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1章 畫與故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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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91章 畫與故人

  黎誠稍微有些困惑,但還是同他走進了店裡。

  那個推銷的少年還在前頭嘟囊著什麼,被他身後的角本隆又踢了一腳。

  少年的聲音很小,但黎誠還是聽見了他說的是什麼。

  「這種貨色怎麼配和英姿先生相比呢?」

  黎誠也不動怒,只是忽然一腳踢在他的屁股上,教他吃痛一聲朝前跪了下來。

  「你!」

  少年扭過頭來神色獰,仿佛受了什麼奇恥大辱。

  角本隆也有些意外,剛想開口打打圓場,見著黎誠踢的是屁股,而且沒有進一步動手的打算,想到是少年先挑畔的,就沉默了下來。

  這男人不像是個殘暴的,下手雖然狠但卻沒奔著要人命去,剛才這一腳如果踢在山由腰間,大概已經把他踢了個半死。

  踢的是屁股,下手有分寸。

  也該讓山田吃點虧,教他知道禍從口出的道理。

  而後就聽見黎誠輕笑著說道:「倘若在幾十年前,你敢對我說這種話,你嘴裡的英姿先生大概會代我端你。」

  這話讓角本隆有些異,看黎誠的眼神也有些不對勁。

  這看上去只有二十多歲的小子怎得能說些這種大話?莫不是他身份有多高貴?

