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杏林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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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梅子黃時雨浸透了整條復興中路。沈昭收攏油紙傘踏入回春堂時,傘尖滴落的雨水在青石門檻上洇出個"囚"字。藥櫃深處飄來熟地黃的甘苦,混著當歸尾的辛香,卻在穿堂風裡釀出腐屍般的腥氣。

  "沈小姐的安胎藥備好了。"老藥師從百子櫃後探出半張臉,壽字紋唐裝前襟沾著硃砂粉。他推來的紫檀托盤上,酸枝木藥盅正在顫動,盅蓋縫隙滲出靛藍色蒸汽。

  沈昭的珍珠紐扣突然崩落。渾圓的珠子滾過桐油地板,在牆角聚成北斗七星陣。她俯身去拾,瞥見藥櫃暗格里塞著霍氏族譜的殘頁,每頁都浸透了紫河車的血腥。

  "這方子用了三十年陳艾。"老藥師枯枝般的手指搭上盅蓋,"佐以天山雪蓮..."

  話音未落,藥盅突然炸裂。靛藍藥汁潑在青磚上,竟凝成霍雲深的側影。沈昭的守宮砂驟然發燙,她扯開旗袍高領,鎖骨處的鎏金咒印正吞噬著藥氣。

  老藥師的鶴髮突然暴長,銀絲纏住她腳踝:"好徒兒,這安胎藥須用生父心頭血做藥引!"

  回春堂的雕花門楣轟然閉合。沈昭反手拔下金步搖刺入白髮,髮絲斷裂處噴出墨綠色膿血。百子櫃的紫銅把手突然轉動,三百個藥屜同時彈出——每格都蜷縮著穿紅肚兜的嬰屍,臍帶連成困龍陣。

  "媽咪!"

  小野的呼喊自藥櫃深處傳來。沈昭踢翻紫檀托盤,酸枝木碎屑在空中燃起符火。火光中浮現出霍氏祠堂的影像:霍雲深正將桃木釘刺入自己心口,鎏金血液順著族譜紋路淌向小野的搖籃。

  老藥師褪去人皮,露出師父的森森白骨。道袍上的八卦圖化作鎖鏈纏來,沈昭的旗袍下擺突然裂開,香雲紗碎片裹著藥氣凝成青鸞,銜住鎖鏈撞向藥碾。

  "你以為霍雲深當真魂飛魄散了?"師父的指骨捏碎嬰屍天靈蓋,"他的命燈還燃在..."

  驚雷炸響。回春堂的琉璃天窗突然碎裂,暴雨裹著槐花瓣倒灌而入。沈昭在迷離水霧中望見霍雲深的身影——男人撐著二十四骨油紙傘立在街心,傘面繪的饕餮紋正在吞食雨幕。

  "東南巽位!"她將金步搖擲向藥櫃。暗格應聲而開,小野渾身纏滿當歸須躍出,龍爪撕開的襁褓里掉出半塊鴛鴦佩。

  師父的拂塵掃落百子櫃,三百味藥材在空中煉成毒瘴。沈昭抱起小野撞破花窗,香雲紗旗袍被木刺勾出裂帛之聲。霍雲深的油紙傘堪堪罩住母子二人,傘骨間垂落的銅鈴正奏著《安魂曲》。

  "夫人別來無恙。"霍雲深攬著她退入騎樓,月白長衫下擺掃落檐角銅錢,"這局棋下到中盤,該收官了。"

  沈昭的守宮砂突然沁出血珠。血滴落在青磚縫裡,竟長出並蒂芍藥。她望見花蕊中浮現出二十歲那夜——霍雲深在合卺酒中放入的不是離魂散,而是剜自心頭的鎏金血。

  騎樓盡頭傳來三弦琴音。賣唱瞎子倚著美人靠,蛇皮琴筒里爬出無數符咒。沈昭懷中的小野突然龍化,孩童的機械義眼射出金光,在雨幕中燒出"三生石"三個篆字。

  "時辰到了。"霍雲深忽然咬破指尖,在她眉心畫出往生印,"欠你的洞房花燭..."

  回春堂在雷鳴中坍塌。師父的元神裹著毒瘴撲來,道袍上的血八卦罩住整條騎樓。沈昭腕間的紅繩突然繃斷,三百顆珍珠化作星斗懸於夜空。小野的龍吟震碎雨簾,遊戲機屏幕里躍出的像素小鬼正在啃食毒瘴。

  "乾坤借法!"霍雲深將油紙傘拋向空中。傘骨迸射鎏金光芒,在雨夜繪出龍鳳呈祥圖。沈昭的守宮砂化作硃砂筆,就著霍雲深的心頭血,在騎樓磚牆上畫出合卺符。

  師父的慘叫聲中,毒瘴凝結成翡翠靈牌。沈昭看見每塊靈牌都刻著霍氏股票代碼,牌位前供奉的竟是自己的乳牙。小野的龍爪撕開靈牌陣,露出藏在其中的青銅棺——棺中躺著穿鳳冠霞帔的沈昭,心口插著那支金步搖。

  "破!"

  兩人同時掐訣。鎏金血符與硃砂咒在空中相撞,炸開漫天紅雨。沈昭在血雨中望見三生石虛影,石畔烹茶的霍雲深正將婚書折成紙船,放入忘川。

  晨光穿透雲層時,回春堂已成廢墟。沈昭抱著昏睡的小野跌坐在藥碾旁,掌心攥著半塊染血的鴛鴦佩。對街咖啡館飄來現磨咖啡香,侍應生正在擦拭的玻璃上,映出霍雲深撐著油紙傘遠去的背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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