那邊傳來,二人才不約而同地注視著門口。

  來了。

  勝負已分一一那麼誰勝誰負?

  朱欽堇當然希望是黎誠,畢竟只有這個少年贏了,自己才能坐上皇位,去實現自己要做的事。

  可她又覺得不可能,黎誠武力強絕,可大哥身邊那三人也絕非草包,儘管比不得雲賀,那也是萬里挑一的高手。

  而長孫姑娘自然希望贏的人是自己的丈夫一一她幾乎可以想像出來丈夫嚴肅地眯著眼走過來,

  朝她微微點頭的模樣。

  腳步聲逐漸響了,門被緩緩推開。

  來人走了進來。

  看見來人的那一瞬間,長孫感覺自己的血一寸寸涼了下來,苦澀的意味凝滯在胸中,眼中的光漸漸熄滅。

  贏的是黎誠。

  朱欽堇面無表情地看著黎誠,起身走到他身邊,微微頷首:「贏了?」

  黎誠只是微微點頭:「幸不辱命。」

  兩人的聲音里也沒有多歡暢的喜悅,黎誠忽然覺得這一刻的朱欽堇反而更像她的大哥,平時喜怒不形於色,對任何人任何事都能保持泰山崩於前而目不瞬的穩定態度。

  朱欽堇看著黎誠身上被風雨澆透得濕漉漉的蟒袍,揮揮手召來啞仆,道:「為他換一身衣服,

  都濕透了。」

  黎誠看向那邊的長孫姑娘,面上沒有什麼表情,只是淡淡道:「他死了,但我留了他全屍,你可以上去給他收,當然,也可以明天再去,現在上面雨很大。」

  朱欽增算不得太強,他只是個大成,黎誠當然有餘裕保證不讓他死得太難看。

  「不了,我現在就去吧。」長孫低垂著眼眸,輕輕說。


  「可以讓啞仆去。」朱欽堇說。

  「他一向不喜歡別人瞧見他狼狐的樣子,他的一生都是驕傲的,沒向蘇聯人彎過腰,也從來沒向誰低過頭。」長孫姑娘搖搖頭說:「輸了就輸了,我只是不希望別人看到他狼狐的樣子。」

  「請便。」黎誠微微頜首,讓開位置。

  「多謝。」長孫走過黎誠身邊的時候朝黎誠行了一禮,黎誠側身躲開,不受這禮,倒不是心虛,只是黎誠覺得封建王朝的規矩很莫名其妙,自己殺了人家丈夫,只因為留了個全屍就要受人家禮?

  不想受那就不受,黎誠才不管這樣禮不禮貌,自己隨心所欲就好。

  長孫也沒在意,這大家閨秀似的王妃直到最後也維持著體面,小心地攏著裙子往台階上走。

  「外頭風雨太大,你最好不要上去。」可是朱欽堇忽然伸手拉住了她。

  迎著長孫困惑的眼神,朱欽堇緩緩道:「你是要當母親的人了,對自己的孩子用心點。」

  母親?孩子?

  黎誠打量了長孫一番,這才察覺這公孫小腹確實有幾分顯懷。

  方才在餐桌上,他的整個心思全在那三人身上,倒是沒有怎麼關注這個跟在朱欽增身後的女人側寫畢竟也有輕重緩急之分,畢竟都是任務的最後關頭了,他更願意考慮接下來的生死大戰。

  「哪有丈夫死在上面,妻子不去給他收屍的道理?」長孫只是輕輕搖了搖頭,道:「我和他夫妻本是一體,這點雨算不了什麼。」

  她說完這些,又要抬腳,黎誠淡淡開口道:「外頭風雨很急,孕婦確實不適合上去。」

  頓了頓,他又道:「若你實在擔心,我再上去一趟,幫你把他屍身帶下來,也不會有其他人瞧見。」

  「」長孫張了張嘴,似乎要拒絕,但迎著黎誠沉靜的眸子最後還是咽了回去:「那便多謝。」

  「小事。」

  黎誠隨手在一旁扯了一片綢緞,復又返上去,在頂層把朱欽增的屍身粗淺裹好,帶了下來,輕輕放在長孫面前。

  長孫俯下身子掀開綢緞,露出朱欽增蒼白的臉。

  她摸了摸他的臉,又從袖中抽出貼身的軟帕,幫他仔細擦了擦臉上的血污與雨水。

  「他最後說了什麼?」

  「他說『可惜沒生在太祖年間」。」黎誠說:「其他的就沒說更多了。」

  長孫忽然笑了:「他十六歲時就常說這種話,說他要是生在亂世,定能當個猛將。」

  「我就笑他武學不過大成也敢這麼說,跟著太祖打天下的哪個不是天縱奇才?」

  「他也不惱,只道能和英雄同行一程,也算半個猛將了。」

  黎誠心想這一家子真是奇,想當猛將的皇子死在了離戰場最遠的地方,想當聖人的皇子死在了離私慾最近的地方,想當萬民之主的皇子死在了對凡人之死的復仇之上。

  而那個真正能當上皇帝的,反而或許是一個最不適合當皇上的人。

  不過這些都不重要了,黎誠只想快些完成任務,結束這一次行走一一他實在累了,見了這麼多扭曲畸形的親人關係,只想回去看看姐姐那個笨蛋。

  「他早知道他會死?」黎誠忽然問。

  「他很喜歡吃糟,來這裡之前一口氣吃了三碗,而平日裡他只會淺嘗輒止。」長孫解開衣帶,團成一團放在丈夫的頭顱下墊高,讓丈夫睡著沒那麼難受:「他是個很自律的人,喜歡吃什麼東西都能耐得住性子,可大概是知道自己要死了,也就灑脫了。」