  不,絕不可能。

  角本隆最清楚自己父親角本英姿的性格,雖然有些死板固執,但是對待強權和不公也不會退縮。

  就算這男人是華族乃至御三家,自己父親教出的學生也殺了不少。

  山田爬起來,少年心性受不得委屈,怒吼一聲就朝著黎誠撲了過來。

  在他眼中凶狼的撲擊在黎誠眼中卻是破綻百出。

  黎誠只是伸出一隻手就按住了他衝過來的勢頭,側身另一隻手只是閃過去帶了帶,就將這少年握在手中的什麼東西奪了過來。

  伸手看了眼,是柄火。

  「山田!」

  見到這柄火,角本隆登時大怒,震聲道:「你從哪裡搞到的槍?!」

  話音未落,黎誠勾槍瞄準一氣呵成,在角本隆和這少年尚未反應過來之前扣下了扳機。

  轟一聲槍響,這菲尼克斯一脈相承的爆彈在山田背後炸響,連帶著把房間裡也炸了個巨大的窟窿。

  山由頓時嚇傻了,呆呆站在原地。

  黎誠冷笑一聲,將手中火丟給角本隆,衝著山田笑道:「膽子不小,敢拿槍指著我。」

  角本隆接過火,知道黎誠沒有要殺人的意思,鬆了口氣:「孩子還小,不懂事,雖然是他冒犯在先,還請閣下不要在意。」

  他看了一眼被一槍打爛的牆壁,後頭直通自家這家小店的院子,一時也說不出什麼別的話。

  按理說他這老闆是要找黎誠賠償的,但那時候山田這小子絕對要進警備廳吃牢飯。

  角本隆雖然表面對山田粗魯,實際上還是挺愛護這小子的,之前所有對山田的阻攔辱罵實際上都是在保護這心智不成熟的小子。

  黎誠搖搖頭,目光警過看著這柄火上的紋章道:「這也是生櫻公司的產品?」

  這柄火模樣並不精緻,和之前自己從友近學手中得到的「菲尼克斯」完全沒有可比性,但其複雜程度卻遠超菲尼克斯。

  很明顯是菲尼克斯經過數輪疊代發展的產物。

  一柄生物火。

  也還只是凡物的級別,沒達到歷史異物的等級,也不知道這歷史異物的標準是什麼。

  角本隆將這火小心收好,道:「對,也是生櫻公司的產物。」

  他將黎誠引到內房,扯著山由的耳朵走了出去,在門口應付幾個聞聲而來的警察。

  現在的警察仍舊拿著十手,雖然不用再對付帶刀的不法浪人武土,但這棍狀物用來對付沒持械的普通人也很好用。

  角本隆解釋一番,多費了些口舌,又悄悄塞了些錢給衛隊,這些警察才打著哈哈離開了。

  黎誠自始至終都在房間裡頭喝著角本隆妻子沖泡的茶水。

  角本隆心裡發苦,這男人開槍如此決絕果斷,處事不驚,絕非常人。

  也不知是什麼來頭。


  在打發走警衛隊後,角本隆連忙小跑回來,和黎誠相對坐著。

  山田那傢伙已經被角本隆妻子帶走,在另一個房間訓話去了。

  黎誠舉杯喝了一口,對驚魂未定的角本隆道:「我方才見你提起角本英姿,

  神情慌亂,他是犯了什麼事嗎?」

  角本隆在對面跪坐下來,深吸一口氣,沒有回答,而是反問道:「閣下說認識我父親,為何卻不知他做了什麼。」

  「我為何要知道他做過什麼?」黎誠反問一句。

  角本隆只是盯著黎誠的眼晴,道:「但凡日本人,幾乎沒一個不知道我父親為這個國家究竟做了哪些事。」

  「無論他們認為我父親是能臣還是亂賊,他們都必然聽說過我的父親。」

  「閣下雖然知道友近家大宅在此,大概也知道我父親曾是友近家奴僕,但僅僅如此,還不夠讓我輕信於你。」

  他的用詞斟酌深思,謹慎又不至於嚴苛,黎誠瞧出了他遣詞造句不像是個平凡的小店老闆。

  而后角本隆便見黎誠微笑道:「你父親所做之事我確實不知,我也不關心,

  我只想知道他是否還健在?」

  黎誠說白了對日本變成什麼鳥樣壓根不在意,他只是來見見故人的。

  角本隆點點頭,肯定道:「家父仍舊健在。」

  「那你便傳信知會他一聲,就說故人黎誠來訪。」

  角本隆聽到這裡反而冷笑一聲:「誠先生乃是我父推崇備至的人物,家父一向尊其為老師,怎會如你這般年輕」

  他忽得想到了什麼,凝聲道:「莫非閣下是誠先生的子嗣?」

  不等黎誠回答,角本隆一瞬間說服了自己,撫掌笑道:「怪不得家父尋誠先生尋了數十年未果,原來已不在日本。」

  他也仔細端詳黎誠一番,噴噴稱奇道:「和老師的畫像倒是有八九分神似不——.簡直是一個模樣!」

  黎誠只見角本隆起身從房間柜子里翻了翻,取出一軸包裝精緻的畫卷,在黎誠面前緩緩展開。

  他看看畫又看看黎誠,感慨道:「喏,真是相似!」

  黎誠凝神望去,只見這畫卷以西方「素描」的手法繪製而成,與日本傳統浮世繪大相逕庭。

  落款用漢字寫著角本英姿。

  許是在外遊歷的角本英姿舔著筆,用炭筆和毛筆一齊勾畫出來的作品。

  素描手法紮實,畫工老練,人物部分刻畫入微,背景卻用大片大片的墨色和灰色渲染。

  其間的內容令黎誠熟悉不已。

  僅有輪廓的、傾倒的天守閣,燃燒的熊熊大火,沖天的火光,地上參差躺著妖鬼與武士的屍體。

  斷劍、烈火、鮮血三者用毛筆技法引導著觀眾將視線注視在其間唯一持刀站立著的人身上。

  那人眉目冷漠平靜,穿看華貴的、用來赴宴的華麗和服,手裡握看一柄刀。

  這刀的畫工尤其了得,仿佛那人曾親眼見過這刀的鋒芒,平靜的寒意幾乎要透出紙來。

  畫上的人恰恰斬斷一隻雙翼蝙蝠似的怪物,連著它的腦袋一同劈開,飛濺的血液更映襯的那人絕世獨立。

  角本隆感慨一聲,道:「您的模樣簡直和您的祖先一模一樣啊!」

  黎誠滿頭黑線,心說能不一樣嗎?

