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2章 強人政治與集團政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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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492章 強人政治與集團政治

  外頭的雨還在淅瀝瀝地下,刺殺過後,黎誠陪著朱欽堇換了個地方,又調來了兩個新的大成太監候在外頭,換了處行宮,暫且住下。

  刺殺共分兩路,一路是朱欽堇,一路是黎誠。

  四公主行宮這邊的刺殺成員共計六人,有一個登峰,四個大成和一個小成。

  登峰與那四個大成圍殺朱欽堇,那個小成則是去破壞行宮的電源中樞,為暗殺者提供更適合的場地。

  那四個大成屍首還算完整,只是面容皆經過特殊處理,完全看不出來模樣。

  本體的基因也取了,放到錦衣衛的資料庫里對比過了,對比出來全是三年前就已經死了的同一人。

  是錦衣衛的基因偽裝技術。

  而被黎誠殺了的那個登峰連皮骨都沒剩下,倒是在磚縫間找到了些組織碎片,檢測後和大成一樣。

  本來還有那個小成可以作為線索,只可惜他自知大勢已去,吞下了一種特製的毒藥,整個人在三秒內化為一灘基因破碎的膿血。

  全是死士,線索一時斷掉了。

  暗殺者頭腦很清晰,也很貪婪,他不想留下任何可能追查到自己的痕跡。

  這也正是他沒讓三個登峰直接對朱欽堇出手形成必殺的原因之一。

  又是暫人土系統的威憶:

  前文提及過,登峰武者的數量是很有限的,他們的生活軌跡、日常經歷,就算放在錦衣衛里,

  讓鎮撫司的人反反覆覆去查,如果沒有直接性的證據或者說特點,其實也很難直接鎖定某個登峰。

  就算是黎誠,其實也只能針對某個特定的登峰進行側寫,要他在所有登峰中尋找這名登峰或許還刻意隱藏過的蹤跡,對他來說也有點困難。

  倒也不是做不到,但是需要時間,

  但對於哲人王而言,它可怖的計算能力與決策速度讓偽裝者的每一個破綻都有跡可循。

  你師從何處,在誰手底下吃過某個虧所以會有怎麼樣的習慣,對於正常人而言分析這些很吃力不討好,但對哲人王而言不同。

  對於哲人王系統而言,這個時間能被無限縮短。

  畢竟人腦怎麼能和機器比算力呢?

  只要一點點痕跡,哲人王就能從登峰的資料庫里找到對應的真實身份,從而尋找到真正的幕後黑手。

  可大成不同,天下大成太多了,鄉野之間也有苦練到大成的遊俠兒,哲人王系統畢竟不是萬能的許願機,僅憑大成的出手痕跡,很難鎖定具體的人。

  畢竟人與人之間的關係網可不僅僅只是簡單的一對一這麼簡單一一陰謀、偶遇、神啟、暗戀、

  巧合..—

  在數量級過大的情況下,這個混沌模型極難算盡,一個變數可能就要推翻萬千路線,新誕生更多的可能。

  故而背後的刺殺者不希望有登峰直接對朱欽堇出手,免得被順藤摸瓜找到自己。

  而另一邊,黎誠那邊同樣遭到了襲殺,所以他來得稍微晚了些。

  伏殺他的是兩個登峰武者,連一絲猶豫都沒有,就是奔著殺黎誠來的。

  那他們為何又敢直接對黎誠出手?難道這就不怕留痕跡了?

  因為朱家對哲人王的限制極其嚴苛。

  朱家不是不知道哲人王系統的危險性,相反,誰都沒他們清楚一個擁有絕對執行力與絕對正確的系統的恐怖,所以他們對哲人王系統做出的限制極大。

  只有直接針對皇嗣的刺殺,有資格驚動哲人王。

  如果被奪權期間的哲人王仍可以將對皇嗣身邊人的刺殺視為威脅,那未來滑坡之下,哲人王豈不是想拿回權力就拿回權力?