  長孫的動作像在打包一件名貴的瓷器一一不,應該說比打包價值連城的瓷器更小心。

  看著這麼平靜的長孫,黎誠忽然覺得更疲憊了一一他殺死朱欽增都沒有這種感覺,但他不知道該如何面對這樣一個陌生人。

  五皇子的遺婧會竭力復仇,他無所謂,甚至樂見其成。

  自己完全沒必要愧疚,因為當時就那麼兩個結局,要麼他死,要麼我死。

  這次也是,要麼他死,要麼我死。

  只是長孫的反應和五皇子的遺截然不同,她似乎完全不恨自己,甚至不恨任何人一按黎誠的經驗來說,這樣的人是最容易自殺的,等朱欽增一下葬,或許這女人就會隨他而去。

  黎誠自然不必為她的死而埋單,她的死也不是為了報復黎誠,只是單純的想死而已一可黎誠就是覺得不爽,他想了一會兒,最終認為這是對朱欽增的一種不爽一你倒是可以死了一了百了,你的妻兒該怎麼辦呢?難道指望我給你養嗎?


  你媽的,老子最看不起你這種不負責任的男人。

  長孫把朱欽增的臉擦得乾乾淨淨,看了半響,這才站起來朝黎誠行了一禮,道:「如果沒有其他事,我便先行告退了。」

  黎誠最後還是沒忍住,問道:「你準備如何?」

  他其實是不想管的,但是轉念一想,朱欽堇都快當皇帝了,給大皇子的遺安置妥當倒也算不得大問題。

  反正自己就快走了,讓朱欽堇安排去,有哲人王系統存在,也不過是一個念頭之間就能安排的事。

  「他書房抽屜藏著封信一直沒給我看,我知道那是他藏著的遺書,我偷看過了,裡頭寫著若他敗亡,就讓我改嫁嶺南陳氏。」長孫說:「我大概會按他說的做。」

  「又按他說的做?」

  黎誠沒來由地有些憤怒,長孫表現得太溫和太軟弱了,好像一個麵團子,只會按照朱欽增的安排生活,而沒有一點自己的想法。

  黎誠很討厭這種人,他所求的是絕對的自由,在長孫身上,他連一點追求自由的苗頭都瞧不見。

  是了,黎誠忽然意識到自己為什麼在這重歷史感覺到很累了。

  這重歷史的大明實在是太過壓抑了,王權永遠高高在上,所有人都是王權之下被馴化的牛馬。

  不是肉體上的馴化,而是精神上的馴化,

  皇帝至高無上,官僚高居九天,黎誠忽然覺得自己或許從一開始就搞錯了,自己應該去找義軍的,說不定在那裡他能找到和石子程一樣的理想主義者,就算有些清澈的愚蠢,他也更願意和這種人交朋友。

  「是。」長孫沉默了好一會兒才輕聲說:「嶺南陳氏是個很好的去處,我會去的。」

  黎誠沉默了,他最後決定不再理會這個女人,只疲倦地揮揮手:「隨你。」

  是啊,隨你了,你自不自由和我又有什麼關係呢?我又不是你爹,沒必要教化你。

  你活著還是死了,在嶺南陳氏過得如何,都和我沒關係,那是你丈夫為你安排的後路,你既然決定完全依附於你的丈夫,那也隨你。

  黎誠目送著長孫有些吃力地背著朱欽增下樓,在那一瞬間,他忽然意識到自己忽略了一件事。

  面對丈夫的死,長孫自始至終都沒有掉過一滴眼淚。

  她並非不愛朱欽增,她表現出了對朱欽增完全的順從,她將自己的人生都毫不吝音地交給了他,這樣的女人在這個時候難道不會哭?不該哭?

  可她沒有,她只是沉默地按著朱欽增的遺願來黎誠想到了什麼,垂下眼眸,胸中那股子殘破的意氣又在翻湧,

  自己搞錯了一點,作為妻子,長孫是完全依附於朱欽增的,黎誠毫不懷疑作為妻子的她可以為朱欽增赴死而毫無怨言。

  但如果不是作為妻子呢?

  不是作為妻子,而是作為..母親。

  她妻子的路已經走盡了,接下來是作為母親的路。

  她毫不猶豫按照丈夫留下的路走了下去,不是因為順從丈夫一一她作為妻子的路已經走盡了,

  現在是一位母親在獨行。

  九五樓的門被沉默的啞仆吱呀一聲拉開,長孫背著朱欽增的屍體慢慢走了出去,可就在這時,

  又有新的人走了進來,同她的身影交錯而過。

  長孫有些困惑迷茫地回頭看著走進去的人的背影,了半響。

  啞仆仍舊沉默,那人拾階而上,無人阻攔。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