  這丫的就是我。

  可他卻沒有說出來,只是上下打量了這畫一番,嘆了口氣:「這裡還缺了個人。」

  「缺了個人?」

  角本隆有些訝異。

  黎誠淡淡道:「那日斬鐮鼬妖並非我一人之力,尚有一位燃盡生命的劍聖。

  》

  角本隆搖搖頭,道:「這我倒是不怎麼知道,只不過後來記載的所有東西里,寫到那晚的大火,都只提到誠先生。」

  「誠先生拔刀斬鐮鼬,護得將軍周全,才有了後來的明治維新。」

  黎誠腦中浮現起那個號稱「幕末天劍」的少年,暗暗嘆了口氣。

  「你在歷史裡,連個名字都沒有啊———」

  角本隆將這畫卷小心收起,又重新裝裱好,坐下來同黎誠笑道:「我可是聽著誠先生的故事長大的,他老人家現在身體如何?」


  黎誠無語了一會兒,道:「倒也還行。」

  而後又認真地看著角本隆,道:「我想見一見角本英姿。」

  角本隆遲疑一下,搖頭道:「家父不在這邊。」

  「在京都?」

  「亦不在京都。」

  角本隆嘆道:「我父親雖然不屬於叛軍中骨幹的一員,但是在政府眼中,我父親重要性比他教出來的那些割據一方的叛軍還要重要。」

  黎誠愣然:「叛軍?」

  這句話有兩個重點,一是「叛軍」,二是「割據一方」。

  在1912年,日本早該一統,甚至在1869年6月,明治新政府就應該頒行「版籍奉還」政策。

  這也是日本從割據的封建社會往軍國主義社會狂奔的原因雖然天皇真正從各大藩主手中奪回實質性權利仍舊要往後拖延到1871年7月,

  統領薩摩藩土族的西鄉隆盛答應廢藩。

  但現在都已經是1912年了,日本怎還有叛軍?

  甚至還割據一方?

  角本隆將黎誠當成父親的老師的孩子剛從國外歸來,不清楚日本的政治變革,便將角本英姿所做的事情切切實實同他解釋了一遍。

  黎誠這才了解到,這說自己要去外見見世面的傢伙,究竟在這後來的幾十年裡做了什麼驚天的大事。

  「我父親在海外待了七年,期間只回來過一次。」

  「他回來後,通過誠先生的友人和當時的明治天皇獻策,改良了以誠先生《治國三十八策》為藍本的維新方針,深得天皇器重。」

  「可三十年前,明治維新正如火如茶,父親卻說這樣日本只會毀了這個世界,而後出走京都,在日本各地遊走。」

  「也正是在這個時候,他在各大藩屬授課教學,所教的東西淨是些歪門邪道。」角本隆搖搖頭,嘆道:「也不知是怎麼了,像是中邪了。」

  角本隆有些言不由衷,黎誠看出來了。

  他實際上才是崇拜自己父親的,卻不得不說他「歪門邪道」。

  「在他手底下學過的大多是有些權力的藩主,因他的理念和京都天皇起了不小予盾,明治天皇也逐漸對他疏遠,甚至一度將他打為通緝犯。

  黎誠不是政治家,但他也清楚地知道這是因為自己以前教給角本英姿的那些東西讓角本英姿本人陷入了困惑。

  明治維新固然讓日本以最快的速度崛起了,但在外待了七八年的角本英姿的視野明顯更寬更闊了。

  他從救日本這個議題上往更高處開始思考,最後連他自己也搞不清楚自己要的究竟是什麼。

  黎誠搖搖頭,他沒資格評價角本英姿的行為,也無權評價。

  這世上所流傳的主義沒有一個是省油的燈,包括已經被淘汰的那些主義,所有的主義其實都不是完全對立的存在,唯有真正的智者能剖析透徹。

  那都是無數人無數年智慧的結晶,對於學習研究者而言,是很難武斷地給直接出一個結論的。

  黎誠嘆了口氣,他知道現在的角本英姿在這方面的思考已經遠遠超過了自已,他是一個合格的政治家,而自己只是一個有著超越歷史知識的普通人。

  他對自己的政治素養很有逼數,他之前和友近學寫上中下策,寫《治國三十八策》都只是唬人,只不過那些人夠聰明,能從這些中看出他不是個草包。

  同時,黎誠也看出角本隆的感慨是在疊甲,也是在委婉地向自己表示自己並不支持父親。

  雖然他的演技很拙劣,黎誠一眼就看出來他在撒謊。

  黎誠想見角本英姿,也不得不接受自己是自己兒子這一設定,沖角本隆道:「隆君,我知道你還在懷疑我突然來此的動機,我只請你為我向你父親送一句話。」

  角本隆肅然:「請講。」

  「你同他說『現在天下無人不識君了,你還想和陽關的故人再飲一杯酒嗎?』。」

  角本隆愣了愣,不解其意,卻還是點了點頭:「我會送到的。」

  「只要你送到了,我相信角本英姿自己會做出選擇。」

  黎誠堅定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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