  朱家當然會嚴格限制哲人王在無人登基的空窗期重新獲得數據權力的機會。

  所以說刺殺者絕對知道哲人王系統的存在,否則不會做出如此專門的布局。

  那背後的策劃者,就只有可能是朱家四子中的人了。

  他選在黎誠短暫離開了朱欽堇的這一個難得的時機展開了襲殺,時間如此之精準,很難說這是不是早有預謀。

  但很可惜,對方千算方算,也還是低估了黎誠。


  本來以為兩個登峰足以快速殺掉黎誠,畢竟黎誠明面上表現出來的戰鬥力也不過是大成的級別,來了兩個登峰已經可以說是極度謹慎了。

  畢竟不是誰都是朱欽境,在算法世界裡摸過黎誠的底。

  儘管黎誠從雲賀手中奪回朱欽堇讓許多人都訝異於這個年輕千戶的氣魄,但誰都不認為黎誠真的能夠殺掉雲賀。

  他們認為黎誠只是起到一個舉報的作用,雲賀其實是畏罪自殺,被黎誠白撿了功勞而已。

  其實也沒錯,黎誠的確不是雲賀的對手,只是他們不僅低估了黎誠,還低估了雲賀。

  那時候的雲賀已經是半步踏進破妄,而破妄是何等存在?

  開宗立派的宗師不出,便近乎世間無敵!

  即使在現代的科技加持下,在沒有專門針對性的作戰方案之前,就是一人破軍也非難事。

  如果他們知道黎誠曾在蜀中對抗四名登峰加上現代化火炮部隊的圍剿,大概就不會這麼傲慢了「先是陳師,然後是我。」

  朱欽堇換了身乾淨的打扮,坐在茶桌前,手指微微在桌上叩了兩下,半響才淡淡道:「如果我沒猜錯,大哥和二哥大概今晚也會被刺殺。」

  黎誠微微頜首:「既然要殺,那必然要做全套,成不成是一回事,有沒有又是另一回事。」

  現在奪嫡的皇子只有三人,這是一個很微妙的數字。

  只要死了一個,那另一人必然立刻清楚始作俑者究竟是誰。

  同時派出三方刺殺,對自己出虛招,對另外兩人出實招,是最好的處理方案。

  如果兩次刺殺都成了,那自然是最好一一就算是醃手段,那也確實是贏了,只要哲人王重新掌權,一切都會好起來的。

  這當然是最理想的結局。

  如果只成了一方,那也無所謂,至少排除了一方威脅,

  這倒是會留下些隱患,比如朱欽堇這邊如果成功了,那無論刺殺者是大皇子還是二皇子,其對手必然意識到真正出手的人是誰如果能抓到暗殺者的尾巴,拿這個大做文章是一個不錯的攻擊把柄。

  所以無論他是誰,應該會也安排一次針對自己的刺殺,用以堵悠悠眾口。

  如果都失敗了,呵呵,那你們就猜吧一一究竟是誰要殺你?

  三方博弈誰都不可信,誰都有動機。

  黎誠淡淡道:「我一回到偏殿,就發現了那兩個隱藏著的傢伙,一個藏在陰影里,一個偽裝成小廝,那時候我就有些警覺了。」

  「只不過我起初還以為是針對我的刺殺,因為我這段時間風頭太盛,他們想要除去我,我並不意外。」

  「畢竟無論是認為是我殺了五皇子的那位遺,還是對於大皇子和二皇子來說,我都是肉中刺眼中釘,不得不除掉的一枚棋子。」

  黎誠的聲音平淡,他頓了頓,似乎在組織語言,半響才道:「後來整個行宮斷電,我才發現他們的目標是你。」

  朱欽堇嘆了口氣,道:「隨著五弟蹊蹺的死,現在所有人已經撕破了表面上的溫和,開始用最極端的方式爭奪那個位置了。」

  「我其實很好奇一點。」黎誠手裡捏著茶杯,忽然問:「如果皇位交迭最終都會成為拳頭的紛爭,那二皇子所求的東林政治口舌又有什麼意義。」

  「—」朱欽堇道:「這個問題其實很簡單一一因為大皇子和二皇子實際上走的都是同一條路子。」

  黎誠稍微有些困惑,以他的視角來看,二人所走的路子截然不同,所掌握的東西也截然不同。

  「無論是大哥還是二哥,實際上最後的目標都是找隊友一一找一個最強的隊友,就像先王找到雲賀一樣。」

  恍若一道驚雷驚醒了黎誠。

  黎誠何等聰明,幾乎是一瞬間就反應了過來。

  自己一直搞錯了一點!

  這方世界和現實世界的政治完全不同,這方世界可是能真正做到偉力歸於一身的!

  一個傳統封建王朝要穩固,最重要的是什麼?

  王權和軍事!

  國之大事,在祀與戎。

  祀是傳統,是王權的象徵,其關鍵代表一一也就是背後站著哲人王的天子。

  朱家皇嗣的身份以及哲人王系統足夠保證「祀」的合理合法性,接下來繼承人只需要考慮「戎」這一個選項。


  戎為何物?

  此字始見於商代甲骨文,其字由用於進攻的「戈」和用於防禦的「甲」構成,本義是兵器的總稱,引申指兵器的使用者一一兵土、軍人。

  也就是拳頭、暴力、槍桿子。

  天然的法理性與拳頭合一,才是「國」。

  晉末五胡亂華,未有一個王朝能真正大統,便是缺了「祀」。

  而楚王問鼎、三家分晉、漢末分三國,便是缺了「戎」。

  拿漢末來說,儘管有「國恆以弱滅,獨漢以強亡」這句話讓人覺得大漢亡國的原因不在「戎」,但實際上,這句話不能與它的前半部分分開理解。

  這句話出自《讀通鑑論:卷八桓帝》。

  云:「於是天下知唯此為功名之徑而禍之所及者鮮也,士大夫樂習之,凡民亦競尚之,於是而盜日起,兵日興,究且瓜分鼎峙,以成乎袁、曹、孫、劉之世。故國恆以弱喪,而漢以強亡。」

  什麼意思?天下人都知道打仗能得到好處,全都去打仗了,最終天下人瓜分鼎峙,「以成乎袁、曹、孫、劉之世」。

  簡單來說,就是「窮兵默武」,導致了「祀」的分裂,大家表面都尊大漢天子,實際全都不把皇帝放眼裡了。

  最終「祀」的分裂導致了「戎」的崩塌,大漢自然也就群雄割據逐鹿天下了。

  那為何大明皇嗣代代內鬥,卻還能綿延至今呢?

  有請重量級存在一一「哲人王。」

  沒錯,還是它。

  它確保了一點一一在天子沒有登基之前,整個國家的大軍勢並不發生劇烈變動,最多也就是部分調動—

  五皇子調用蜀中的兵力就已經用了渾身解數,難道他不想調用整個大明的軍力圍剿黎誠?當然想了,只是他沒這個能力,沒這個權利!

  哲人王系統與皇嗣之間是互相均衡的!

  唯有宣告登基,那才是真正的皇帝,真正的哲人王。

  而這份被默許的內部競爭,實際上也是為了充盈「戎」。

  拿這一代舉例,大皇子的基本盤是六郡良家子,是官兵體系中的後代,他迫切要在貴族軍官中找到最大的拳頭,用「從龍之功」這份殊榮把他綁在自己的戰車上。

  而二皇子則是走的招賢納士,東林書院的路子,黎誠出身窮苦,如果他沒有銀鐺入獄,大概率會被這邊發掘,成為二皇子帳下一員。

  兩者一江湖一廟堂,所為的都是一個目標一一找到一個拳頭最大,單兵作戰能力最強的存在,他是貴族,就讓他升遷,他是窮人,就讓他暮登天子堂。

  簡而言之,皇位的爭鋒,其實只是在找人一一找一個最強者,找一個能顛覆規則的人。

  他支持誰,誰就有絕對的優勢,如果他死了一一死了就證明他不是要找的人。

  黎誠緩緩吐出口氣,是的,他一直陷入了嚴重的思維慣性之中,以現代政治中集團政治的思維來套用賽博大明的政治。

  實際上賽博大明並不需要考慮集團政治需要考慮的東西一一它是強人政治。

  如何能把強人拉攏,如何培養強人,如果能讓強人發自內心地維護大明的規則,維持大明的統治,這才是他們需要做的。

  皇嗣奪嫡的戲碼與其說是皇子們在爭奪皇位,不如說是他們所找到的強人在彼此搏命。

  所以五皇子的失敗幾乎是必然,算法世界能批量生產大成,可在真正的強人面前那都是土雞瓦狗。

  一百個大成也不夠雲賀一刀!

  想到這裡,黎誠看向朱欽堇,緩聲道:「那你現在打算怎麼辦?」

  「你還能戰嗎?」朱欽堇也看著黎誠的眼睛,輕聲道:「奪嫡致使大明亂得夠久了,已不再容許它繼續亂下去。」

  「今晚,便是終結它亂象的最好時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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